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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偶遇 大破蛮夷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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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破蛮夷后,十五道军令连夜送至边关。
楚烨还没来得及卸甲,身上还沾满蛮夷王庭的血腥气。
传旨的太监是被两个士兵架进来的。
他跟着军令,骑着御赐宝马,不得不跟着信使一路狂奔。
站在帐内时,人几乎站不起来,半天才缓过来,声音抖得厉害:“陛下有旨……令镇北将军楚烨,即刻归京,不得有误。”
楚烨坐在帅案后,没有接旨,也没说话。
他一下一下地,慢慢擦拭着手中的玄苍剑,上面还沾着蛮夷王庭首领达尔木的鲜血。
帐内寂静无声。
太监不敢抬头,明明是冷风似刀的季节,汗水却顺着下巴滴落。
他在等着楚烨的回复。
楚烨身上带着常年久经沙场的骇人气息。
“几道?”半晌楚烨终于出声。时间久到太监以为自己会交代在这里。
“十……十五道。”
太监磕磕绊绊地从怀中掏出象征皇权的御赐金帛。
楚烨终于停止擦拭佩剑,抬起头盯着那堆明黄色的绢帛,眼神深不见底。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前后一共15道军令,一道比一道急。
最后一道写着,逾期不至,以谋反论。
这是朝廷对刚打完胜仗的将军的态度。
蛮夷侵扰边境,屠杀生民,粮草短缺的时候,朝廷也没这般火急。
副将周道站在楚烨身旁,脸上还有一道没来得及处理的刀伤。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在旁边低声骂道:“他奶奶的腿。”
声音不大,但帐内人都听得清,包括传旨太监。
“将士们连口热饭,连壶热酒都没吃上……死伤过半,元气大伤,连个休整都没有……就他娘的催着回京……”
帐内其他将士也纷纷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
楚烨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他们气愤的不是回京,谁不愿回家看老娘,看妻儿?他们为那些再也回不去京都的兄弟不甘。
楚烨看了一眼宣旨太监,又环视一圈帐内。
抬手,打断副将。
“备马。”
他点了2000精兵,跟自己回京述职。其余人等留在原地守疆卫土,不得擅自离开。
楚烨心里清楚,皇帝是忌惮他。
如今蛮夷被打败,没个十年八载恢复不过来,皇帝的猜忌心就转移到他身上了。
这次回京,怕没那么简单。
自古如此,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见将军享太平。
但他不想让好不容易安稳的江山再次动荡,因为不论是什么动荡,最终苦的都是老百姓。
所以他还是得回去。不回去,更坐实了他意图谋乱的罪名。
边关离京城万里之遥。
楚家世代守护边疆,先皇在位时,很少受限。
楚烨自小在军中长大,并没有到过京都,只听祖父描述过。
京都是大楚的文脉核心,容不得蛮夷沾染半点。蛮夷永远教化不了,你教他们文明,他们觊觎你的财富。
极其狡诈,弱时假装臣服,强时嚣张来犯。所以楚家军要誓死守卫边疆。
他一直记得祖父临终的话:“烨儿,我们楚家守护的不是某一个帝王,而是大楚的万里河山和文脉,不叫蛮夷跨过乌山,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军令。”
八千里路。
楚烨带着两千精兵,日夜兼程。
终于在十日后深夜抵达京城。
塞外的沙场和京都的柔和让他有一种割裂感。
楚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武将,他从小跟着祖父在军中习武,深谙各种兵书,对六艺也略有研究。帝王心思也大概能猜个九分。
他想回京看看自己守护的这方土地,也做好了准备——皇帝会给他使绊子。
但应该可以应付。
一入京都地界,楚烨就换下铠甲,身穿双重长襦,束玄色革带,玄苍剑佩挂在腰间。
他带着亲卫,骑马穿过暗巷,直奔将军府邸。
塞外的天空是空旷的,夜里的风似刀子,割得人生疼;京城的巷子是狭窄的,连马儿转身都不能撒欢疾驰。
“还是上阵杀敌来得痛快。”
楚烨正想着,突然勒住了缰绳。
一墙之隔,有动静。
很轻,但楚烨还是很清晰地捕捉到了。
楚烨的眼力一向很好。
在边关,别人百步穿杨,他百步穿雁。多年习武经历让他对声音格外敏锐。
一墙之隔,有动静,很轻。
他不动声色地翻身下马,脚尖轻点马背,跃到墙上,隐身在树的阴影中。
只见一个白衣舞姬正站在墙垣一角,背对着他,拆发髻。
长发垂落,背后的衣衫有被汗水微微打湿,湿漉漉地贴着肌肤,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和劲瘦有力的腰身。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月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面似冠玉,眉眼如画,眼神冷冷的和楚烨的眼睛对上,有片刻的怔愣,茫然,但又随即恢复清冷。
楚烨在边关见过很多美人:西域的胡姬,边关的舞娘,楼兰的郡主,都不及这张脸的万分之一。
呼吸在瞬间一窒。
两人视线相对。
劲瘦有力的腰身?楚烨眯了眯眼,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体态。目光顺着腰身继续上移,月光正照在那人的脖颈间。
喉结。这人有喉结。
正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几乎在瞬间,楚烨就做出了判断:“他是男儿身。”
那人眼神中没有被发现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冷静。
他收回视线,不疾不徐地挽好发髻,穿好披风,翻身上马,隐入夜色。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半分女子的娇柔。
风吹枝丫,楚烨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玄苍剑。
就在刚刚,那人回眸时,除了喉结,腕间还有一道一闪而过的刀疤。
那刀疤的位置、形状与他在边关擒获的蛮夷巫师身上的图案相似,但是又有一些不同。
像用特有邪术留下的伤口,极难消退,而且形状独特,像一个被箭矢射穿的月亮。
在月光下悠悠泛着一点红光。
有些像巫蛊。
楚烨在边关看了很多蛮夷的下三滥巫术,有很多本来是上古之人用来祈福祛灾的,但是他们却用来豢养巫蛊。
一个男子,扮成舞姬混进京都,还带着类似蛮夷巫蛊的图案。
“查。”楚烨盯着消失的背影,吩咐身后的暗卫。
暗卫领命离去。
楚烨翻身上马,嘴角微扬。
“看来这趟京都,倒也不是全无趣事。”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回响,楚烨没有急着回府,而是策马在城中绕了半圈。
这是他第一次来京都。
八年前他曾经和一个故人约好,以后长谈情定就来京都相聚。可是后来那人不见了。听说死在了三年前的宫变中。
楚烨回到将军府,睡了个天昏地暗。
和蛮夷长达一年的高强度对峙,加上近十日的万里奔赴,让他体力几乎耗尽。
充足的睡眠让楚烨充满了精神,醒来时已接近晌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觉了。
将军府比他想象的荒凉。
常年无人居住,院落荒草丛生。青石板的小道上长满了青苔。
朱漆大门已经褪色,门环也生了铜绿。
只有门前的石狮子还一如既往地昂着头,好像在等待着他的主人。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蛮夷手里,他已经不记得他们的面容了。
祖父说他的父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楚烨就吩咐身边人去招募一些信得过的仆人。
将军府开始有了人气。
祖父生前就惦记他的婚事,征战之余天天幻想抱重孙子。
曾调侃他:烨儿有这样好的眼力,以后挑的娘子肯定错不了。
“那是当然,我一定给您带回一个谪仙样的人,长得比娘还好看。”
那时楚烨骄傲地挺着胸膛,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
奈何边塞苦寒,目之所及都是被高原日光晒得黝黑的将士。
祖父为此一直觉得对不起孙子,却不知他是真的不喜女色。
如果祖父看到充满人气的将军府,会不会又开始他的幻想?
幻想他会有一个谪仙样的孙媳妇,幻想自己儿孙绕膝。
可惜祖父没有等到。
爹娘也没等到。
黄沙万里埋忠骨,他们永远留在了边关。
那一场明明胜券在握的战争却阴差阳错的葬送了他们的命。
午时,楚烨在书房中,凭记忆画下了那晚的舞姬。
画中人剑眉星目,眼尾微挑,清而不弱,贵而不俗。如同谪仙一般,他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那人的眉眼。
眉眼尾处有一细小的红痣,小时候他在边关遇到的少年,眼尾也有这样一方小痣。
思绪回笼,沉默片刻后楚烨把画像递给暗卫。
“继续查。”他说,“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如果是蛮夷细作,妄图颠覆我大楚根基,李代桃僵……”
楚烨说着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大楚是他们楚家军无数忠魂守护的根脉,无论谁做皇帝,必须得是大楚人。
河清海晏是他唯一的追求。
他又想起了月光下的那张脸。
清冷却悲凉,深沉又干净。
想起那披散的青丝,劲瘦有力的腰身和隐入夜色的身影。
“希望他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楚烨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