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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魔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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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川殿的雪依旧落得沉密。
凛冽寒风卷着漫天雪絮,沉沉漫过整座九天仙山。
寒玉筑成的殿宇层层叠叠隐在白雾落雪里,飞檐垂着寸许长的冰棱 。
风掠过的时候冰珠簌簌坠落,砸在覆雪的长阶上,碎成一片微凉的水渍。
整条白玉长阶都被厚雪温柔覆盖踩下去,便是细碎又轻缓的“咯吱”声响。
清冷又孤寂,衬得整座照川殿愈发空落寂静。
苏照寒被江敛小心翼翼扶着,身形单薄脚步虚浮无力。
每往下一步,眉心深处都会扯起一阵绵长的钝痛,密密麻麻钻骨缠魂。
方才沧渊他强行以魔锁仙,逆天压制濒临碎裂的仙魂,硬生生将两股相悖的力量禁锢在一身。
仙元清冽浩然,魔息阴寒暴戾,二者本是天地两极。
如今在她经脉、骨血、神魂之中肆意冲撞拉扯,无时无刻不在蚕食她万年修行的根基。
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钝刀反复割裂。
她脸色白得像落满霜雪的宣纸毫无血色,唯独唇间浮着一层异样浅粉,是内力逆乱神魂受损才会透出的虚色。
呼吸轻而破碎,浅浅的颤意藏在每一次换气里。
连周身萦绕的仙气,都变得散乱稀薄,不复往日清冷绝尘的稳固。
江敛一路都垂着眼,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她身上。
他掌心滚烫,五指牢牢扣住她细瘦的手腕,源源不断的醇厚魔息顺着腕间脉络缓缓渡入。
那股魔气并不凶悍,反而被他刻意收敛起所有戾气。
温温软软一点点抚平她躁动错乱的仙元,勉强护住她快要溃散的神魂。
少年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骨凸起的骨节,那里寒凉刺骨,弱不禁风。
眼底方才因失控翻涌的猩红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在清冷皮囊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心疼以及一丝不敢外露的惶恐。
他太清楚她所有的心思,也太懂她骨子里的执拗与孤绝。
方才沧渊之上,她明明有机会彻底献祭。
她不是做不到,她只是一直在等。
等他彻底疯魔,等他失控暴走,等他被滔天恨意与执念蒙蔽双眼,露出无可挽回的破绽。
唯有那样,她才能借着师徒名分借着一份拉扯多年的情分。
干干净净斩断所有牵绊,毫无顾虑地赴死,独自扛下所有天道责罚与三界浩劫。
可他偏不会如她所愿。
他只要她好好活着。
哪怕她一身病痛反噬缠身,哪怕她要靠着逆天之力勉强续命,哪怕要终生被天道忌惮压制、算计。
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承受割魂碎魄的酷刑,孤身赴那必死无解的宿命。
“师父,殿到了。”江敛放缓脚步,轻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小心扶着她踏上照川殿主殿的白玉台阶,另一只手轻轻虚扶在她腰间。
精准避开积雪融化后的湿滑角落,动作细致温柔,谨慎到了极致。
往日里他总是温顺乖巧,眉眼柔软像一只敛去利爪、全然依赖她的小兽。
苏照寒微微颔首意识昏沉,浑身酸软无力只能任由他半扶半揽,缓缓走入殿内。
殿门合上的瞬间,室外呼啸的风雪被隔绝在外,只剩殿内一派温润沉静。
四角暖炉静静燃着星火,暖融融的温度漫开,冲淡了周身浸骨的寒意。
清冷檀香混着从门缝渗进来的淡淡雪气,缠绕交织弥漫在偌大的殿宇之中。
只是这份暖意,化开两人之间紧绷凝滞的气氛。
江敛扶着她缓步走到寒玉主位前,小心翼翼扶她落座。
寒玉座椅天生自带微凉,刚好稍稍压住她体内翻涌躁动的燥热逆气,勉强让紧绷的神魂舒缓几分。
安顿好她,江敛转身移步至侧边博古架,伸手取出一只白玉瓷瓶。
瓶中盛放的丹药,全是往日里苏照寒特意为他炼制备好的。
固本培元镇压心魔,专治仙魔二气相冲引发的反噬剧痛。
是她惦记他魔体难养、时常受力量撕扯之苦,日复一日静心炼制的良药。
他倒出两粒圆润莹白的丹药指尖捏着,缓步走回她身前。
微微俯身将药递到她唇边,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迁就:
“师父。药性温和能压住经脉里的冲撞,缓一缓神魂的痛感。”
苏照寒缓缓垂眸,目光落在那两粒丹药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涩意。
而后慢慢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江敛生得本就清艳绝尘,冷白细腻的肌肤,衬得一头墨发如泼墨般浓黑柔软。
眉眼轮廓精致凌厉,偏偏气质被长久的温顺刻意磨得柔和。
只是此刻眼尾与瞳仁深处,还残留着方才疯魔过后未散的红丝湿,漉漉的隐忍又偏执。
像一头刚刚挣脱失控边缘的孤兽,满心满眼都怕被厌弃、被推开明明惶恐不安却又寸步不退,死死守在她身边。
她沉默片刻,微微张口,含下那两枚丹药。
药香清苦绵密缓缓在舌尖化开,温润药力顺着咽喉缓缓下坠。
可仙元与魔息早已在体内缠斗太久,药性入体的瞬间,两股力量再度相撞。
喉间泛起一阵细密酥麻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照寒眉心轻轻一蹙浅浅蹙眉,却终究没有避开他灼灼注视的目光。
“江敛。”她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神魂受损后的疲惫虚弱,每一个字都轻得像风。
“方才之事,下不为例。”短短一句话藏着她数万年恪守的天道规矩,也藏着无数无可奈何。
她的命数早已被天道标注献祭沧渊平息祸乱,是逃不开的结局。
可他偏偏要逆道而行,以魔力强行对抗天道束缚,以自身魔骨为盾硬生生拦下她注定要承受的劫难。
逆天行事,从来都要付出代价。
长久下去,天道责罚会层层叠加日夜侵蚀他的魔魂。
终有一日他会被天罚撕碎神魂,落得魂飞魄散永世湮灭的下场。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毁灭。
她宁愿他怨她、恨她,远离她,重回魔域自在逍遥。
也不愿他为了一份无望的执念,赌上生生世世。
江敛却缓缓蹲下身,与端坐椅上的她平视。
他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的手背。
滚烫的魔温透过薄薄仙衣,一点点渗入冰凉的肌肤暖得她紧绷僵硬的指尖,微微一颤。
少年眼神漆黑深邃,所有温顺尽数褪去,翻涌的偏执浓烈又沉重,一字一句低沉沉缓,像是凿刻在骨血里的誓言。
“没有下不为例。”他目光牢牢锁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神情。
“师父,下次你若再敢独自去往沧渊,再敢瞒着我,偷偷筹划献祭之事。”
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添了几分冷沉的狠意,却又裹着极致的卑微与柔软。
“我便不会只是锁住你的仙魂,阻拦你一时。”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腕间清晰凸起的仙脉,那里仙力薄弱伤痕暗伏,全是为天道损耗的痕迹。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会彻底解封封存多年的魔骨。掀翻照川殿九天穹顶,填平沧渊万年倒流水域。”
“纵使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旨意,束缚万物的天地规则,我也敢亲手撕碎,摊开在你面前。”
苏照寒心头猛地一震,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翻涌起巨大的震动与酸涩。
万年仙途,她见惯三界纷争看透人心冷暖。
见过仙人逐利,妖魔贪生,诸神畏命,众生皆在宿命里挣扎妥协。
她见过江敛的敏感脆弱,见过他被世人非议排挤时的隐忍落寞,见过她稍加冷淡便会红透的眼尾与低落的神情。
她知晓他藏在温顺表象下的自卑与不安,却从未真正看清这份深埋心底的情意,早已疯长到敢与天地为敌的地步。
为了她,他甘愿舍弃所有退路,背弃大道对抗天道,与整个三界为敌。
“江敛,你可知自己在胡说什么?”
她语气微微变冷,试图用长辈的身份,用天道的规矩,压下他日渐疯长的偏执。
“一旦解封魔骨,你便会彻底堕入魔道,再无半分回头余地。再也不是世人眼中,依附我而生的徒弟。”
“从此正邪对立,仙门追杀,三界围剿,天道天罚日夜缠身。”
“最终只会永世不得超生,坠入无尽黑暗。”她句句恳切,字字忧心。于她而言他平安无虞远胜过她一己生死。
江敛却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浅凉薄孤绝,没有半分暖意,唯独眼底盛着满到溢出的深情。
“徒弟?”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带着淡淡的嘲讽,还有一丝不甘。
缓缓抬手指尖极轻极柔拂过她蹙起的眉峰,掠过她清冷苍白的眉眼。
动作轻之又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她碰碎。
“师父,从三年前你伸手将我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那一刻,我就从来没有想过,一辈子只做你的徒弟。”
“你给了我姓名,给了我容身的照川殿,给了我数年安稳岁月,给了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从那一日起,我这一身魔骨一身宿命,整颗心整副神魂,便都只属于你一人。”
“我生来是魔,被天地厌弃又如何?”
“我本就是你从地狱边缘捡回来的人,满身污秽一身罪孽。”
“那这辈子,来世千百轮回,我都只要做你一个人的附庸,只护你一人周全。”
指尖缓缓停下,落在她眉心那一道浅浅的淡痕上。
那是方才仙魂割裂留下的印记浅淡却清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方才经历的剧痛,也提醒着他,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刺骨的狠戾,转瞬又被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尽数掩盖。
“我可以收敛所有魔气,压制本性,收起利爪与戾气。”
“乖乖做你温顺懂事的徒弟,循规蹈矩,安静待在照川殿,活成你期望的模样。”
“我可以忍受世人指点,仙门排挤,天道猜忌。”
“但我只有一个底线——你绝对不能丢下我。”
他抬眼目光赤诚又偏执郑重无比,第一次抛开师徒礼数清晰无比地唤出她的全名。
“苏照寒,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是我此生唯一的命。”
“我可以为你彻底成魔,为你逆天抗道,为你得罪诸神万仙。”
“纵使要以血肉铺路,以神魂献祭,倾覆四海八荒,毁去三界秩序,于我而言通通都值得。”
苏照寒静静望着他。
望着这一双曾经只盛满孺慕依赖、干净纯粹的眼眸,如今被浓烈的执念、深情与疯意填满。
心口像是被漫天冰雪堵住,沉闷压抑,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她独居照川万年,清冷寡淡,无欲无求,早已看淡生死宿命。
她自认多年来悉心教养庇护周全,是她在护着他,包容他的魔性,护住他不被天道轻易碾碎。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
这么多年,看似是她在救赎他,实则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少年,拼尽全力默默守护着她。
殿外风雪依旧呼啸不止,寒风拍打着雕花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暖炉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落在冰冷的寒玉地面上,纠缠难解宿命牵绊早已牢牢锁死。
漫长的沉默在殿中蔓延开来。
许久之后苏照寒才缓缓动了动指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她缓缓垂落眼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动容与挣扎,声音轻缓平静。
“我知道了。”简单三个字,已然悄然松口。
至少眼下,她不会再丢下他。
江敛敏锐捕捉到她语气里的退让,紧绷的心骤然放松。
眼底残留的红丝缓缓褪去。
一身冷戾尽数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温顺柔软满心依赖她的少年模样。
他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温柔缱绻细致入微。
“师父,仙魔反噬损耗太大,你身子亏虚,好好躺着歇息片刻。”
“我去偏殿,为你熬一碗温养神魂的仙羹,加了你常吃的灵蜜与雪参,暖身安神,能养一养受损的经脉。”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
脚步刚迈出去半步,身后便传来她清淡的声音。“江敛。”
少年脚步骤然顿住,立刻回头。
墨黑的眼眸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带着雀跃与期待,软声应道:“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苏照寒抬眸目光平静而坚定,清冷嗓音,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往后,不必再刻意藏起你的魔性。”
“不必压抑本性,不必伪装温顺,不必为了迎合仙门规矩委屈束缚自己。”
“我苏照寒的徒弟,无论仙魔不分正邪。”
“无需小心翼翼藏着掖着,更不必任由旁人指指点点肆意欺辱。”
江敛整个人微微一怔,愣在原地。
片刻后,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眉眼弯弯干净柔软,像极了多年前初遇时,那个满身伤痕、怯生生望着她的少年。
只是笑意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疯执与占有,那是独属于他的底色永远不会消散。
“好。”他轻轻应下,声音轻快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转身缓步走出大殿,轻轻合上殿门。
殿内重归安静。
苏照寒缓缓向后靠在寒玉椅背之上,轻轻闭上双眼。
纤细的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眉心那一道浅浅痕迹。
仙魔殊途天道难违,宿命枷锁层层禁锢。
她的宿命,她的归途,理应由自己亲手定下。
偏殿之内暖火温锅。
江敛立在灶台前,修长指尖轻轻搅动砂锅里缓缓炖煮的仙羹,灵参的清润与花蜜的甜香慢慢弥漫开来。
表面眉眼柔和神色平静,可低垂的眼底却一点点沉下刺骨的冷意。
方才一路扶着师父回殿,魔识敏锐早已清晰捕捉到一丝隐晦窥探的仙识。
那道气息温润儒雅仙气纯净高贵,他再熟悉不过。
是仙界太子,墨尘羽。
那人常年一副温润君子模样,看似慈悲和善心怀三界苍生。
暗地里却野心暗藏,觊觎无上力量,暗中揣测天道漏洞步步算计,野心深沉。
这些年,他一直暗中盯着照川殿,盯着身负特殊仙骨能稳住沧渊动乱的苏照寒。
此番师父神魂受损力量虚弱,正是对方最容易动手算计的时机。
那道潜藏在沧渊倒流水下的窥探仙识,意图昭然若揭。
他想窥探师父的伤势,觊觎她的本源仙力。
江敛搅动汤羹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滚烫的羹汤溅出几滴落在他玄色衣袍下摆,浓烈的魔息瞬间漫开,水珠转瞬蒸发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漆黑眼底一抹猩红骤然闪过,戾气翻涌,森冷刺骨。
师父心善心怀苍生,不愿轻易动武不愿掀起仙魔纷争,事事隐忍退让不愿沾染杀伐血腥。
既然她不愿动手。
那所有阴私算计所有暗藏杀机的敌人,便由他来一一清算。
谁若是敢窥探她的伤势,算计她的宿命觊觎她的力量暗中布局步步紧逼。
那他便不计代价,以魔之道行杀伐之事。
所有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所有想要伤害她的人。
他都会一一揪出,血洗清算,斩草除根。
仙魔殊途又如何?
他本就是魔,生来便行走在黑暗与杀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