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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火 二月十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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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也是元宵节。
两个节日撞在了同一天,满大街都是红色的灯笼和粉色的玫瑰,中西合璧,热闹得像把一年的浪漫都挤进了这二十四小时里。
学校没有放假,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早自习还没开始,祁绒就在讲台上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今天禁止在教室内送花、禁止在走廊上拥抱、禁止在本班长面前秀恩爱——违者请把狗粮交到班长处,由班长代为处理。”
贺言走进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告示,面无表情地说:“大娘,你不如直接写‘今天我柠檬了,请各位照顾一下我的情绪’。”
祁绒瞪了他一眼:“贺言你今天嘴怎么这么毒?”
“新学期的保留项目。”贺言说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陆昱寒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来得出奇地早,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但贺言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从贺言进门到现在就没动过。
“早。”贺言说。
“早。”陆昱寒说。
然后两秒的沉默。
贺言瞥了一眼陆昱寒的桌面——除了课本,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名字,安安静静地压在数学书下面,露出一小截边角。
贺言的目光在那截牛皮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问。
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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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老师念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全班。
祁绒的笔在本子上飞速地写着什么,贺言不用看都知道她在写什么——“众里寻他千百度,昱言难止在此处”。
贺言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词放在今天,确实有点应景。
他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陆昱寒。
陆昱寒正低着头,看起来在认真记笔记。但贺言注意到,他的笔在“那人却在”四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划得很重,纸面都凹下去了。
贺言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
他发现自己的笔在“灯火阑珊处”后面,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
箭头指向右边。
陆昱寒的方向。
贺言看着那个箭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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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祁绒像一阵风一样刮过来。
“贺言!陆昱寒!”她两手撑在两个人的桌面上,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今天晚上学校元宵灯会,你们去不去?”
“不去。”贺言说。
“去。”陆昱寒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对视了一眼。
祁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哦——陆昱寒说去,贺言说不去,那你们到底去不去?”
贺言看了陆昱寒一眼,改口了:“……看情况。”
祁绒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了:“好的,‘看情况’,我懂了。”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灯会很漂亮的,不去可惜了。”
贺言和陆昱寒之间安静了几秒。
“你想去?”贺言问。
陆昱寒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那去吧。”贺言说,语气淡淡的,像是临时做的决定。
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攥了一下校服裤子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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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陆昱寒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
要不要今天告白?
今天是情人节,也是最古老的中国情人节——元宵节。两个节日撞在一起,是巧合,也是天意。他准备了很久的情书,改了一遍又一遍,从寒假改到开学,从开学改到今天。
但他还是不确定。
不是不确定自己的心意。他确定,比任何事都确定。
他是不确定——贺言准备好了没有。
寒假那个雪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显不一样了。那些“以后你抬头的时候我都在”之类的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像蝉翼了。
但薄归薄,它还在。
陆昱寒没有把握,捅破之后,看到的是贺言的笑脸,还是贺言后退的那一步。
他把信封重新塞回书包的时候,贺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贺言说。
“嗯。”陆昱寒站起来,背上书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贺言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陆昱寒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一点。
两个人默契地把速度调到同一个频率,在走廊上并排走着。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两个正在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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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今年的元宵灯会办得很用心。操场边上的小树林里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白的,各种颜色都有,上面写着灯谜和祝福语。树上缠着暖色的小灯串,远远看去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桂花香——虽然是二月,但学校花圃里的四季桂还开着,香味淡淡的,混在夜风里,让人莫名地想谈恋爱。
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三两两地在灯下走着,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偷偷牵手。
祁绒早早就到了,正在和一个男生猜灯谜。她看到陆昱寒和贺言走过来,朝他们使劲挥了挥手,然后被那个男生拽着去了另一个方向——祁绒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
贺言注意到了,难得没有叫她“大娘”。
“班长好像也有情况。”贺言说。
陆昱寒看了一眼祁绒的背影,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
贺言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路灯和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会发光。
陆昱寒看着他,心跳快到连自己都觉得离谱。
“你看什么?”贺言忽然转头。
陆昱寒移开目光:“没看什么。”
贺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贺言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陆昱寒没有看到,因为他的视线正好移开了。
两个人都错过了对方的表情。
两个人都不知道,在错过的那一秒里,对方在想的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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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的中心区域有猜灯谜的活动,猜中了可以去领小奖品——灯笼、糖果、小挂件之类的。
陆昱寒拉着他走到一个灯谜前面。
红色的纸条上写着——
“心有灵犀一点通。打一成语。”
贺言看了一眼,说:“心心相印。”
负责猜灯谜的学姐笑着说:“对了!同学你真聪明,来选个奖品吧。”
贺言选了一个小小的兔子灯笼,红色的,提在手里,灯光从薄薄的纸壁里透出来,映在他的脸上。
陆昱寒看着他提着灯笼的样子,忽然觉得——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这个灯下,停在这个夜晚,停在贺言被红色灯笼光照亮的侧脸上。
“陆昱寒,你也猜一个。”贺言把灯笼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陆昱寒低下头——不是因为灯谜,是因为贺言拉他袖子的那只手,指尖正好碰到了他的手背。
“你猜不猜?”贺言问。
“猜。”陆昱寒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随便找了一个灯谜——
“纸老虎。打一成语。”
“外强中干。”他说,几乎没怎么想。
学姐笑着说:“这位同学反应好快!”
贺言看了陆昱寒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知道陆昱寒不是在猜灯谜。
他只是在想别的事。
想着想着就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贺言没有拆穿,只是把手里的兔子灯笼递到陆昱寒面前:“你赢的,给你。”
陆昱寒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兔子灯笼,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来。
灯笼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他握着那根细木棍,感受着灯笼透过来的温度——不知道是灯泡的热量,还是贺言手掌留下的余温。
“谢谢。”他说。
贺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灯笼。
陆昱寒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只红色的兔子灯笼。
他忽然想起来,他书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也画了一只兔子。
不是他画的。
是他寒假在老家的时候,村里那个最小的女孩教他画的。
她说:“昱寒哥哥,你画这个送给你最喜欢的人,她就会一直喜欢你。”
陆昱寒当时说“好”,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夹在信封里。
现在他觉得那只兔子画得太丑了。
但已经来不及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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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灯笼长廊慢慢地走。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都集中在操场中央的猜灯谜区和美食区。长廊尽头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模样的学生,远远地站着,看不清脸。
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贺言缩了缩脖子,陆昱寒看到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贺言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围在脖子上。
和前两次一样。
但这一次,围巾上多了一点别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香味,是陆昱寒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贺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他悄悄泛红的耳廓。
“陆昱寒。”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说?”
陆昱寒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贺言。贺言站在一盏莲花灯笼下面,暖黄色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让陆昱寒心颤的东西——不是逼问,不是试探。
是期待。
陆昱寒见过贺言很多种眼神。疏离的、困惑的、温柔的、生气的、难过的、心疼的、害羞的——
但他没有见过这种。
那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在等你开口”的、带着一点紧张的、像在等待一个很重要的答案的眼神。
陆昱寒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书包里的那个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书包的布料烫着他的后背。
他张了张嘴。
然后——
“贺言,我——”
“诶?陆昱寒?贺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陆昱寒僵住了。
贺言也僵住了。
两个人同时回头——是同班的林盛,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朝他们挥手。
“你们也来逛灯会啊?好巧!”
陆昱寒看着他,面无表情。
贺言也看着他,面无表情。
林盛被两个人同时用这种眼神盯着,莫名其妙地后退了一步:“……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贺言说,语气比平时冷了零点五度,“你怎么在这?”
“跟我妹来的,她非要吃糖葫芦,跑那边买去了。”林盛指了指反方向,“你们继续逛,我不打扰了,拜拜!”
林盛走了。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就会被捅破的气氛,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散了。
陆昱寒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贺言站在他旁边,围着陆昱寒的围巾,手里什么也没拿——兔子的灯笼在陆昱寒手里。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你刚才想说什么?”贺言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陆昱寒看着手里那只红色的兔子灯笼,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走吧,那边好像还有别的灯。”
贺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但贺言走在他旁边,比刚才近了一点。
近到袖子和袖子能时不时地碰到。
近到陆昱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近到——如果陆昱寒现在伸出手,就能牵到贺言的手。
他没有牵。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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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在许愿墙前面停下来。
一面很大的木板墙,上面贴满了彩色的便利贴,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愿望——
“高考加油!”
“希望全家平安健康。”
“我要考上一本!”
“希望下次月考进前三十。”
还有一些明显是情侣写的——
“希望和你一直在一起。”
“xxx,我喜欢你。”
“明年还要一起看灯会。”
祁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正在便利贴上奋笔疾书。
贺言凑过去看了一眼——
“昱言难止,长长久久。”
还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
贺言:“……”
“祁绒。”他叫了一声。
“干嘛?”祁绒头都没抬,正在给两个小人画腮红。
“你作业写完了吗?”
“贺言你有完没完!”祁绒把笔一摔,“今天情人节加元宵节你能不能不要提作业!”
“能。”贺言点了点头,“那你别嗑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停止嗑的!”祁绒义正词严地宣布,然后把便利贴贴在了许愿墙最中间的位置。
林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祁绒旁边,看到她贴的那张便利贴,笑了一下。
祁绒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没笑。”林盛收起笑容,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贺言注意到——
林盛的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粉色的便利贴,上面隐约写着一行字,他没有看清。
但他看清了林盛看祁绒的眼神。
和陆昱寒看他的时候,很像。
贺言收回目光,从旁边拿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和一支笔。
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贴在眼前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把便利贴贴在许愿墙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被好几张别的便利贴挡住了大半。
陆昱寒站在他身后,看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
“你写了什么?”陆昱寒问。
“许愿。”贺言把笔放回去,“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昱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但陆昱寒自己也拿了一张便利贴。
他也写了一行字。
字也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了什么。
他把便利贴贴在许愿墙上——贴在了贺言那张的旁边。
中间隔了两张别人的便利贴。
但陆昱寒知道,它在那里。
紧挨着贺言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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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他们走出校门,街上还有零星的灯笼没有收,路边有几个卖花的小贩在收摊。
“送你到公交站。”陆昱寒说,像往常一样。
贺言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在地上移动,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贺言停下来。
陆昱寒也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陆昱寒。”贺言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东西没给我?”
陆昱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贺言——贺言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破绽。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陆昱寒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犹豫——不确定贺言准备好了没有。
但现在他看着贺言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和期待,他忽然觉得——
那些犹豫,好像都是多余的。
贺言在等他。
在等他开口。
从今天早上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就在等。
从他说“去吧”的时候就在等。
从那句“你今天是不要有话要说”的时候就在等。
陆昱寒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信封从书包里抽出来——
但就在他要递出去的那一刻,公交车来了。
刺眼的车灯照亮了站台,喇叭响了一声。
贺言看了一眼公交车,又看了一眼陆昱寒手里的信封。
“车来了。”贺言说。
陆昱寒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个——”
“你先拿着。”贺言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下次给我。”
他转身上了车,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陆昱寒,隔着车窗玻璃。
陆昱寒站在站台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是贺言从未见过的——那种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的、复杂的、让人想把他抱一下的表情。
贺言伸出手,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中间,他点了两个点。
像一张脸。
一张笑着的脸。
然后公交车开走了。
陆昱寒站在原地,看着车窗上那个圆圈和两个点,慢慢地——
笑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把它重新放回书包里,放得比之前更小心。
“下次。”他对着空气说。
“好,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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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言坐在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过他的脸。
他把陆昱寒的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围巾还有温度。
他想起陆昱寒刚才站在站台上,手里拿着信封,看着他的样子。
贺言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脸。
“笨死了。”他说,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一点鼻音。
他在后悔。
不是后悔没有收下信封。
而是后悔他没有在车窗上多画一笔——画一颗心。
但他没有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就像陆昱寒准备了很久的情书,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但贺言不着急。
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只是想让陆昱寒亲口说出来。
亲口说出来,才够郑重。
才配得上他等的那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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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的屏幕亮了。
陆昱寒发来一条消息。
「陆昱寒:你到家了跟我说。」
贺言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回了两个字:「快到了。」
「陆昱寒:嗯。」
「陆昱寒:今天晚上的灯会,很好看。」
贺言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灯会很好看”这句话有多好笑。
而是因为他知道,陆昱寒说的不是灯会。
「贺言:是。」
他打了这一个字,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贺言:下次,一起去放灯。」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很快。
那边的回复来得更快。
「陆昱寒:好。」
「陆昱寒:一起。」
贺言看着“一起”这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车窗外。
城市在夜色里亮着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落在了凡间。
他的嘴角挂着放不下的弧度。
他想起语文课上那句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在心里把那句词又念了一遍。
然后轻轻地,对那个不在身边的人说——
“不用蓦然回首。”
“你就在灯火最亮的地方。”
“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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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昱寒回到家,把信封放在书桌上
他写了很久。从寒假写到开学,从开头写到结尾,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留下了几句话——
“贺言。”
“你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的开头我写了十几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最后又都删掉了。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从最简单的开始。”
“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开始。”
“那天你站在阳光里,问我这个位置有没有人坐。我说没人。但其实从那一天起,我的心里就有人了。”
“那个人是你。”
“我等了快两年,才敢把这些话写下来。”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但我想让你知道——”
“我喜欢你。”
“各种各样的你。”
“沉默的你,笑的你,生气的你,嘴硬的你,不想让别人担心的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你。”
“我都喜欢。”
“如果你愿意,下次灯会,我们一起放灯。”
“如果不愿意……就当没看到这封信。我们还是同桌,我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如果你愿意——”
“昱寒哥”
这三个字他写了又划掉了。
他觉得太刻意了。
但那是贺言第一次在他面前写出这三个字——他是从贺言的手机里看到的,他一直没有告诉贺言他看到了。
今天他在信里写了。
又划掉了。
最后他没有把那三个字留在信里。
他只是在落款的地方写了——
“陆昱寒”
“高二一班第三排靠窗座位,你右边。”
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上他没有写名字。
因为他想亲手交给贺言。
亲手,当着他的面,看着他的眼睛,把那封信递过去。
然后说——
“贺言,我喜欢你。”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音节很简单。
六个字。
但他练了两年,还是没有练到能平静地说出口。
不过没关系。
下次。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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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城市的另一端。
贺言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打开了许愿墙上那张便利贴的照片——他偷偷拍了,在离开之前。
照片里,他的便利贴旁边,隔了两张别人的便利贴,有一张字迹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的便利贴。
他放大了那张照片。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希望你下次能亲口告诉我。”
最后几个字被折痕挡住了,看不清。
但贺言不需要看清。
他知道陆昱寒写了什么。
就像陆昱寒知道他写了什么一样。
贺言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下次。”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你先开口。”
“这次,换我等你。”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
窗外,不知谁家的音响里飘出一首歌,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
贺言闭上眼睛,在心里接了下半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在我身边。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