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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识 寒假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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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最后一天,陆昱寒提前回了城。
不是自己想回的。他妈打来电话,语气和往常一样淡:“开学前回来收拾收拾,别明天早上才到,慌慌张张的。”
陆昱寒说“好”,挂了电话,在爷爷家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奶奶在旁边给他装东西——咸菜、腊肉、自家晒的红薯干,塞了满满一个袋子。
“城里买不到这个。”奶奶说,把袋口扎紧,“你带回去吃,吃完了跟奶奶说,奶奶再给你寄。”
陆昱寒接过袋子,抱了抱奶奶。
“开学了就好好学习,别累着自己。”奶奶拍了拍他的背,“下次放假再回来,奶奶给你炖鸡。”
爷爷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没说话,但一直看着陆昱寒,直到他走出院门。
陆昱寒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被冬天的晨雾笼得有些模糊。
陆昱寒收回目光,上了去镇上的面包车。
后视镜里,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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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那天,天还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
陆昱寒到教室的时候,贺言还没来。
他把书包放好,习惯性地从桌洞里掏出保温袋——空的。寒假期间没人放粥进去,桌洞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陆昱寒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洞,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每天给贺言带粥的日子了。
二十分钟后,贺言来了。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换了一条新的——深灰色的,看起来比之前那条厚实。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目光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陆昱寒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贺言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来。
“早。”他说。
“早。”陆昱寒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个人各自翻开课本,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着。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舒服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安静。
今天的安静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冬天的雾气,薄薄地笼在两个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但你感觉得到。
贺言低头翻了两页书,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侧过头看了陆昱寒一眼。
陆昱寒正低着头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贺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贺言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寒假里那个雪夜,火堆旁的那些话,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那条画在雪地里的线……
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像收一件很珍贵的、怕被弄坏的东西。
谁都没有先开口提起。
但他们都知道,那个晚上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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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是班会。
班主任王老师在讲台上讲新学期的安排、考试时间、竞赛报名的事情。祁绒在旁边记笔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昱寒和贺言的方向,眼神里写满了“我闻到糖的味道了”。
贺言注意到祁绒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祁绒缩了缩脖子,转回去了,但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昱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我是江淼。
陆昱寒愣了一下,点了通过。
消息很快发过来了。
「江淼:陆昱寒,你还记得我吗?」
陆昱寒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过去:「记得。」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江淼:好久不见。我从祁绒那里知道你在这个班,一直想找你聊聊,但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什么时候有空?中午图书馆可以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陆昱寒沉默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可以。」
贺言在旁边看到了他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没有刻意去看内容,但余光扫到了“江淼”两个字。
他翻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
陆昱寒把手机收好,转头看了贺言一眼。贺言正低着头看书,表情淡淡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陆昱寒注意到,贺言翻的那一页,他已经看了五分钟了。
陆昱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淼找我”这四个字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奇怪。
而且他也不确定贺言会不会在意这件事。
——其实他确定。
他只是不确定贺言会在意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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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昱寒去了图书馆。
贺言没有跟来。他说要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去的。
陆昱寒看着他一个人走出教室的背影,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安,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江淼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表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陆昱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江淼转回头,看着他的脸,目光停留了几秒。
“你变了不少。”她说,“比以前高了,也瘦了。”
陆昱寒没有接这句话。
“你找我什么事?”他问,语气很直接,没有寒暄的意思。
江淼也没有在意。她认识陆昱寒的时间太早了,早到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绕弯子,不说废话,所有的热情都藏在冰山下面,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
“我想确认一件事。”江淼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住在城里那个小区,我家在你家隔壁那栋楼。”
陆昱寒点了点头。
“你爸妈很忙,不怎么在家。”江淼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观察了很久的事情,“你经常一个人。有几次你生病了,家里没人,是我妈带你去的医院。”
陆昱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江淼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拿了数学竞赛的省一等奖,你爸妈连看都没看,你的证书后来找不到了。”
陆昱寒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我记得。”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握着桌沿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江淼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来揭你伤疤的。”她说,语气比刚才柔软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事我都记得。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也记得。”
陆昱寒抬起眼看着她。
“所以你转到这个学校来,不是偶然。”陆昱寒说。
江淼点了点头。
“我想换个环境。”她说,“正好这里离家近,教学质量也好。但确实,知道你在精英班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为什么?”
江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确认。
“因为我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她说,“看到你好像有人陪着吃饭了,有人会在你打篮球的时候在旁边坐着等你,有人让你耳朵变红了——我觉得,你比以前好多了。”
陆昱寒的耳朵在这一刻变得更红了。
但他没有否认。
“那个贺言,”江淼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是不是就是寒假去你老家那个?”
陆昱寒看着她。
“祁绒说的。”江淼解释道,“她什么都知道。”
陆昱寒垂下眼,手指慢慢松开了桌沿。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他耳朵的颜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淼看着他那双通红的耳朵,轻轻笑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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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言没有去食堂。
他一个人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他围巾的流苏不停地飘。他看着远处的操场、教学楼、图书馆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情。
寒假那个雪夜,陆昱寒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也是被人需要的”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今天早上陆昱寒看他的那个眼神。
还有——江淼找陆昱寒了。
他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但他在意。
不是那种“你别跟别人走得太近”的、带有占有欲的在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江淼看陆昱寒的眼神,他见过——不是暧昧,不是喜欢,而是一种熟人之间的、带着某种了解的目光。
那种目光让贺言意识到一件事:
他并不了解陆昱寒的全部。
陆昱寒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过去。
而江淼,知道那个过去。
这个念头让贺言心里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正好在楼梯拐角遇到了江淼。
江淼抱着几本书,正准备下楼。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贺言?”江淼先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但不算太多。
“江淼。”贺言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江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我刚和陆昱寒聊完。”
贺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哦。”他说,语气淡淡的,“聊什么了?”
“聊以前的事。”江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试探的意味,“他小时候的事。”
贺言没有接话。
但他停下了脚步。
江淼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说:“你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聊聊。”
贺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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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后面的长椅上,两个人并排坐着。
冬天还没过去,长椅上的木头发凉,贺言把手插进口袋里,等着江淼开口。
“我小时候住在陆昱寒家隔壁那栋楼。”江淼说,开门见山,“那时候我们五六岁吧,经常在小区里一起玩。”
贺言听着,没有说话。
“他小时候和现在不太一样。”江淼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声音不急不慢,“现在他看起来冷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小时候他挺爱笑的,话也比现在多。”
贺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就不怎么笑了。”江淼说,“大概是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他爸妈越来越忙,家里经常只有他一个人。保姆做饭、阿姨打扫卫生、司机接送上下学,就是没有他爸妈。”
贺言的嘴唇抿紧了。
“有一次,他发烧到四十度,家里没人。他自己给我妈打的电话,因为他的通讯录里只有我家的号码是能打通的。我妈带他去的医院,全程都是我妈在照顾他。他爸妈第二天才出现,来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点了吗’,是‘下次发烧先给我们打电话,别麻烦别人’。”
江淼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妈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一点都没变。”江淼说,“不着急,不心疼,就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贺言的胃开始疼了。
不是真的胃疼,是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全身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疼。
他想起陆昱寒在火堆旁说的那些话。
“他们给我交学费,给我生活费,过年也会给我买新衣服。但就是……不太在意我。”
“我小时候生病发烧,四十度,是他们家的保姆带我去的医院。”
“家长会永远是保姆去的。”
“那张证书后来被收拾屋子的阿姨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我再也没找到过。”
贺言闭上眼睛。
那些话当时听着就觉得心疼,但现在——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印证,心疼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
不是一下子的剧痛,而是一下一下的、持续的、怎么也停不下来的疼。
“后来我家搬走了,我们就断了联系。”江淼说,“但我一直记得他。不是记得他的脸,而是记得……他一个人坐在小区长椅上的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个人能坐一下午。不说话,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发现不是他爸妈,又低下头。”
江淼转头看着贺言。
“所以今年转学过来,知道他在这个班的时候,我想看看他——他是不是还一个人。”
贺言沉默了很久。
风从体育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和他的围巾上的洗衣液香味混在一起,被风揉碎了,散在两个人之间。
“他不是一个人。”贺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江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江淼说,“他有你了。”
贺言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但江淼看到了——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在用自己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有在江淼面前露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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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贺言回到教室的时候,陆昱寒已经在座位上了。
陆昱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脸怎么这么红?”陆昱寒问。
“外面风大。”贺言说,坐下来,从桌洞里拿出课本。
“你去哪了?”
“随便走走。”
陆昱寒看着他,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贺言的围巾系得比平时紧,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没有追问。
但他把保温杯从书包里拿出来,拧开盖子,推到贺言桌面上。
“水,热的。”他说。
贺言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让那股热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胃还是疼。
但好像好了一点点。
“陆昱寒。”贺言放下杯子,叫他。
“嗯?”
贺言看着桌面,没有看他。
“你寒假跟我说的话,我都记得。”
陆昱寒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有一点点紧。
“你说的那些事,”贺言的声音很轻,“我都在听。”
“我知道。”
“我不是听了就忘了。”
陆昱寒转过头,看着贺言的侧脸。
贺言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翻课本。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很久,一直没有翻过去。
陆昱寒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知道你在听”,想说“那些事说出来让我好受了很多”,想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放心说这些的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保温杯又往贺言那边推了一点。
“水凉了记得跟我说,我去接。”
贺言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还是阴沉的,没有下雨,但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补寒假作业。祁绒在前面和同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环境里还是隐约能听见——“我跟你说,寒假回来他们的气场又变了,你们感觉到了吗?”
贺言没有转头去看祁绒。
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江淼说的那些话。
“他一个人能坐一下午。不说话,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发现不是他爸妈,又低下头。”
贺言的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想起那个雪夜,他和陆昱寒坐在火堆旁,火光把陆昱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陆昱寒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
像一个旁观者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他手里的树枝,被他攥断了。
贺言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傻等着不会来的人。
以后你抬头的时候,我会在那里。
不管你往哪个方向看——
我都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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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陆昱寒和贺言一起走出校门。
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言走在陆昱寒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贺言停下来。
“陆昱寒。”他叫了一声。
陆昱寒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贺言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陆昱寒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平时没有的东西。
“怎么了?”陆昱寒问。
贺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要喝皮蛋瘦肉粥。”
陆昱寒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小幅度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行。”他说。
公交车来了。
贺言转身上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陆昱寒。
陆昱寒站在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也看着他。
车子启动了。
贺言伸出手,在车窗上写了一个字。
雾气太重,笔画糊成了一团,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但陆昱寒看到了。
他看懂了。
那个字是——“好”。
不是“好的”,不是“OK”,就是一个“好”。
和寒假那个雪夜,陆昱寒在心里应下的那声“好”,一模一样。
陆昱寒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
对着空气。
对着那辆已经开走的公交车。
对着那个在车窗上写了一个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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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陆昱寒坐在书桌前,没有写作业。
他打开手机,翻到贺言的聊天窗口。
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晚上——贺言发了一条“明天开学,别迟到”,他回了一个“嗯”。
很平淡,很日常。
但他盯着这行对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陆昱寒:今天谢谢你。」
对方很快回复了。
「贺言:谢什么?」
「陆昱寒:谢谢你听我说那些话。」
「贺言:我没说什么。」
「陆昱寒:你在听,就够了。」
手机那头的贺言,正靠在床头,看着这行字。
房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在听,就够了。”
贺言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寒假那个雪夜,陆昱寒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也是被人需要的”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不是被感动出来的。
是被点亮出来的。
就像一根火柴划在黑暗里——不是火柴自己会发光,是有人愿意划它。
贺言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江淼说的那些话。
“他一个人能坐一下午。”
“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发现不是他爸妈,又低下头。”
贺言闭了闭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贺言:陆昱寒。」
「贺言:以后你抬头的时候,不用找别人。」
手机震动了。
「陆昱寒:……什么意思?」
贺言看着那个省略号——他知道陆昱寒看懂了,只是不敢相信
「贺言:字面意思。」
「贺言:笨。」
三秒钟后。
「陆昱寒:哦。」
又过了五秒钟。
「陆昱寒:你也是。」
「陆昱寒:以后你抬头的时候,我都在。」
贺言看着这两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然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被窝里很黑,很安静。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
比平时快很多。
贺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什么‘我也是’,谁教他这么回的。”
语气像是在抱怨。
但枕头下面,他的嘴角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两个少年隔着半个城市,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着同一个人的脸。
想着同一些话。
想着同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答案。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细的一条光线。
陆昱寒侧过身,看着那条光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贺言。
两个字。
音节简单。
念起来像含了一颗薄荷糖。
清凉,又甜。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而城市的另一端,贺言在被窝里又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和陆昱寒的聊天记录,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以后你抬头的时候,我都在。”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在黑暗中轻轻地——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