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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质子又岂不 ...

  •   许非晚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目光下瞥,她看见了他的脚。
      还是赤着的。
      脚趾冻得发红,脚背上沾着泥渍,伤疤还没好,新的血泡又磨出来了。脚底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在渗血,想必很疼。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不高兴。
      “没人给你鞋穿?”
      燕迟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脚不冷么?”
      他又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不穿鞋?习惯了挨饿受冻?习惯了被人欺负?习惯了从太子的位置上摔下来,摔进泥里,被所有人踩上几脚?
      许非晚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把那种奇怪的感觉压下去,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唤道:“如月。”
      “奴婢在。”如月立刻应道。
      “回去之后,让针线房过来量一下尺寸,给他做几双鞋……要棉的,软底的,鞋面用厚实点的料子,多做几双。”
      如月点了点头:“是。”
      许非晚又看了一眼燕迟脚上的伤,眉头又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心:“再送点金疮药过来,太医院都抠门得很,给他的估计不够用。”
      “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在北凉的时候,是太子,是东宫之主,是万人之上的储君,穿的是云锦织的靴子,走的是汉白玉铺的路。可现在,他连一双鞋都没有,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而这个素不相识、臭名昭著的南晟公主,第一次见到他,就罢免了欺负他的人,还吩咐说要给他做鞋子。
      真荒唐。
      一时间他竟不知想哭还是想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自从叔父篡位,他从太子变成阶下囚,又从阶下囚变成质子。一路上,有人辱他、骂他、讥讽他、羞辱他、轻贱他,把他踩进泥里,恨不得再碾上几脚。
      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多谢殿下。”
      许非晚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这是应该的。你要是死在鸿胪寺,北凉那边该说我们虐待质子了,然后又要打仗、又要死人、又要加赋税,本宫的胭脂钱可就没了……本宫可不想替那帮蠢货背锅。”
      燕迟的嘴角抽了抽,他有点莫名想笑。
      “好好养着。”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我先走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傲慢和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
      “恭送殿下。”燕迟拱手作揖,腰也弯了些。
      “殿下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火……”如月跟着健步如飞的许非晚。
      “本来到这破地方我怨气就重……周彦那东西干的是人事吗……”许非晚皱着眉吐槽到,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后面的话燕迟听不见了,但是他笑了。
      这是他到南晟以来,第一次笑。
      “鸿胪寺这帮废物真是一年比一年过分,”许非晚骂骂咧咧地上了马车,“去年东和的人过来,菜里面竟然有虫子,东和人还以为是我们的特色菜,夸了老半天,要不是我给赵孟使眼色,那老家伙差点在宴会上说出来。”
      “殿下不必太担心了,今年应该是不会再出岔子的。”
      “最好是,高丽人哪有东和人好糊弄。今日过后,想必那孙茂也会更谨慎些。”
      “殿下,奴婢不明白,”如月疑惑地皱了皱眉头,“质子的事,若不是孙大人纵着周彦,周彦又哪里有胆子去苛待那个质子。若说罢官……”
      “孙家不是大户,但那个姓周的可是太傅的亲侄子,”许非晚揉了揉太阳穴,“孙茂哪里敢对周彦说三道四的……苛待质子不一定是故意,但是油水肯定是贪了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如月好奇地看着许非晚。
      许非晚闭上了眼睛:“你想想,几顿饭钱,能有多少油水?周彦那肥猪样子,估计也看不上那点小钱。”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指使?”
      “嗯,应该是亲眷死在北境的家属,大抵是恨透了北凉,拿质子撒气。”
      “那要不要喊人去查查?”如月的语气里有些担忧。
      “不用了,又没人敢弄死质子,”许非晚打了个哈欠,“再说了,现在我罢了周彦的官,算是杀鸡儆猴,日后那帮人精再怎么说也要收敛。”
      许非晚忽然觉得每天都是破事一大堆。
      亲眷牺牲在北境,对北凉人恨之入骨,她自然是理解的。但是她想不通,那帮人拿质子出什么气?
      质子又岂不是可怜人?
      “殿下想的周全。”如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太傅那边怎么交代?”
      “太傅向来最明事理,他不会在意的,”许非晚顿了顿,看着如月,又补充道,“改日本宫亲自去探望一下他就好,别被周彦气坏了。”
      “奴婢回去就安排。”
      “给燕世子做鞋子的账从鸿胪寺那里支,每个季的鞋子都要做。”许非晚闭上眼睛,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又浮现出燕迟那张脸——苍白的,棱角分明的,睫毛很长的,好看得有些过分的脸。
      许非晚想了想,把这种情况归结为“见色起意”,然后尝试把这些念头都扔掉。
      如月应了,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再备些衣裳?奴婢看……那位燕世子穿的衣裳也旧了。”
      许非晚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如月一眼。
      如月赶紧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备吧。”许非晚又闭上眼睛,语气淡淡的,“别让人说我们大晟虐待质子。”
      “是是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许非晚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想起燕迟说的那句话——“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她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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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灵感源于周深的《怜悯》,非常好听!! 这里是唯一的正版哈,盗文者我会鸡哔你(biu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