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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孤是太子 ...

  •   燕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韩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还有事?”燕迟问。
      韩昀垂下眼睛,沉默了几息。他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几下,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反复斟酌什么极重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世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臣有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讲。”
      韩昀抬起头,看着燕迟的眼睛。
      “臣跟着世子从燕京走到开封,世子受的委屈臣都看在眼里。臣比任何人都希望世子能重回北凉,能夺回属于您的一切。”
      韩昀眼里有些不忍,他斟酌着用词。
      “可世子如今寄人篱下,身不由己,若想在南晟立足,甚至……有朝一日回到北凉,恐怕需要借力。”
      燕迟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他看了韩昀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
      “你是说……让我去求公主帮忙?”
      韩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燕迟,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臣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更低了,“世子若能成为公主的人,那公主手里的东西,便也是世子的了。”
      燕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韩昀,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随即又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韩昀,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质子,无钱,无势,无权,甚至连一双鞋都要靠人施舍,”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苦涩,“你让我去娶公主?还是南晟唯一的嫡长公主?”
      韩昀还没来得及开口,燕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拿什么娶?”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是娶,是嫁。”
      燕迟没有听清。
      或者说,他听清了,但那些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他怔怔地看着韩昀,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困惑和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韩昀站起来。
      他走到燕迟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的额头低下去,碰到地面。
      “臣的意思是,”他没有再犹豫,“入赘。”
      燕迟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那张脸白得像纸,像冬日里结了霜的窗棂,像被抽空了什么之后剩下的苍白轮廓。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却骤然紧缩,他感觉有人在他胸口捅了一刀,他没有立刻感觉到疼,只感觉到一种铺天盖地让人窒息的冷。
      他张着嘴,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
      “入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努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贝齿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咀嚼什么极苦的东西,试图从那一团苦涩里品出一丝别的味道。
      没有。
      只有苦。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孤是太子!”他咬着牙说,声音里压抑着破碎的怒意,“你让孤去……去……”
      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的脸涨红了,青筋从额角暴起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入赘?”
      燕迟彻底失控了。
      自从成为废太子,他就再也没有用过“孤”这个字。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人人可欺的落魄质子,不配用也不能用这个字,可在他心里,他依旧是那个北凉的储君。
      物是人非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四溅,有一片弹到他的手指上,割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韩昀,”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颤音,“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他转过身,双手撑着窗下的书案,低着头,手指抠着案沿,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危楼,每一根梁柱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地砸在案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没有擦,也没有捂脸,就那么撑着书案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淌。
      韩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有动。
      “世子,臣……”
      “我父皇在天上看着,母后在宫里受辱,”燕迟哭着摇了摇头,语气里透露着无尽的无奈和心痛,“你让我盖上红盖头,坐着轿子,像货物一样被抬进敌国公主的府邸?你让我……让我怎么对得起他们?”
      “我做不到。”他绝望地望向窗外,下了结论。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世子,”韩昀终于发话了,他沙哑的声线里是一种乞求般的温和,“您在开封一无所有。如果连这张脸都不愿用的话,那复国就真的……”
      复国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他没有说完整。
      后面那几个字太重了,他说不出口。但燕迟听懂了。
      燕迟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的手指从案沿上滑落,整个人晃了一下,差一点站不稳。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昀。
      “臣说这些,不是要折辱世子。”韩昀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他依然跪得端端正正,额头没有离开地面,“是臣无能,只是,臣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燕迟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弯腰而凸起的脊骨,看着他半旧的青布袍子在地面上铺开,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就算我求了,”燕迟最终缓缓开口,“她就能答应?”
      韩昀慢慢地直起身,抬头看着燕迟,眼眶红红的。
      “公主已然到了成亲的年纪,开封城里却无人敢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按她的性子,也是定然不愿嫁到婆家去看人脸色的。”
      燕迟没有说话。
      他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上那个小小的血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点暗红。
      他看着韩昀,沉默了很久。
      “你有几分把握?”
      韩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八九分。”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燕迟慢慢地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鞋上。黑色的缎面,软底,针脚细密。公主府送来的。
      他又看了看这间屋子。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架子上的新衣裳,窗台上的文竹,床上厚实柔软的被子。
      她替他出了头,她让人给他做了鞋,她把自家的别院让给他住。她是这个开封城里唯一对他有善意的人,唯一对他好的人。
      八九分。
      他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怎么求?”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韩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笑。他只是深深地弯下腰,额头重新贴到了地面上——
      “三日之后,大相国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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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灵感源于周深的《怜悯》,非常好听!! 这里是唯一的正版哈,盗文者我会鸡哔你(biu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