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刀尖拖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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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
“臣、臣在。”纪逢川跪着挪了几步，在许非晚前面定下来。
“是不是本宫来了，也要给你爷爷跪上一跪？”
纪逢川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额头忽然贴到了地上，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殿下千金之躯，臣岂敢——”
“行啦小侯爷，”许非晚叹了口气，“纪老将军一生忠勇，为国捐躯，纪家又是满门忠烈，本宫也是敬佩得很。”
纪逢川眼里的水光微微闪了一下，忍着没有说话。
许非晚俯下身，声音小了很多，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是啊，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吓唬人的。老侯爷若是知道今天的事情，第一个抽的就是你。”
纪逢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许非晚看着他的眼泪，没有心软。用着只有纪逢川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你爷爷当年率三千骑兵断后，掩护主力撤退，血战三日，力竭而亡。他是英雄，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的孙子，不该是欺负弱者的孬种。”
纪逢川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磕在地上，又是一声闷响。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但他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
许非晚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到那张案几前，低头看着那把破云刀。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刀柄，将那把长刀从案几上拿了起来。
很重。
她双手握着刀柄，将刀身横在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刀身宽阔厚重，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绦，已经磨损得厉害。刀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她提着那把刀，转过身，走到纪逢川面前。
刀尖拖在地上，呲啦——呲啦——像什么东西在刮骨头。
纪逢川抬起头，看着那把刀，看着许非晚。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一个侯爷。
许非晚把刀往地上一顿。刀尖插入青石板之间的缝隙，立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颤鸣，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小侯爷。”
纪逢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在。”
“这刀，你祖父用过，是好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纪逢川脸上，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但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别拿死人的东西，欺负活人。”
纪逢川的额头重新贴到了地上，声音哽咽：“臣……臣知错了……”
“若有下次，本宫就用你爷爷的刀，送你去见他。”
话一出口，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个半死。
许非晚好像也知道这话有点重。
“臣明白。”纪逢川缓缓抬起头。
许非晚又看了他一眼，俯下身托着他的手臂：“小侯爷请起，下不为例。”
“谨遵殿下教诲。”纪逢川的脸色微微好看了些。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片跪着的贵女。
苏婉跪着，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白了。周惜君跪着，姿态端正，但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其他几个贵女跪了一排，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胸口。
陈绮也跪着，但她没有低头。
她抬着头，红着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就是不让自己哭出来。
许非晚走到她面前，站定。
陈绮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她直直地看着许非晚，眼睛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非晚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陈绮，你方才笑什么呢？”
陈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倔强：“臣女……臣女笑那个质子光着脚跪在地上的样子，可笑。”
燕迟坐在那，默默地听着，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满园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敢这么跟熙宁公主说话。
没有人。
苏婉吓得脸都白了，偷偷扯了扯陈绮的袖子，陈绮一把甩开了。
许非晚看着陈绮，她歪了歪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可笑？哪里可笑？”
陈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低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许非晚，声音带着哭腔，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臣女的舅舅死在北境，姑父、外公也都死在北境。臣女恨北凉人。如今、如今看见北凉人跪在我们大晟英雄的刀前，臣女觉得——觉得解气！是……是一雪前耻，也为牺牲的族人……报仇雪恨！”
她说完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跪着，抬着头，看着许非晚。
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陈小姐想替家人报仇？”
“自然！”陈绮见许非晚接了自己的话，胆子大了起来。
许非晚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来人。”许非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奴婢在。”如月上前一步。
“笔墨伺候。”
如月怔了一下，但不敢多问，转身从旁边的案几上取来笔墨，铺开一张绢纸，跪在地上双手托着。许非晚接过笔，在绢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写完扔给如月。
“拿去给冯间，让父皇盖了玺印，直接送兵部。”
她低头看着陈绮，嘴角弯了弯。
“陈小姐忠勇可嘉，本宫不能不成全。特封破胆将军，即日启程，赴伏牛山戍守边关。”
满园的人都蒙了。
陈绮的脸忽然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一脸，摇头像拨浪鼓。
“殿、殿下——臣女不去——臣女不去——”
“不去？”许非晚歪了歪头，冷笑一声，“本宫的手谕已经写了，你当是儿戏？”
陈绮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本宫给你机会，让你去边关，天天都能看见北凉人。你可以在城墙上站着看，看个够。看得不过瘾，本宫让人把你吊到城外去，让你面对面地看。能不能报仇雪恨，就看陈小姐的本事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杀几个给本宫看看，封赏什么的本宫绝不吝啬。”
“殿下、殿下恕罪！臣女失言……”
许非晚不睬她，对如月说：“让禁军来两个人，送陈小姐回府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启程，兵贵神速，行军之事耽误不得。”
如月低头应了一声：“是。”
许非晚转过身，走回燕迟面前。身后传来陈绮被人拖走的声响——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腿软得站不住，脚在地上拖着，鞋都掉了一只，也没有人敢帮她捡。
满园的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许非晚转过身，目光落在几个贵女身上。她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都起来吧。”
几个贵女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苏婉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旁边的贵女赶紧扶住了她。周惜君站起来，垂手站着，不哭不抖，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非晚看了周惜君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是周太傅家的吧？”
“回殿下的话，臣女是太傅的三孙女。”周惜君微微抬头，姿态端正。
“这才像是太傅教出来的嘛——”许非晚点了点头，满眼的欣赏，“比你那个废物哥哥强不少，他连鞋都不会脱。”
周秉文大气不敢出。
“先回去吧，替本宫问问你爷爷，什么日子有空，本宫去看看他。”
“是，臣女告退。”
许非晚看着周惜君标标准准地行礼，转身离开。
“本宫不喜欢为难女人。”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句随口的客套话。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凉意，像秋天里从门缝灌进来的风。
“但是你们的周公子可说了，人要守规矩。”
周秉文没想明白今天为什么这么倒霉，公主好像就是故意抓着他不放。
苏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许非晚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御史家的公子没来，是你们的运气，”许非晚又扫了她们几眼，叹了口气，“别站这碍眼了，都给本宫去柴房里呆着，对着墙笑，什么时候本宫走了，什么时候出来。”
没有罚抄，没有罚跪，真是天大的恩典。
几个贵女感激涕零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