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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廊 开学第一天 ...

  •   开学第一天,周二。

      吴郁宁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翻动纸张的声音。他透过门缝看见一张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桌角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他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抬起头。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看见他的第一眼,视线就停在了他的头发上。白金色。在办公室灰扑扑的色调里,扎眼得像一盏灯。

      “吴郁宁?”

      “嗯。”

      “我是你的班主任,李老师。”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吴郁宁坐下来。椅子很硬,他往前挪了挪,把书包放在脚边。李老师翻看面前的文件,是他的转学材料。她看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种眼神他熟悉——打量,评估。染头发。从外省转来。一个人住。

      “你从成都来的?”李老师问。

      “嗯。”

      “怎么想到来大理读书?”

      他沉默了一秒。“喜欢这里。”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材料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表。“你现在插班到高二(三)班。座位暂时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嗯。”

      “学校有规定,不能染发。你尽快染回来。”

      吴郁宁没说话。李老师等了几秒,叹了口气,把课表递过来。“先上课吧。有什么事可以找班上的同学。对了,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叫江腾岷。你刚来,有什么不熟悉的可以找他。”

      他接过课表,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去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李老师叫住他:“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知道了。”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他低着头往前走,经过几间教室,偶尔有人透过窗户看他一眼。走廊尽头是热水间,拐过去就是楼梯。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门口值周的说转来一个,染白金色头发,够拽的啊。”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经过热水间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两个人站在里面——一个高个子,靠在墙上;另一个背对着他,正在接水。

      “人还没见到呢,你就在这编排。”接水的那个说,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点笑意。

      “我这是好奇!”高个子说,“你说会不会是个刺头?”

      “就算是刺头也跟你没关系。”接水的那个把水龙头拧上,转过身来,“你作业写完了吗就在这操心别人?”

      “哎,江大学委,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作业?”

      吴郁宁走过去了。他没有回头。走到楼梯口,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脸上贴。他抬手拨了一下,露出耳朵上那颗黑色的耳钉。脑子里转着刚才听到的话。转学生。白金色头发。刺头。他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习惯了。不管到哪都一样。

      他准备上楼。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不急不慢的。他没有回头。

      “同学!”

      他停下来。因为那个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点笑意,和刚才在热水间里说“人还没见到呢”的是同一个声音。

      他转过头。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一只手端着两个杯子,一个蓝色一个粉色,杯子上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眉眼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好看,是温和的、干净的——眉峰微微扬起,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好像随时都会笑出来。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他问,往前走了两步,“李老师让我带你熟悉一下学校。我叫江腾岷。”

      吴郁宁看着他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很稳。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比吴郁宁高了半个头,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视线。

      “吴郁宁。”他说。

      “我知道。”江腾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你等我一下。”他转身走到旁边一间教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陈思敏,你的水。”里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鼻音:“谢了,课代表。”江腾岷把粉色杯子放在门边的窗台上,转身走回来。手里只剩那个蓝色的杯子了。“走吧,我带你转转。”

      他没有等吴郁宁回答,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食堂在这个方向。你今天中午要在学校吃吗?”

      吴郁宁沉默了一秒,跟了上去。“随便。”

      江腾岷笑了。“那就去尝尝。不好吃的话我请你吃别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江腾岷的话不多不少,声音温温和和的。“你从哪转来的?”“四川。”“一个人住?”“嗯。”

      江腾岷没有再追问。他指了指教学楼,又指了指操场,简单介绍了几个地方。两个人走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江腾岷”,他回头应了一下,笑着摆了摆手。那个男生把球传过来,江腾岷单手接住,手腕一转,球弹了回去。

      “你认识的人很多?”吴郁宁问。

      “还好。在学校待了一年多,该认识的都认识了。”

      “你人缘很好。”

      “还行吧。”江腾岷想了想,又笑了,“可能因为我比较好说话。”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他的笑容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式的笑。他收回视线,心里想:这种人对谁都好,但不会对谁特别。也好。省得麻烦。

      走到花坛边,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江腾岷停下来。

      “差不多了。那边是宿舍楼,你不住校就不用看了。”他顿了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后想去国外读书。”

      吴郁宁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不知道。”江腾岷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以后可以跟喜欢的人一起去。”

      吴郁宁没有说话。他把视线移到别处,盯着地上的花瓣。过了两秒,他说:“那我回教室了。”

      “行。”江腾岷顿了一下,“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吴郁宁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算了。他继续走。

      “江腾岷。”他还是叫了,没有回头。

      “嗯?”

      “你又是学习委员又是英语课代表,”他的声音不大,“人民公仆啊?”

      江腾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蓝色杯子——已经不冒热气了。“顺手的事。”他说。

      吴郁宁没有再接话。白金色的头发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拐过弯,看不见了。

      江腾岷站在原地,端着一杯凉水。旁边的花坛里三角梅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风吹过来,又落下几片,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把花瓣拍掉。他看了几秒,才转身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上,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他说话挺冲的。”第二行是:“人民公仆。”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划掉。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桌洞里。

      下午的课,吴郁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其实一直在看前排。不是看黑板,是看江腾岷的背影。那个人听课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皱眉。下课的时候,有同学去找他说话,他笑着回应。对谁都一样。吴郁宁把视线收回来,趴在桌上。他想,这不关他的事。

      放学后,他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他不想在走廊上碰见任何人。但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边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蓝色的杯子,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没有纸条。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拿。他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路照得很亮。他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风很大,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肩膀。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口袋里还有烟,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玻璃窗上贴的“热饮”两个字,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民宿,杨阿姨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小吴,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

      杨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手里的衣服抖了抖,搭在衣架上。

      他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洱海的风景照,备注写着“高二三班学习委员江腾岷”。他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弹出来。“到家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明天英语课讲卷子。你把定语从句那几道题再看一遍。”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他盯着对话框,想打点什么。谢谢你?今天麻烦你了?以后请多关照?他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巷子里晚饭的味道。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一只猫从墙根下走过,到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回到桌边,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江腾岷白天放在他桌上的那张。他拿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降温了。喝点热水。”字迹很工整。他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课本的夹层里。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那片月光。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江腾岷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巷口。别迟到了。”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送出去。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没有放下。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

      “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很安静。他也没有动。他在想,那个人为什么要等他?为什么要发“晚安”?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也许他对每个人都这样。也许他只是学习委员的责任心。也许他闲得慌。他说不清。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觉得它很长,现在看,也没有那么长。

      他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江腾岷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要加我微信?”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明天真的会来?”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下了床,穿上拖鞋。

      他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灯光黄黄的,照在桌面上。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数学卷子,五十六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明天早上七点。”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把卷子折好,塞回书包里。

      他关了台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凉的。巷子里路灯还亮着,石板路上空荡荡的。他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路灯下有一个垃圾桶,一只猫蹲在旁边,舔了舔爪子,站起来走了。他盯着巷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拐进来。走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是江腾岷。他愣住了。江腾岷走到民宿门口,停下来。他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只是站在那里。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了。步子很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吴郁宁的窗户。

      吴郁宁没有动。他没有喊。他看着江腾岷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背影消失在巷口。

      吴郁宁关上窗户,回到床边。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江腾岷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刚才来我家门口了?”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没有闭眼。他在想,他来了,为什么没有敲门?他在想,如果他喊他一声,他会回头吗。他在想,明天早上七点,他还会来吗。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被子上面。窗外有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他听着那个声音,直到它消失。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闷住了呼吸。他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然后他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下。他没有再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那里。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从这头到那头。很短。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窗外起风了,把窗框吹得吱呀一声。他听着那个声音,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没有闭眼。他在等。等明天早上七点,巷口。他会来吗?他不知道。但他决定,如果他会来,他要问他一件事。为什么要加他微信?为什么要对他说“晚安”?为什么大半夜跑到他家门口又不敲门?他说“以后可以跟喜欢的人一起去国外”,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自己吗?

      他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眼睛上。他没有睡着。他也不想睡。他等着天亮。等着巷口的脚步声。等着那个答案。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来洗脸。

      巷口,江腾岷已经在了。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看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早。”江腾岷说。

      “你几点来的?”

      “刚到。”

      “骗人。你六点就到了?”

      江腾岷没有说话。他把塑料袋递给他。“拿着。今天冷。”

      吴郁宁接过来。袋子是温的。他没有打开,而是盯着江腾岷的眼睛。

      “你昨天晚上来我家门口了。”他说。

      江腾岷愣了一下。

      “我看见你了。”

      江腾岷沉默了几秒。“你还没睡?”

      “你还没回答我。”

      江腾岷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肩膀。“路过。”

      “你家在北门。我家在南门。你怎么路过?”

      江腾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到我家门口?”

      “嗯。”

      吴郁宁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塑料袋里的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肉馅还是热的,汤汁渗进了面皮里。

      “好吃吗?”江腾岷问。

      “好吃。”

      “比昨天呢?”

      “差不多。”

      江腾岷笑了。他转过身,先进了校门。吴郁宁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没有觉得冷。他把袋子折好,塞进口袋里,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大半夜出来。他没有问他是不是特意来看他的。他没有问他是不是也睡不着。他没有问。但他记住了。那个人说“路过”,但他知道,不是路过。他走那么远的路,到他的窗口下,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他没有敲门。他可能只是想知道他睡了没有。他说“以后可以跟喜欢的人一起去国外”的时候,看的是自己吗?

      吴郁宁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没有再说。但他记住了。他记住的不只是这件事。他记住的是,那个人站在巷口等他的样子,拎着塑料袋,包子还是热的。他记住的是,他说“睡不着。出来走走”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不敢看他。他记住的是,他问他“你怎么路过”的时候,他没有狡辩,只说了一个字:“嗯。”

      他记住了。他没有说。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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