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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年   吴郁宁 ...

  •   吴郁宁从成都坐了十二个小时火车到大理。
      硬座。靠窗。窗外的山从青变绿,从绿变黄,从黄变灰。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了又连,连了又断。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着,又按亮,又暗下去。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他自己发的。
      “七年到了。我在洱海边等你。”
      发送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到现在,整整二十一个小时。没有回复。
      火车过了西昌,过了攀枝花,过了广通北。他把那条消息看了无数遍,盯到眼睛发酸,盯到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又翻过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旁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睡觉,男生在剥橘子,一瓣一瓣放在她嘴边。女生闭着眼睛吃了,含糊地说“甜”。男生笑。
      吴郁宁把视线移回窗外。山又变了颜色。灰扑扑的,没有树,只有矮矮的灌木趴在坡上。天也灰扑扑的。他盯着那些山,手无意识地摸到左手腕。袖口下面,一道一道的疤。新的旧的全堆在那儿。他用指甲掐住一块翘起来的痂,慢慢往下撕。有点疼。血渗出来,他没擦,拉下袖子盖住。
      到大理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走出高铁站,风很大,从苍山那边灌过来,吹得他眯起眼睛。白金色的头发被风掀起来,露出耳朵上那颗黑色耳钉。发根已经全黑了,白金色只剩发尾一点,像褪了一半的旧照片。很久没染了。不是不想染,是没钱。在成都那七年,每个月的生活费刚够吃饭,有时候连饭都不够。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苍山顶上的雪。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然后他低下头,走下台阶。
      没有打车。沿着马路往古城方向走。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快。口袋里有一包烟,一盒火柴,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十二个小时,没睡,也没吃东西。肚子不饿。只是有点空。
      穿过古城南门,拐进巷子。石板路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他低着头,没看。有人举着自拍杆从身边经过,说了声“借过”。他没应,侧身让了一下。
      走到巷子尽头,再拐一个弯,就到了洱海边。
      湖面很大。比记忆里大。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气和凉意,灌进领口。太阳挂在苍山上面,橘红色,把湖面染成一片碎金。几只海鸥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荡一荡的。远处的苍山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剪影,山顶的雪是最后一点白。
      他沿着湖边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需要确认。水边的柳树还在。歪脖子那棵,树干伸到水面上,叶子黄了一半。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比记忆里小了一圈。石头边缘磨得更圆了,上面有青苔,还有几个烟头——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他站在石头前面,没有坐。
      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抬手拨了一下。头发很长了,遮住眼睛。他看着那块石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风。
      站了很久。
      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那条消息还在。“七年到了。我在洱海边等你。”旁边没有“已读”。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
      他点进江腾岷的头像。
      还是那张照片。洱海的风景照,七年前拍的,七年前设置的,没有换过。构图歪了,水平线斜着,水面占了三分之二,天空只有一条边。拍得不好。但七年没换。
      他退出头像,又点进去。重复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在公园里找了个石凳坐下来。太阳还在半空中,离落山还早。他盯着巷口。那条他七年前走过无数次的巷口。每一个走过来的人他都看一眼。
      不是。不是。不是。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牵着小孩。不是。
      一个老头背着竹篓,走得很慢。不是。
      一对情侣,并排走,女生在笑。不是。
      太阳从半空落到苍山顶上,又从山顶滑到山后面。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紫色。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南门那边延伸过来,像有只手掌一路拍过去。
      他没来。
      吴郁宁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膝盖。蹲在地上的时候他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蹲下去的。他站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到那块石头旁边,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火柴盒是路上便利店买的,红色的“大理”两个字印在盒面上。他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他用手拢住,凑到嘴边,点燃了。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抽烟。一口一口的。风把烟灰吹散,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拍。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他把左手袖子卷起来。
      手腕到肘弯,好多道疤。最新的那几道还没完全结痂,边缘翘着,泛着浅粉色。旧的那些已经发白了,平整地贴在皮肤上,像冬天干裂的地面。他用指甲掐住一块翘起来的痂,慢慢往下撕。痂被撕开的时候扯着周围的皮肤,疼。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红线,从手腕往下流。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掉了。
      又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
      路灯光照在石板路上,空荡荡的,青石缝里的草在风里摇了摇。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圆印子。站起来的时候腿又麻了,他扶住歪脖子柳树。树皮粗糙,硌着手心。
      他想起七年前的事。
      不是那种“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的回忆。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水。很多很多的水。
      他松开柳树,脱掉鞋。袜子也脱了,塞进鞋里。把鞋放在石头旁边,并排摆好,鞋尖朝着湖。
      赤脚踩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缩了一下脚。水底是碎石子和淤泥,踩下去软软的,脚趾陷进去。他站着没动,让脚习惯这个温度。然后往前走。
      水没过脚踝。很凉。
      他继续走。水没过小腿。更凉了。膝盖。水压让他的步子变慢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岸上,歪脖子柳树,石头,他的鞋,石凳,路灯,巷口。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岸上,从脚底延伸出去,贴在地面上,瘦长的一条。
      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他头发贴在脸上。他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湿的手指擦过太阳穴,留下一道水痕。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腰。外套漂起来,像一片黑色的水草在他身边荡。他把外套脱了,手一松,风把它吹走了。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沉下去。黑色的布在水下晃动,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水没过胸口。呼吸开始变重。水的压力让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和什么较劲。冷的。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
      走马灯。真的会有走马灯。
      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江腾岷。
      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七年前。开学第一天。走廊尽头,热水间门口。他端着两个杯子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
      眉峰微微扬起。深棕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很专注。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好像随时都会笑出来。校服穿得干净,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
      “我叫江腾岷。”他笑了一下。
      画面一跳。
      洱海边。月光很亮,把湖面照得发白。湖水在风里泛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撞在岸边碎掉。江腾岷蹲下来,和他平视。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也盛着一小片湖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你害怕,七年后我们就一起移民。不像老鼠一样躲着。我们一起在国外结婚。我会爱你,直到老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睛没有笑。是那种没有退路的认真。
      水没过胸口,继续往上。
      画面还在跳。江腾岷站在天台的风里,校服被吹得鼓起来。他笑着递过来一颗糖。大白兔奶糖。江腾岷坐在民宿的小桌前,画图帮他记单词。画歪了,又重画。江腾岷在洱海边踩他的影子,笑着说“我踩到你了”。江腾岷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落在他耳后。声音很轻。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一个人扛。”
      水没过嘴唇。他闭上眼睛。
      凉。水的触感很凉,也很温柔,像一只手在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和后腰。他任由水的浮力把他往上托了一点。
      想起那只手。江腾岷的手。温热的,干燥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笔握出来的。握着他的时候会轻轻收紧,像怕他抽走。其实他一次也没有抽走过。只是没有握回去。
      “你会喜欢我多久?”
      他记得自己问过这句话。晚上,在民宿的房间里,关了灯,只有窗外的月光。他躺在床的左边,江腾岷躺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七年。”
      “那七年后呢?”
      “七年后再说。”
      “好。那就七年。”
      他当时想的是,七年太长了。他连明天都不敢想。他的病随时可能毁掉一切。躁狂期来的时候他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几天几夜不睡觉,疯狂画画,把房间画满。抑郁期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窗帘拉着一整天,分不清白天黑夜。
      七年。他当时觉得江腾岷在说一个神话。
      但江腾岷说了。他就信了。不是信七年,是信江腾岷。
      七年到了。
      他松开身体。水从耳朵灌进来,声音一下子变远了。外面应该有风声、水声、远处游客的声音。但灌进水里之后,只剩下一种闷闷的嗡鸣,像把耳朵贴在巨大的贝壳上。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在他头顶晃。他仰着脸,透过那层金色看天空。天还是蓝的,比刚才深了一点。有一朵云,从苍山那边飘过来,很慢,像不着急赶路。
      走马灯还在放。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江腾岷的脸。午后的阳光,走廊尽头的回眸。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七年前是。七年后,大概也是。
      水灌进鼻子。有点呛,但不难受。咸的。洱海的水是淡水,但他尝到了咸味。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错觉。他没有深想。身体越来越重,又越来越轻。两种感觉同时存在。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
      不是月光下的那夜。是更早的那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四点多,天边刚开始发灰。他从民宿出来,往洱海边走。杨阿姨在睡觉,他没开灯,摸黑穿着鞋。走到洱海边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个人在水里。
      白T恤。水没过腰。还在往前走。
      他跑过去。跳下去。水很凉,和今天一样凉。他把那个人往回拖。那人挣扎了一下,呛了水,然后不动了,任由他拖着。拖到岸上,他把人翻过来。水从那人的嘴里涌出来,开始咳嗽,喘气,眼睛慢慢睁开。
      两个人浑身湿透,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天开始亮了,苍山后面透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没说话。那个人也没说话。
      后来他拨了120。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站起来。浑身湿透,白金色的头发贴在脸上,一步一步走回民宿。妈妈问他去哪了,他说去跑步。第二天上了火车,回了四川。
      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今天。
      水灌进喉咙。呛了一下,肺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疼。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咳出来的气泡往上涌,经过他的脸,升向水面。
      然后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全黑。是灰的。像旧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走马灯还在放,但越来越慢,一帧一帧地跳。他看见江腾岷站在走廊尽头转过头来。看见江腾岷蹲在洱海边和他平视。看见江腾岷在教室里递给他一杯水,蓝色的杯子,冒着热气。看见江腾岷伸出手。
      他伸出手,想抓住。
      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指在水里张开,什么都没抓到。只有水。凉的水,从指缝间流过。
      走马灯停了。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
      不是幻觉。是真的。五指扣进他的左手臂里,指甲陷进肉里。力气很大,疼。那一瞬间的疼痛比水的凉更真实。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但他听见了。
      “吴郁宁——”
      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像被水吞掉了一半。
      他睁开眼。
      水很蓝。阳光从水面照下来,一束一束的,在水里弯折,像教堂里的光。悬浮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移动,亮晶晶的。
      有一个人,在他面前。那张脸,和走马灯里一模一样。
      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被水浸湿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他脸上。温的。那人的眉毛、鼻梁、嘴唇——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五官。
      七年了,一点都没变。
      江腾岷。
      他以为自己在心里叫了这个名字。其实没有。他的嘴唇动了动,只有气泡涌出来,一粒一粒往上升。
      然后是巨大的水声。
      他被拖上岸。
      两个人瘫在石头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吴郁宁侧躺着,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石头上。肺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哨音。他弓起身体,咳了好一阵,把水咳出来。嗓子和鼻腔火辣辣地疼。
      江腾岷躺在旁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衣服贴在身上,能看出比七年前瘦了。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湿透的白T恤凸出来,锁骨也更深了,凹进去一块。
      过了很久。
      吴郁宁咳完了,安静下来,侧着头看他。水从江腾岷额前的头发滴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悬在那里,亮晶晶的一滴。他不眨眼地看着那滴水。等它滴下来。等了很久。它滴下来了,落在石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江腾岷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你他妈——”
      没说完,一拳砸在石头上。指节磕在粗糙的石面上,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看自己的手。
      “你疯了。”
      不是问句。
      吴郁宁侧过头,没说话。他的左手臂上还有江腾岷抓出来的指印。五道红痕,从手腕蔓延到手肘。他看着江腾岷的手。指节上的血被水洇开,变成浅浅的粉色。
      “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你的消息了。”江腾岷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水声盖过。他没有看吴郁宁,盯着天。天已经变成深蓝色,最西边还有一条橘红色的带子,正在变窄。“猜你在这里。七年前你救我的地方。”
      吴郁宁没有接话。
      发了消息。没有回复。原来他看到了。只是赶过来需要时间。
      “你手机呢。”
      “跑太快,从口袋里颠出去了。”江腾岷顿了一下。“在湖边。不知道掉哪了。”
      “为什么跑过来。”
      江腾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了,红得很明显,但没有泪。眼眶里有一点水光,可能是湖水,也可能是别的。他不眨眼地看着吴郁宁,像是要把这七年欠下的“看”一次补齐。
      “因为你说了七年。”
      顿了一下。
      “七年到了。怕你出事。”
      风声。水声。远处有游客的笑声,隔着水面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海鸥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吴郁宁打了个寒噤。从水里出来之后,风一吹,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抱住自己的手臂,胳膊上的汗毛全竖着。
      江腾岷站起来,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两下,水哗哗流下来,落在石头上。然后披在吴郁宁身上。外套很重,吸饱了水,压得肩膀往下沉。但内衬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走吧。回去换衣服。你嘴唇都紫了。”
      吴郁宁没动。
      他看着江腾岷。穿着湿透的白T恤,贴在身上,能看见锁骨下面有一道疤。不是手腕那道,是他没见过的。在胸口偏左的位置,细细的一条,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已经旧了。
      “你恨我吗。”
      江腾岷低头看了他一眼。
      “恨过。”
      没有犹豫。
      “但更怕你死。”
      吴郁宁伸出手。
      手是凉的。手指冻得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从水底带上来的泥沙。湿的,滴着水。
      握住了江腾岷的手。
      那只手比他记忆里凉。也比他记忆里瘦。骨节更突出了。掌心的茧还在,握笔握出来的,比七年前更厚。
      握紧了之后,慢慢变暖。
      江腾岷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站在浅滩上,浑身湿透,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还有一点橘红色,正在变紫。路灯亮着,照着石板路,照着歪脖子柳树,照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有个黑色的烟头印子,还有新添的几滴水痕。
      “你衣服小了。”吴郁宁说。
      江腾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披在他身上的外套。袖子短了一截,吴郁宁的手腕露在外面。
      “是你的衣服。”
      吴郁宁低头看了一眼。七年前他留在大理的那件。江腾岷一直留着。他比七年前高了,也瘦了。衣服没有变,是他变了。
      两个人走出公园。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冷得脚趾蜷起来。吴郁宁忍着没有说。江腾岷走在他左边,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他。
      石板路上有两个人的湿脚印。一个深,一个浅。一个步子大,一个步子小。并排,隔着半步。
      “你住哪。”江腾岷问。
      “古城边。杨阿姨那里。”
      “我知道。”
      “你知道?”
      “杨阿姨是我妈的朋友。”
      “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对视了一秒。然后吴郁宁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我妈跟我说过,有个四川来的学生住在杨阿姨那儿。”江腾岷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你。后来知道了,是我高考那年。她打电话问我,那个人还在不在大理。我说不在了。她没再问过。”
      吴郁宁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到巷口。停下来。路灯照在石板路上,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两团深黑色的轮廓紧挨着,被墙面的凹凸拉得变形。
      “到了。”
      “嗯。”
      江腾岷站在那里,没有走。
      “你住哪。”吴郁宁问。
      “北门那边。还是以前那个房子。”
      “远吗。”
      “不远。二十分钟。”
      两个人站在巷口。风从苍山那边灌进来,穿过整条巷子,吹得墙头几根野草伏倒又弹起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一块光斑。
      “进去吧。”江腾岷说。“外面冷。”
      “嗯。”
      吴郁宁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腾岷。”
      “嗯。”
      “明天。你来接我。”
      “去哪。”
      “洱海边。我有话跟你说。”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风把什么地方的铁皮招牌吹得吱呀一声。然后江腾岷的声音传过来。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点沙哑。和一点吴郁宁听了七年的笑意。
      “好。”
      吴郁宁继续往前走。走到木门前,推开。门轴发出一声长响。他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之前,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了。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青石板上的水渍反射着昏黄的灯光。江腾岷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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