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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原本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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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在说笑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安静下来。
他们的目光统统投向山洞深处,有人显得困惑,有人显得费解,有人显得警惕,却没有一个能确定的说:“这山洞本来就是这么深。”
但这不应该。
他们不应该会出现这种失误,即使他们真的出现了沈道一也一定会提醒他们补上的。他们勘测过的山洞,不应该会出现记录之外的情况。
苏观已经顾不上他们。
什么东西,什么山洞深处的东西在呼唤他。那呼唤很玄妙,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出声的呼唤更强有力。它仿佛一直存在,只是原本深埋于苏观骨血中,直到现在,直到他走到这里,那骨血中的连结才被勾出来,摆到他表层意识能体悟的明面上。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于玄妙,以至于苏观不知不觉,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灵魂仿佛瞬间脱离开肉身,冷眼旁观着山洞中的一切。他看到其他队员迷茫的注视着他,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他看到沈道一站直了身体,面上神色依旧冷漠,身体却摆出一个预备阻拦的动作。
但他的动作已经晚了。
在沈道一作出反应的同时,苏观忽然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山洞深处。他冲得太快,背影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里。
沈道一反应也不慢,他面上神色只微微沉了一点,动作却不停,顺手勾过向衡手中手电筒,极快的跟着苏观往黑暗处去了。
向衡最先反应过来,低低咒骂两声,快速回过头:“设备!快!快点!”
沈道一只身一人往里闯是为了在苏观遭受危险之前把他拉出来。这种情况,他们这群人跟着直愣愣往里去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得戴好装备才能防备住沈道一与苏观一齐被危险困住的“意外”。
正在队友焦灼的穿戴装备时,沈道一已经看到了苏观。
山洞和外界是联通的,因此他没屏住呼吸,最开头踏出的那几步动作也异常的快而迅捷。山洞外阴沉的光射进来,沈道一很快发现,苏观其实压根就没走远。
山洞的甬道黑而长,而苏观只站在甬道靠近入口处,侧着身子,仿佛在看什么。
沈道一下意识将手电筒掰开,光线略一偏移,投到山洞壁上。
他立刻便知道了苏观为什么驻足。
有那么一刻,沈道一几乎被眼前景物震撼到难以呼吸。
——那是画卷。
颜色鲜艳亮丽,景物舒展开阔,动物栩栩如生的,仿佛充满了灵性的画卷。
美得令人震撼,令人窒息。
苏观伸手按住手电筒,动作很轻,声音也像梦游似的在呓语:“别开灯。”
沈道一略一迟疑,便将手电筒关上了。
他们借着山洞外暗沉日光看那副画卷。鱼龙潜跃,山水逶迤,苏观再没见过这样美的画卷,美得近乎摄人心神,能叫他心甘情愿的沉醉下去,仿佛朝闻道,则夕死可。
“山海经。”他忽然听见有人低声说。
苏观瞬间从那玄妙的境界中脱离出来,浑身冷汗,四肢像刚刚跑过一千米一样乏力。他偏过头去看沈道一,见他那双冷淡的眼眸中浮沉着深深浅浅的光。
沈道一感受到他的目光,用手电筒比划了下。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
苏观又将目光投回洞壁,看了片刻,并没有看找到这长卷轴上任何类似于字迹的东西,便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手电筒又往下挪了段,对准那座山上一只奇特的动物。
“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沈道一低声道:“你看这只白面猕猴。”
苏观注视着那只动物。那只动物面孔很白,眼睛很灵动,仿佛在回视他。一股奇异的感受从苏观脊梁上升起来,像是舒适放松到极致的感受,这反而让苏观打了个寒颤。
他们凑得很近,沈道一能感觉到苏观任意一点反应。苏观的战栗似乎提醒了他,他偏过头,道:“出去了。”
“老大!老大!”这当口那群队友也七手八脚的穿戴整齐,向衡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又生生刹住脚,以一种长舒一口气的语气道:“吓死我们了,老大,你和s......iao,苏,没事儿怎么不早出来?”
沈道一偏过头示意他向衡去看。
向衡目光挪到洞壁上,也即刻愣住了。
“这是......什么?”
“山海经。”沈道一淡淡道。
“不!”向衡立刻回过神,痛心疾首:“这是工作失误!天大的工作失误,咱们往这边跑了多少趟,居然没发现这个!”
苏观原本是想降低存在感蒙混过关的,但向衡语气实在太夸张滑稽,苏观没忍住从喉咙里泄出一声笑音来。
沈道一的目光落到苏观身上。
“向衡,”他吩咐:“叫小齐过来,拿上设备。你去写情况说明,尽快上报。”
“至于你,”这句话是对苏观说的:“你暂时不能留在这里了。”
苏观笑不出来了。
“沈哥,”他还想争取一下:“我自己一个人也回不去,就让我待在这儿吧,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绝对不上手......”
“不是这个问题。”沈道一说:“我们不能让普通民众可能置于危险中。”
可我压根不是普通民众!
苏观险些脱口而出,最后时刻,他残存的理智让他将话咽下去。
沈道一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准备的那一箩筐借口便统统胎死腹中。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绞尽脑汁找着借口,试图再在这里多呆一会:“但是现在外面下雨......”
他的话音还未落,已经变小的雨势便彻底停了,阳光照射进洞穴里,让最开头一段壁画彻底一览无余。
苏观:“......”
“现在可以走了吗?”沈道一问苏观。苏观盯着那双眼眸,总觉得自己在其中找到了一二分轻微笑意。
他抓紧时间,恋恋不舍的看了那壁画最后一眼,看到那壁画最开头,方才因昏暗而被他忽略的地方,绘着一枚花纹繁复的青龙图腾。
与他梦里的、沈道一负责的墓里的青龙图腾一模一样。
苏观脚下微顿,抱着微末的希望最后想拖延下时间,指向那青龙图腾:“沈哥,那个应该不是山海经里面的?”
沈道一现在很需要某些能出成果的东西。这山洞虽然是沈道一团队发现,最后却不一定会归沈道一管,但一旦加上墙壁上那枚青龙图腾一切便大不相同,这山洞大概率会归沈道一负责,而他这声提醒多少会让沈道一承个人情,日后再求他办事也能稍微方便一点点......
只是苏观这算盘还没打完,便听见向衡猛然沮丧下来的声音:“沈哥,他们回信了,让我们先撤,在门口守着,他们派人来接管这里。”
另外几位队员发出好几声声响,苏观清晰听到有人骂了一声。
沈道一却眉头也没皱一下,指了指苏观方才指的地方,道:“把这个拍给他们,然后存档。我们带的设备都记录在案了吗?”
向衡不明所以,依言对那青龙图腾拍了一张,一面打字回复一面应:“当然,我沈哥队里谁敢偷奸耍滑......靠!他们不认,而且倒打一耙,说青龙图腾是我们画上去的,说我们为了科研成果破坏文物!”
他气得面色铁青,连手指都在抖,十指翻飞着,劈里啪啦,将键盘敲得很重。
“向衡。”沈道一略微咬重了音:“把你打的删了。告诉他们,既然他们怀疑就让他们自己去取证。把记录截图,和我们的设备记录以及图腾照片打包发给老张邮箱。”
向衡抬起头,皱眉看了沈道一片刻,然后神色舒展起来。
他劈里啪啦的敲键盘,这次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兴奋。
“沈哥你太行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招,老张最恨底下人不务正业勾心斗角,沈哥你这招下去,他们少说也得要退出这个项目了!太好了,晦气的人总算要走了。”
沈道一收回目光。他自始至终神色淡淡,没动半下。
“我们先撤。”
占了上风却要让位,苏观本以为那些队员会更加义愤填膺,但他们这时候各个都仿佛没意见了,连低低的咒骂声都听不到。他们动作迅速的收拾好设备,很快从洞穴里撤得干干净净。
沈道一留了两个看着就沉稳持重的队员守门,自己则和其他人一道往回走。一路上没再有人说话,过来时轻松愉快像春游一样的氛围荡然无存。车将苏观撇在宿舍附近,沈道一探出身给他递了一把钥匙,对他吩咐:“不好意思,没办法陪你逛了。这是我宿舍的钥匙,我只有这一把,晚上可能得麻烦你帮我开门。有事微信联系。”
他们今天早上去程时在向衡的起哄下已经加了微信。
苏观很有些丧气,知道那处山洞自己短时间内是别指望着进了,连点头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他接过沈道一的钥匙,忽然问:“你们负责的墓穴,会展览吗?”
“不太可能。”沈道一说。
苏观深深、深深叹了口气,没抱什么期望道:“那我可能会有机会进到墓穴里面吗?”
他以为沈道一会一口否认,但长久的沉默后,沈道一却说:“说不准。”
然后他缩回去,冲驾驶位上的向衡道:“走了。”
车开了一阵,相对平整的公路便彻底被崎岖土路所取代。向衡打着方向盘,轻车熟路的避开路上崎岖。
“小刘。”沈道一忽然说:“申请一下试剂。”他报出一串试剂和设备的名字。
小刘低着头,逐项记下来。只是沈道一报的试剂名称逐渐离谱,小刘越听越不对,终于忍不住打断:“沈哥,你打算干什么?”
“那个壁画上有青龙图腾标志,”沈道一说。
他说到这里,小刘就差不多明白了。向衡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追问了一句:“标志......?”但还没说完,疑问便变成了句恍然似的:“哦!”
那壁画必然和青龙图腾有关,既然如此,墓穴大门上绘着青龙图腾,墓穴里面会不会也被藏起了一副壁画?
向衡忽然精神了不少:“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连带着他掌握的车都精神了不少,直直从某个大坑上面碾过去,颠得在最后一排呼呼大睡的队员额头撞上车窗玻璃,迷迷糊糊睁开眼问:“地震了?”
“好好开车。”沈道一道。
但向衡实在是兴奋得没办法再好好开车。车横冲直撞的驶向墓穴,下车时,坐在最后一排的那队员呲牙咧嘴的揉着腰和脑袋。
上级的效率很高,只要写明情况,回应不出半小时便会下达。他们要的试剂与仪器批下来了,那山洞恰好也被接管了,沈道一便叫那两位队员顺道将东西带过来。
很快,他们便穿戴好防护,开始工作。
除了沈道一,每个人都显得极度兴奋。他们效率很高,没一会儿便已经试用过四五种不同方式。但墓穴的墙壁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显现。
的确偶尔会有墓穴用类似隐形墨水的东西绘制或书写一些信息,但那样的地方终归是少数。他们应对这种隐形墨水的方法也就那么几种,常见些的少见些的都试遍了,墙壁却纹丝不动。
向衡将最后一种仪器安置妥当,转过身,动作却逐渐慢下来,最后站定在沈道一侧后方。
沈道一在干活,没管他。
他却主动开了口,犹豫着问:“......沈哥,如果我们这次真的什么成果都没出,你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队员们可能不会有多少影响,但对于沈道一这个经验过浅的负责人而言,他的团队会被解散,他的头衔会被褫夺,他得回到那个跟他气场没有半分相合的团队里去打工。
但沈道一只淡淡说:“不会怎么样。”
他将手头工具放下,绕到另一端拿起某个仪器,眸子定在一项数据上,沉吟着。
半晌,他忽然叫住正要开工的向衡:“先帮我打个申请,给我调一辆洒水车过来。”
向衡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死去活来:“咳咳咳.....咳咳咳,沈哥,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道一没有回答。他摆弄着手中仪器。向衡走到他身边时,刚好看到那个小巧显示屏上的历史记录.
10:28,湿度64%
“你觉得壁画跟湿度有关吗?”
“或许。”沈道一不置可否:“帮我申请一辆洒水车吧。”
这种奇怪的申请在打过报告之后居然也很快被批准了。车进不来,但那一整套洒水设施被送到墓前时,天才刚刚朦胧黑下来。
他们已经给青龙图腾做好防护措施,水雾喷洒在墓穴口。
沈道一站在墓道中,盯着那枚仪器。
8%......14%......27%......64%
“停。”
他抬起头,向四下环望。
那墓穴的墙壁光光秃秃,冷沉坚硬,上面空无一物。
什么也没有。
沈道一闭了闭眼,再次转过身,叫向衡:“让他们收了吧。”
“可是......”向衡看着还有点不死心,犹豫着:“说不定过一会儿画就出来了呢?”
但这不可能。他也知道这不可能,毕竟墙面上半点壁画的影子也无。半晌,他挠挠头,终于泄了气,转身就要出去。
“顺便帮我把苏观接过来。”沈道一叫住他。
向衡猝然回过头,见鬼似的盯着他。
虽然他沈哥看上了人家,但他沈哥更不可能徇私。虽然苏观表现出强烈的想要进到墓穴中看看的欲望,但向衡清楚,沈道一在这时候提起苏观,定然不是为了满足苏观的愿望。
“你疯了。”向衡说。
沈道一没应声。他或许的确是疯了,但这洞穴墙壁上绝对会有壁画,他没来由的这样相信着。方才避雨时壁画是如何浮现的?与他们平常下墓时有什么区别?他想了又想,只想到两点。
上午那在干旱的萧市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和苏观。
大雨会带来显著高于平时的湿度,而苏观呢?苏观又能带来什么?
沈道一不知道,但好在比起大雨,第二个条件好复现得多。
向衡盯了沈道一片刻,难以置信逐渐转化为了然与小心翼翼。他犹豫了下,终于叹着气道:“好,我这就把苏观带过来。”
他往外走着,想了想,将已经点开的界面叉掉,转而滑开另一个界面。
:老大,快想想办法,沈哥疯了。
对面人立刻发回消息:怎么回事?
向衡的所作所为沈道一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向衡的效率还算高,天刚擦黑,满面茫然的苏观便跟在向衡身后走了过来。
沈道一靠在墓穴口,遥遥看见人影便直起身子,叫苏观:“穿上防护,跟我下墓。”
苏观还是很茫然。他前天晚上没睡好,回沈道一寝室闷头睡了一觉,还迷糊着,便听见有人砸门。他迷迷糊糊开了门,便懵着被向衡塞到车上,一路颠簸。
被带着寒意的晚风一吹,苏观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本来是想问他们要干什么的,但劈头一句“下墓”,他便立刻收了声,在沈道一的帮助下穿好防护服,刻意无视了向衡犹犹豫豫的阻拦,跟在沈道一身后往墓道中走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下墓了,所以管他呢。
“别碰任何东西。别脱防护服。”沈道一简短的跟他说,领着他穿过那道绘制着青龙图腾的大门。
太熟悉了。
熟悉的感觉炸得苏观头皮发麻,手脚僵硬。他说不出话,只能僵硬着往前走。他抬腿、迈步,青楼图腾被他落到身后。
沈道一忽然停下了。
苏观撞到沈道一背上。似乎有微微的体温隔着防护服透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恍然回过神,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壁画。
漂亮又灵动的壁画,寥寥几笔,勾勒出连绵山脉、万籁生辉。异兽趴伏在每座山上,异兽旁边是蜷曲奇特的字迹。
“这是山海经?”苏观轻声道。熟悉的冲动从他四肢百骸中蔓开,他几乎要变成一只猫。但他没变。不知为何,他笃定自己至少现在不会变化。
这种感觉让他安心,于是他专心致志沉入那种玄妙境地中。
“山海经。”沈道一说。他的语气很平稳,仿佛这样重大的发现根本无法让他起一丝一毫波澜。只是苏观站得近,发觉沈道一垂落在身侧的手带着丝颤意。
沈道一目光掠过山海长卷,补充:“只是不全。但也足够了。”
不全。这二字不知怎么的触碰到了苏观神经。他兀然问:“怎么不全?”
沈道一指了指远些的一座山。
“无草木,多瑶碧,有狰......”他说:“那座山应当是章莪山。毕方应该居住在这座山上,但这张图上没有。”
他显得若有所思,很轻的自语:“是山海经版本流变导致的吗?”
苏观忽然想到他自己。不会那么简单,他莫名的知道。某种奇异的力量激荡在他胸中,迫使着他这个素来不喜当面与人争短长的开口说话:“也......不一定吧。”
“嗯。”沈道一应了声,目光从墙壁上撕下来,落到苏观身上,是很认真的姿态。
他很重视苏观的观点。
我一定是疯了,苏观这么想,但他的嘴却长出自我意识一般说了下去:“不一定是山海经的流变。流变的话,应该会有删减、会有变动。但这里——只是少了几只异兽。”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沈道打眼一望,确实与苏观说得别无二致,便问。
我一定是疯了,苏观第二次这样想。
“我想。”他说:“会不会那些山海经异兽逃出去了?”
“什么意思?”沈道一似乎有点听不明白。
不明白是正常的。连苏观自己都已经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缓慢的重复:“我想,会不会是原本绘制在壁画上的那些异兽,从壁画里逃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