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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葫芦 哽着声音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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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地上的雪又积了厚厚一层,太史说这是瑞雪兆丰年,是吉象。
谢臻刚下马车,风扑到脸上,刮得脸生疼。
他没敢从正门走,而是让侍从把马车停在王府的侧门。
谢臻有时候也感觉自己挺憋屈的,身为皇子,回自己家竟然还要偷偷地从侧门走。
他屏退左右,推开卧房的门,把动静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谢臻正在窃喜他这一次偷溜出去没有被发现,一道人影猛地出现在他身后,吓了他一激灵。
商决正黑着脸看他:“殿下,你去哪了?”
谢臻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商决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已经从谢臻身上沾染的脂粉味中辨认出他今晚的去处,脸色更沉。
“你去醉仙楼了。”
“我就一晚上没回府,你就这么不安分!”商决的语气陡然提高了几分。
偷溜出门本是理亏,可被商决这般厉声呵斥,谢臻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压过了那点心虚。
谢臻瞪着商决,倔强反驳:“我怎么就不安分了?商决,你别忘了,我才是皇子,我是你的主子,你只是下人!我不过是出去听个曲儿,连酒都没喝,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凭什么这么凶我!”
谢臻的声音有些发颤,一是被冻的,二是被商决气的。
“凭什么凶你?半年前你溜出去玩,差点被掳走的事情忘了吗?”
商决望见他眼眶泛起水汽,又听清他说只是听曲,眼底阴鸷才稍稍褪去。
瞥见了谢臻冻得脸颊和指尖都红了,立刻对屋外的小厮吩咐了一声,不多时儿热水就送了进来。
他解下谢臻的大氅,褪去他的鞋袜,将只着素白里衣的小皇子放到床边。
谢臻的手被冻得通红,脚也是冰的。
商决半跪在地上,用锦缎沾着热水,给他擦脸擦手,感受到谢臻脸颊和手心的温度变得温热后,才托着他的脚放到热水里泡着。
搓揉脚心脚背时,谢臻痒得缩脚,索性抬起小腿,轻轻踩在商决右肩,舒服得半阖着眼。
商决把谢臻的脚从肩上扯下,用干净的锦缎擦干了两只脚,才把他整个人都塞进被子里。
自己则是端着水盆往屋外走。
谢臻喊他:“商决,你别出去,陪我睡一会儿。”
“殿下不是喜欢醉仙楼的姑娘陪着吗?要我陪睡做什么?”
“那不一样!”
谢臻看商决的脚步没有停下的意思,就要从床榻跳下来。脚还没来得及沾地,动作就被商决扫过来的眼神逼停。
他索性端起皇子架势给商决下令。
“商决,我是在命令你,过来陪我。”
“否则我就把你打入大牢。”
商决哦了一声,挑着眉说:“那你现在就叫人来抓我吧。”
谢臻咬牙切齿,语气却一点也不凶:“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商决出去了大概半刻钟,钻进谢臻的被窝时,谢臻正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身边出现了热源,谢臻四仰八叉地挂了上去。把自己的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闷哼了两声,呼吸声逐渐平稳。
谢臻的睡相不太好,还爱踢被子,有时候一晚上商决要帮他重新盖好几次。
商决用被子裹住谢臻的身体,确保寒气钻不进去,在谢臻的额上吻了吻,才搂着小皇子的腰阖上了眼帘。
朦胧间,商决听到谢臻的呓语。
“冷宫里的冬天特别冷,如果不是我们两个搂在一起睡,我们早就被冷死了吧……”
谢臻睡醒时,正午的冬阳已经懒洋洋地洒在了檐角。
他摸了摸身边的位置,商决睡过的位置已经凉了。
平时给他更衣梳头都是商决来做的,现在商决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谢臻只好唤了小厮进来,可小厮是个手笨的,力道没轻没重,扯得他的头皮疼。
“商决呢?”
小厮低眉顺眼地回答:“商侍卫出去了。”
谢臻冷哼了一声,腮帮子微鼓:“这段日子他怎么老是不在府里待着?等他回来你告诉他,要是嫌我的庙小,容不下他那尊大佛,以后就别回来了!”
“殿下……商侍卫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对他来说,重要的事情,除了我还能有别的?”
小厮猛的跪下,冷汗直冒,连连磕头:“殿下恕罪!奴才不敢妄议……”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就从屋外传来,谢臻用余光瞥一眼就把头转过另一侧,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商决对小厮摆了摆手,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人。
他从怀里拿出了油纸包的糖葫芦,把油纸揭开。
“昨日不是念叨着要吃?我去给你买了。”
谢臻咬着糖葫芦,甜滋滋的味道从嘴里蔓延到心里,心情瞬间大好:“商决,这是城西的那一家吧?”
“嗯。”
谢臻作为不受宠爱的皇子,他和同样不受宠爱的母妃在冷宫住了很多年,每次别的皇子有好吃的东西,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连宫里的小侍卫,小太监都可以欺负他,嘲讽他。
他们把糖葫芦丢到地上,看着他捡起地上裹了灰的糖葫芦发笑,还有人说只要他学狗叫,就把地上的糖葫芦给他吃。
谢臻当时年纪小,嘴巴又馋,倒是不嫌弃也不在意。
跪在地上汪了几声后,捡起地上的糖葫芦,拍了拍糖葫芦上的灰,就塞进嘴里,嚼了一嘴的尘土。
一根木签上串着四粒山楂,他舍不得吃完,只吃了两粒,剩下两粒小心翼翼地拿回去给商决。
这件事情被商决知道后,商决一边红着眼骂他没出息,身为皇子竟然被下人作践,一边哽着声音咽下了那两粒裹着灰、谢臻舍不得吃的糖葫芦。
没过多久,那几个欺负过他的人,一个个都遭了重罚。
有人因偷盗被打了板子,有人失足落井,再没上来。
谢臻悄悄去看过,听说那几人是偷东西被发现了,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那个血肉模糊的场面吓得谢臻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等谢臻吃完,商决用棉布擦掉粘在谢臻嘴角的糖渍。
“我们该入宫了,太后宣你。”
一到太后住的长乐宫,谢臻就扑到太后身边,给她捏肩捶腿,嘴里像抹了蜜似地哄着太后:“皇祖母,臻儿好想您!”
太后正靠在软榻上,看到谢臻后脸上瞬间漾开笑意。
“所有皇子里就数你的嘴巴最甜。”太后又仔细看了看谢臻的脸,“才半个月不见你,怎么清瘦了一些?”
“身边还是要有女子贴心伺候才行,过了腊月祖母帮你择妻可好?”
“你六弟比你还小一岁,去年都娶了正妻,前几天刚来报喜,说王妃有孕了。这些皇子里面,只有你连通房都没有。”
谢臻连忙摇头,挨着太后坐下,撒着娇。
“皇祖母,您放心,下人们伺候得都可好了。我还没玩够呢,我不想娶妻。”
太后被他撒娇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点了点谢臻的额头。
“多大的人了还贪玩,祖母帮你决定了,过了腊月你就成亲。”
“祖母一定会帮你择一位品性样貌俱佳的皇子妃。”
太后的语气不容置喙,谢臻张着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拒绝,却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谢臻偏过头,看向商决。
看到他的眼里,冷得像下了一夜的雪。
回府的马车上,商决一路静默无言。
谢臻想去拉他的手,也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车厢狭小,两人之间却像着一道厚厚的冰墙。
谢臻的心里又酸又涩,闷得胸口发慌。
谢臻把僵着的手收回,眼眶微微发热:“商决,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商决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依旧一言不发。
车轮碾过路上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臻忽然掀帘:“停车!”
车夫一惊,连忙勒住缰绳,将马车稳稳停在路边。
谢臻一把掀开车帘,径直跳下车。
商决拉住他的手腕,紧张道:“殿下!”
谢臻回头瞪他,眼眶泛红,却放着狠话。
“你既然不想理我,那就各走各的!”
说完,他甩袖就走,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踱步。
路过一间酒肆时,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人凑在一起说笑的声音,粗声粗气,毫无顾忌。
谢臻本不欲理会,可其中一句话,却像一根冰针狠狠扎进他耳朵里,让他停下脚步。
“……说出来你们不信,我曾经和冷宫里的一位妃子有过一度春宵……”
“之后那位妃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又得了皇上的宠爱,还生下了皇子……”
“可惜生完孩子没过多久,又被皇上厌弃,重新被打入了冷宫。”
“我和她颠鸾倒凤了整整一夜,说不定当今圣上在帮我养孩子呢,哈哈哈!”
“还是杜哥厉害,后来那个妃子怎么样了?”
“嗨,几年前病死在冷宫里了,否则我还想去问问她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情人呢……”
后面的污言秽语,谢臻已经听不清了。他瞥了一眼酒肆内,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早已喝得满脸通红,七歪八扭地坐着。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谢臻浑身都在发抖。
那人说的是他的母妃!这些人竟敢如此编排,把肮脏的话扣在她头上!
谢臻猛地踹开茶馆的门,瓷杯碰撞声戛然而止,一屋子说笑的侍卫瞬间愣住。
“刚才那话是谁说的?”
几人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他,脸色瞬间发白,齐刷刷??下跪。
刚才说话的侍卫已经喝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借着酒意,大言不惭。
“是我说的,怎么了!老子就是睡过宫里的女人……”
话还没说完,谢臻已经冲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在那人脸上。
“放肆!宫里的妃子,也是你能编排的?!”
那人一拳被打清醒了,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瞬间跪了下来,拼命磕头。
“五皇子饶命!属下是喝多了说胡话,属下该死……”
“满嘴污言秽语,辱及皇室妃嫔,该打!”
谢臻打得手都疼了,最后在那人身上狠狠踹了一脚,蜷缩在地上求饶。
“殿下饶命……属下嘴贱,属下再也不敢了……”
他指着一屋子人,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之事,谁再敢往外说一个字,本皇子割了你们的舌头。”
众人吓得连连磕头,连声称不敢。
谢臻嫌恶地甩开手,转身就往外走,刚到门口,胳膊就被人攥住。
商决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疼不已:“手都打红了,跟我回去。”
谢臻没挣开,别过脸吸了吸鼻子,任由商决牵着,一步一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
笠日清晨,天才蒙蒙亮。
谢臻听到屋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房门便被人粗鲁地推开。
进来的是御前太监何广。
平时对他客气的何广,此刻脸上却半点恭敬也无,尖着嗓子开口。
“五殿下,皇上传您即刻入宫。”
谢臻刚想开口问是何事,那太监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拂尘。
“殿下,您自己犯的事,还需要奴才提醒您吗?”
商决快步上前,将谢臻护在身后,冷眸扫向那太监。
“殿下乃是皇子,何公公说话要注意分寸。”
太监嗤笑一声。
“皇子?是不是还不一定呢。”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挥手示意身后侍卫:“请五殿下入宫。”
何公公刻意在“请”字上加重语气。
谢臻和商决都听出来了,那语气哪里是“请”?
可何广是皇帝身边的人,谢臻只好冷着脸跟着出了王府。
商决也想跟上去,却被拦下。
“商侍卫,圣上只宣了五殿下。”
谢臻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商决。
御前侍卫已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鞘泛着寒气。
商决只能压低声音,对谢臻说:“殿下,我在府中等你回来。”
谢臻抿紧唇,点了点头,跟着何广上了马车。
商决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脏重重沉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大殿之上,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冷,身边站着太子谢辰。
面前跪着昨日在酒肆口出狂言的侍卫杜枫,前额血迹斑驳。
是磕头磕出来的。
“谢臻,你可认得这人是谁?”
“昨日那人口出秽语污蔑皇室妃嫔,儿臣出手教训……”
“污蔑皇室嫔妃?”太子谢辰冷笑一声,对那侍卫抬了抬下巴,“杜枫,你把昨天在酒肆说过的话再复述一遍。”
杜枫立刻磕头不止。
“当年冷宫之中,臣确与五皇子生母有过私情……五殿下他、他根本不是皇子,是臣的孩子!”
一语落下,满室死寂。
太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谢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胡说!”
“臣敢以性命担保!若皇上不信,可……可滴血认亲!臣愿与五殿下当场验明,若有半句虚言,臣甘愿受凌迟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