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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线训练班的落选 记忆是有气 ...
记忆是有气味的。
对周星星来说,1983年秋天的气味,是油麻地旧戏院门口炒栗子的焦香,混着自己手心冷汗的咸腥。那天他穿了唯一一件像样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毛,但母亲用熨斗烫得笔挺。他站在无线电视大楼外,仰头看着那座十四层的灰色建筑,觉得它高得像要戳破天。
“阿星,紧张啊?”
说话的是排在前面的男孩,叫阿明,穿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蜡,油亮亮的。他来自港岛,父母是公务员,说话带着一种周星星学不来的轻松。
“有点。”周星星老实说。
“放松啦。”阿明拍拍他的肩,“听说今年有三千人报名,只收三十个。几率比中□□还低。就当来见识下咯。”
周星星没说话。他不能“就当见识下”。为了这次考试,他打了半年工,早上送报纸,下午在茶餐厅帮厨,晚上去录像厅看店。攒下的钱交了报名费,买了这身衬衫,还剩下去深圳的车费——如果考不上,母亲说托了亲戚,那边有工厂招工。
“下一个,周星星!”
门开了。周星星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房间里很空。一张长桌,后面坐了三个人。中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左边是个秃顶男人,右边是个年轻些的,正在翻他的报名表。
“周星星,二十五岁,住九龙城寨东头村道22号3楼。”年轻考官念出地址,抬起头,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城寨啊。”
“是。”周星星站得笔直。
“为什么想当演员?”中年女人问。她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锐利。
“因为……我喜欢电影。”周星星说,“我想讲故事,想让人笑,也想让人哭。”
“你觉得你能让人笑还是哭?”秃顶男人突然问。
“我……都可以试试。”
“试试?”男人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演戏不是试试。是天赋,是训练,是……气质。”他上下打量周星星,“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气质?”
周星星喉咙发干。他想起在录像厅看过的那些电影里的明星——周润发的潇洒,郑少秋的倜傥,成龙的真功夫。他有什么?
“我……能吃苦。”他最后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中年女人说:“好吧。现场表演一段。题目是:你暗恋的女孩结婚了,新郎不是你。你在婚礼现场。开始。”
周星星愣住了。暗恋?婚礼?他二十五岁的人生里,最接近爱情的时刻,是帮茶餐厅隔壁杂货铺的阿妹搬过几次货。阿妹有男朋友,是个开小巴的。
但他必须演。
他闭上眼睛,想象一个场景——热闹的酒楼,红彤彤的喜字,新娘穿着旗袍在敬酒。他坐在角落,看着。该有什么表情?笑?哭?还是假装不在乎?
他睁开眼,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很快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聚拢。他端起不存在的酒杯,手在抖,酒洒出来一点。他想说祝福的话,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最后他仰头,把酒灌下去,呛得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表演结束。他站着,喘着气,等着评判。
三个考官交换了眼神。中年女人在纸上写了什么,秃顶男人摇了摇头,年轻考官合上了报名表。
“可以了。”中年女人说,“回去等通知吧。”
“我……演得怎么样?”周星星忍不住问。
“还行。”秃顶男人说,“但太用力的。真正的伤心,是哭不出来的。你懂吗?”
周星星不懂。但他点点头,鞠了一躬,退出房间。
门外,阿明凑过来:“怎么样?”
“不知道。”
“别想啦。”阿明说,“走,我请你吃碗云吞面。反正考完了,放松放松。”
周星星摇摇头:“我要回去了。我妈等我吃饭。”
他走下无线大楼的台阶时,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反射着夕阳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想,如果能进去,如果能成为那三十分之一,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那会是他最后一次,以考生的身份站在这里。
“阿星?阿星!”
吴镇的声音把周星星从回忆里拽出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电视台休息室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已经泛黄的落选通知信。
“发什么呆?”吴镇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杯咖啡,“儿童节目试镜还有半小时,准备好了?”
周星星把信折好,塞回口袋:“准备好了。”
其实没有。他昨晚对着镜子练习了一整夜——夸张的表情,滑稽的动作,幼稚的台词。但每次做到一半,他就会想起三年前那个考场,想起考官说“太用力的”。
“别紧张。”吴镇喝了口咖啡,“儿童节目而已,又不是考无线训练班。那些编导要的不是演技,是放得开。你能在片场跳楼,难道还怕在小孩面前扮小丑?”
“我不是怕扮小丑。”周星星说,“我是怕……扮不好。”
吴镇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周星星摇头。
“因为你像我年轻的时候。”吴镇望向窗外,电视台大楼下是忙碌的街道,“我也从城寨出来,也做过龙套,也考过无线训练班——也没考上。”
周星星愣住。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吴镇笑了笑,那道疤在嘴角扯出苦涩的弧度,“但后来我想通了。这行不只一条路。训练班是正门,但还有侧门,后门,甚至狗洞。只要你想进去,总有办法。”
“儿童节目是狗洞吗?”
“是梯子。”吴镇纠正他,“踩着它,你能爬得更高。但首先,你得愿意踩。”
休息室的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周星星?轮到你了,三号摄影棚。”
周星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咖啡已经冷了,但他还是一口喝完,苦得他皱眉。
“去吧。”吴镇拍拍他的肩,“记住,做你自己。哪怕那个自己有点怪。”
三号摄影棚比周星星想象的小。背景是鲜艳的卡通图案,地上堆着毛绒玩具。摄像机后面坐着三个人——两个编导,一个制片。都是女性,三十来岁,表情说不上严厉,但也绝对不和善。
“周星星是吧?”中间戴眼镜的编导翻了翻资料,“吴镇介绍的。以前做过什么?”
“跑龙套,也做过替身。”
“儿童节目呢?有经验吗?”
“没有。”
“那你觉得你能做什么?”
周星星想了想:“我能……让小孩笑。”
右边穿红衣服的编导挑眉:“怎么让?”
“表演,讲故事,或者……随便做什么。”周星星说,“我在片场见过很多小孩演员,他们喜欢看人出丑,喜欢夸张的东西。”
“那你出个丑看看。”左边的制片说,她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周星星愣住了。出丑?怎么出?他环顾四周,看到地上有个塑料香蕉。他捡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
他踩了上去。
不是真的踩,是假装踩。他抬起脚,悬在香蕉上方,然后身体突然失去平衡,手舞足蹈,表情惊恐,嘴里发出“哇啊啊啊”的怪叫。他在原地转了半圈,眼看要摔倒,却突然站稳,低头看着香蕉,露出困惑的表情:“咦?没滑倒?”
然后他又踩了一脚,这次真的滑了——整个人往后仰,却在最后一刻扭腰翻身,单手撑地,做了个类似体操的动作。站稳后,他挠挠头,对着不存在的观众说:“小朋友们,香蕉皮不能乱丢哦,不然就像我一样,差点摔个大马趴!”
表演结束。他站着,喘着气,脸上还挂着那个刻意夸张的笑。
三个女人都没说话。戴眼镜的编导在纸上写了什么,红衣编导托着下巴,制片依旧面无表情。
“就这个?”制片问。
“还、还可以变。”周星星赶紧说,“我可以模仿动物,可以讲笑话,可以……”
“可以了。”制片打断他,“下一个。”
周星星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鞠了一躬:“谢谢。”
走出摄影棚时,他听见身后隐约的对话:
“太刻意了。”
“但放得开。”
“放得太开了,像马戏团小丑。”
“儿童节目要的不就是小丑吗?”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听不清。周星星靠在墙上,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考场,想起考官说“太用力的”。三年了,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怎么样?”
林月的声音。周星星抬头,看见她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笔记本,脖子上挂着相机。
“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你来试镜儿童节目,来看看。”林月走过来,打量着他,“脸色这么差,没发挥好?”
“我不知道。”周星星苦笑,“她们说我像马戏团小丑。”
“那又怎样?”林月挑眉,“儿童节目主持人,本来就是要逗小孩笑。小丑有什么不好?”
“但我不想只做小丑。”周星星的声音低下去,“我想做演员。真正的演员。”
林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翻到娱乐版,递给他。
“看看这个。”
周星星接过。那是一篇专栏文章,标题是《片场底层:那些“死跑龙套的”人生》。作者是林月。文章中间,有一大段写的是一个“住在九龙城寨的年轻龙套”,描述他如何在片场认真对待每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如何在跳楼戏中受伤也不吭声,如何在茶餐厅即将倒闭时,还想着用替身的钱帮母亲交租。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周星星一眼就认出,写的是自己。
“这……”
“今早登的。”林月说,“已经有人打电话到报社,问这个‘年轻龙套’是谁。包括电视台的人。”
周星星的手在抖。他盯着那些铅字,觉得它们烫手。
“为什么写我?”
“因为我答应过,要让一些人看到你。”林月收起报纸,“现在,他们看到了。但接下来,要看你自己。你是想继续做那个‘认真的龙套’,还是想往上爬,爬到能决定自己演什么的位置?”
“儿童节目……能帮我爬上去吗?”
“至少是个开始。”林月说,“但你得想清楚,你能接受从‘演员梦’变成‘小丑梦’吗?哪怕只是暂时的?”
周星星没说话。他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扇窗,窗外是电视台大楼的全貌。三年前,他站在它脚下,仰望它,想进去。三年后,他进来了,却要以一种从未想过的方式。
“我想演电影。”他轻声说,“我想让我妈不用再担心茶餐厅倒闭,想让我爸……如果他还活着,能看到我出现在银幕上。”
“那就要忍。”林月的声音很平静,“忍别人的轻视,忍自己的不甘,忍这条路上所有的狗洞和梯子。你能忍吗?”
周星星想起母亲在茶餐厅柜台后算账的背影,想起账本上那些红字,想起吴镇说的“踩梯子”。
“能。”
“那就好。”林月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采访。对了,试镜结果三天后会通知。如果过了,打电话给我。我给你做个专访——正式的,署名的。”
“如果没过呢?”
“那也打电话给我。”林月转身,挥了挥手,“至少我能写一篇《怀才不遇的龙套》,说不定能博点同情。”
她走了。周星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油墨的味道钻进鼻子,和记忆里无线训练班报名表的味道,微妙地重叠。
回到城寨时,天已黄昏。娟记茶餐厅里,阿娟正在擦桌子。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妈,我回来了。”
阿娟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报纸,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报纸。有个记者写了我。”周星星把报纸递过去。
阿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报纸。她识字不多,但那段关于“九龙城寨年轻龙套”的文字,她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后,她放下报纸,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妈?”
“我给你热饭。”阿娟的声音从后厨传来,有点闷。
周星星坐下,等。几分钟后,阿娟端出一碟叉烧饭,还有一碗例汤。她把饭放在周星星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记者,”她问,“是好人吗?”
“我不知道。”周星星扒了口饭,“但她帮我。”
“帮你是要还的。”阿娟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知道。”
阿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茶餐厅……我决定顶出去了。”
周星星的筷子停在半空。
“下个月,新租客就搬进来。是个做服装批发的,出价不错,够我回乡下盖间屋,还有点剩。”阿娟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不用再给我钱了。自己存着,以后用得上。”
“妈……”
“我老了,做不动了。”阿娟打断他,“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撑,也撑够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挂心我。”
周星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母亲,昏黄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才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六十。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起这家店,一个人把他养大,从来没说过苦。但现在,她说,她撑够了。
“对不起。”他声音发涩。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阿娟站起来,开始收拾柜台,“你爸当年走的时候,说他对不起我。你也是。但我不需要对不起。我只需要你们……好好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周星星听见了哽咽。很轻,很快就被后厨的水声盖过。
那天晚上,周星星爬上阁楼,没有开灯。他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都有一段人生。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正在熄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落选通知信,展开。三年了,纸张已经发脆,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
“尊敬的周星星先生:感谢您报考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经过评审,您未被录取。愿您在艺术道路上另觅发展。”
他把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握在手心。然后他拿出林月给的名片,就着窗外的光,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最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1985年9月21日。母亲要关掉茶餐厅了。无线训练班的落选信,我留了三年。今天我去试镜了儿童节目,她们说我像马戏团小丑。林月写了关于我的文章。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等待被选中的考生。我要自己选路,哪怕是钻狗洞。”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的城寨,有一盏灯灭了。又过了一会儿,另一盏也灭了。黑暗像潮水,慢慢漫上来。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名片。
天快亮时,电话响了。是吴镇打来的。
“阿星,醒醒。电视台那边来消息了。”
周星星坐起来,心脏狂跳。
“你通过了。儿童节目《闪亮星球》,下周一开始录影。月薪一千二,朝九晚五,有社保。”吴镇顿了顿,“怎么样,去不去?”
周星星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去。”
下章预告:儿童节目《闪亮星球》的第一天,周星星遭遇职业生涯最大挑战——五个失控的小孩和一台不停机的摄像机。吴镇带来的神秘建议是什么?而林月的那篇报道,竟然引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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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线训练班的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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