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夏天会说谎》三寸土豆

1、储物柜夺回计划 转学新生茹

　　一秒，两秒……
　　这绝对是茹果整个16岁里最煎熬的时刻。
　　台上的秃头物理老师早已压不住怒气，镜片后的眼睛像要喷火：“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哪怕不会是不是也应该站起来？昨天刚转来，今天就摆谱，还是你们城里人牛啊，老师都不放眼里了是吧！”
　　台下窃窃私语声渐渐连成一片，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无形的箭，一瞬间通通射了过来。
　　茹果恨透了这不合时宜的生理期，如果站起来，所有人必将看到她蓝色校服上的窘迫。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明明已经是十一月的深秋，却觉得这个夏天漫长得惊人。
　　“老师，她刚刚体育课崴了脚，准备去医务室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她不好意思说，我看着还挺严重，肿得老高了，要不我现在扶她去医务室？也不耽误大家上课了。”身后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茹果已经不敢抬头去细看恩人是谁，只想着这个人能带着自己赶紧逃离这场公开处刑。
　　“行吧，你们这些女生啊，唉……”老师不耐烦地挥挥手。
　　后座的高个子女孩迅速站起，拿着一件校服自然地挡在茹果身后，茹果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和她一起走出的教室，只记得那瞬间，她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两个人并肩走到教室外，那女孩突然就松了扶着茹果的手。
　　“我知道你要去厕所。”
　　“嗯……谢谢。”
　　“我不喜欢你。”
　　“啊？”
　　茹果不解地抬头，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按照电视剧的逻辑，这时候不应该是俩人一见如故，直接成为好友吗？这女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直白得近乎伤人，还有，如果不喜欢自己，刚刚又为什么要帮忙呢？她不明白。
　　高个子女孩再次开口：“你从昨天转学开始就这样，他们当面议论你，你装听不见，来姨妈了要上厕所也不好意思说，我最烦你这样的，也不知道是装清高还是真迟钝。”
　　茹果彻底愣住了，还没有人这样说过自己，要怎么说呢，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根本不是这样，她活泼又明朗，同学们都觉得她是小太阳一样的存在，从来不会把情绪憋在心里，但是这一切都从父亲出轨开始变化，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接受那样温文尔雅的父亲嘴里能说出“我受够了，离婚吧，我爱上别人了”这样冰冷绝情的话语。
　　在这个暑假，她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母离婚，她跟着妈妈搬离了本来的城市，来到江州。因为手续问题，一直拖到昨天才来江州一中报道。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个闷热的暑假，她以为不听不看就可以短暂逃避，没想到这个女孩在此时这么直接地表达：我不喜欢你。
　　两个少女静静站在空荡的走廊上，微风吹过来，两片树叶被吹到茹果的帆布鞋旁，假如没有刚才那句话，现在的场景就非常适合拍唯美的青春电影。
　　茹果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现在的场面甚至让她觉得比刚才的物理课还要难堪，只能匆匆说一句：“抱歉，我先上洗手间。”然后飞奔着逃进厕所。
　　还好没弄到她的衣服上。
　　茹果稍微松了口气，这也算是目前发生的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了吧，她苦笑着想。
　　洗手的时候，茹果发现高个子女孩还在门外等她，透过镜子偷偷打量了一下，很高很瘦，应该有一米七，皮肤也很白，头发快到肩膀，眼睛不算特别大，仔细看看有点像刘雅瑟，有种利落的英气。
　　高个子女孩看过来，茹果赶紧低下头，走到她面前，抿了抿嘴，问道：“谢谢，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徐淼。”
　　“我叫茹果。”
　　“昨天来的时候介绍过了，你这名字叫人想忘记都难。”高个子女孩轻轻笑了一声，茹果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她没有什么特别浓重的敌意，大概自己刻意压低的存在感，实在太像窝囊的软柿子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起，茹果和妈妈约好在宿舍楼下见面，再一起上楼收拾床铺
　　远远看到了妈妈的身影，小小的，脚边放着两个大袋子，突然她就有些鼻酸，赶紧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往妈妈的方向快步走去。
　　“果，我都不知道居然能收拾出这么多东西，刚刚幸亏一个男生帮我搬到这里，不然我还得先去教室找你，钥匙在这，赶紧走吧。”看得出妈妈刚才应该很吃力，现在说话都有点喘，茹果赶紧拿过包，扶着妈妈一起上楼。
　　她们找到602宿舍，这是个很小的四人间，上下铺，就剩了一个上铺，她们把床单被褥往上放的时候，门开了，是徐淼。
　　“阿姨好，您是茹果的妈妈吧，我叫徐淼，我在这个下铺。”徐淼一边笑着说话，一边伸手指了一下下铺床位。
　　“小姑娘你好，我是她妈妈，她这是第一次住校，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吧，还请你们互相照顾一下呀。”
　　“放心吧阿姨，她和大家都很聊得来，咱们回头还要一起参加学校艺术节活动呢。”
　　茹果微微睁大了眼睛，没听错吧，这女孩说什么呢？上午刚说不喜欢自己，现在这场面话说得也太优秀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茹果的妈妈叮嘱了几句琐碎的细节就匆匆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茹果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这时又进来两个女生，茹果记得她们，一个叫丁元，一个叫王一瑄，是隔壁班的班长和数学课代表，学校门口的光荣榜上这两位是常年霸榜。
　　茹果笑着打招呼：“你们好，我是新住进来的茹果，请问我的柜子是哪一个？”
　　阳台上放着四个铁皮柜子，已经标好了床位号，但是刚才茹果去开的时候发现全部都上了锁。
　　丁元开口：“哦，我东西比较多，你又没来，我就用了两个柜子，我看你东西也不多，你就和我合用一个吧，你需要拿东西的时候叫我就行了。”这话听起来很怪，但是茹果还没来得及细想，丁元就已经打开了柜子的锁。
　　“就这样，你先放吧，我要去晚自习了，放好了记得锁，钥匙先不拔。”还没等茹果开口，丁元就一把挎住王一瑄的胳膊大步出了门。
　　茹果看着她们的背影，两秒后反应过来小声骂了一句：我靠。
　　没想到徐淼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说出来了：“我靠？你还会说这个。我以为你是没情绪的清冷假人呢，这位同学你这个反应速度还得再练，人家抢你柜子这么久才回过神，钝感力十足啊你是。”
　　茹果急了：“那不是我没遇到过这么理直气壮又无比自然的厚脸皮碾压，今晚，我是一定会抢回我的柜子的!”
　　徐淼显然也没想到茹果会这么说，看来自己之前是有些先入为主了，她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受气怂包。
　　“行吧，那我可拭目以待。”
　　“荣幸之至。”
　　茹果虽然说得信誓旦旦，但是毕竟初来乍到，以前也没怎么和人起过冲突，想到晚上要正面硬刚，还是有点心里没底。
　　第三节晚自习，她打了整整一页草稿，自认为天衣无缝，定能让对方哑口无言，乖乖束手就擒。再默读两遍，脑子里全是自己抱得柜子归的神气模样，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茹果最后看了一遍自己的“夺柜宣言”，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长呼一口气。
　　徐淼突然冒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大姐，你在这排练艺术节节目呢？至于吗哈哈哈哈。”
　　“我这叫不打无准备的仗，你不懂。”说完茹果意识到，短短一天时间，自己跟这个叫徐淼的女孩怎么就熟得像好朋友一样，她们是可以开玩笑的关系吗？她们，会成为朋友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前最重要的是从那个可恶的丁元手里把自己的柜子抢回来！
　　时间：9:45 地点：江州一中女生宿舍楼
　　储物柜夺回A计划正式开始行动！
　　越靠近宿舍，茹果的脚步越是沉重，要不是徐淼一路上催她，她应该还能在楼下的开水房再磨蹭十分钟，顺便再背背稿子。
　　“行了吧大姐，快点的吧，再不去马上人家以为咱们班都是软柿子，回头把我柜子也征用了，那我可真发疯了哈！”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说。”
　　丁元一直在教室学到十点才回宿舍，徐淼和茹果俩人已经等得两眼发直，也顾不得什么稿子不稿子了，一看到她进来，茹果就赶紧说：“那个，丁元，我仔细想了一下，咱们还是分开柜子比较好，毕竟上面也都标了床位号嘛，也防止拿错了，主要是我其实东西也不少，还有的在家里没拿来呢，我没有别的意思哈，最主要还是怕我每次拿东西都要问你要钥匙，你学习那么忙，总打扰你我也过意不去……”茹果的声音越来越小，真是见鬼，明明自己是有理的一方，怎么反而心虚起来了！
　　徐淼在旁边也愣住了，翻了个白眼，悄悄走到茹果旁边小声说：“你那演讲稿上可不是那么写的哈。”
　　茹果没说话，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漫不经心收拾床铺的丁元。
　　丁元一直没说话，好像没听见一样。
　　茹果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哦，是这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同学，给个钥匙的事儿。”丁元扔出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完还撇了撇嘴：“现在要吗？没事的话就请让一下咯，我要准备睡了。”
　　震惊，太震惊了！怎么有人可以这么这么这么这么不要脸啊！茹果忍不住在心里骂起了脏话，她是真的只听自己想听的啊，光记得最后一句，前面的是一点不理啊！
　　徐淼也愣了，之前跟这位学霸接触并不多，除了宿舍打扫卫生之外基本没有交流，没想到成绩不代表人品这句话的含金量竟然那么高，真想把她鸟屁股一样的短马尾一把薅下来！
　　茹果定了定神，让自己稳住后再次出击：“是这样的，丁同学，我现在特别好意思了，我希望按照学校的规定来，每个人都拥有自己唯一一个独立的柜子，当然有特殊情况的话可以商量，但是应该是多要柜子的人去请求别人帮忙，而不是本来应该有柜子的人现在要来不好意思地追讨，对吗？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把寄存在我的柜子里的你的物品收回去，柜子上的锁我也会尽快换新，还请你配合。”
　　说完这些话，茹果在心里给自己大声喊了一声：Nice Baby！
　　坐在下铺的徐淼也偷偷对着茹果竖起了大拇指，这女生比想象中有趣多了，和她玩肯定很有意思。
　　丁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坐在床边，仿佛在思考什么。
　　茹果内心OS：快点快点快点！承认吧！承认你就是想独吞两个柜子，现在被我的慷慨发言镇住了！快说快说快说！说你现在就去乖乖收拾柜子！
　　“哦，我拒绝，柜子锁了，我要睡了，今晚停止营业，要拿东西的话明早七点后跟我说。”
　　？ ？？ ？？？What？
　　茹果彻底傻眼，她是真的疯了吗？拒绝？停止营业？她在这不仅开店了，还用的别人家开店，甚至还对主人强行打烊？？？
　　一边的徐淼再也忍不住了，上午就是一通rap：“嘿我说大姐你没事吧！你在做梦吗？这本来就是人家的柜子，你在这拒绝啥呢？不想跟你多说了，你赶紧的把东西收拾了，都是室友，别搞得这么难看行吗？”
　　丁元依旧气定神闲：“我的拒绝不会说第二遍，你们有本事就去自己开锁吧，不过明天我也会如实告诉老师，你们后果自负。”说完还挑衅地冲着她们挑眉笑了一下。
　　无耻！太无耻了！！
　　茹果预想了一万种情况，就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年级第一在处理基本交际上竟然可以如此不体面，短时间内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丁元又大声打了个哈欠，徐淼和茹果站在原地，像两个丢了魂的稻草人。
　　不知道多久后，徐淼突然一把拉过茹果，然后背过身，神秘兮兮地小声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启动planB了。”
　　“planB？”茹果眯起眼睛，刚才徐淼挺身而出的发言她就已经很意外了，这下得知她居然还为她想了新的办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感动，但现在还不是感动的时候，茹果把声音压得更低：“太感谢你了徐淼，你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但是在这吵架不太好吧，而且她战斗力那么强，我们不一定能……”
　　话音还没落下，徐淼就跑去自己的床铺在蚊帐里摸索起来，片刻后她拿出了蚊帐里一小节细细的铁丝。茹果看到后一把夺过来藏在屁股底下，又左右撇了一下确定没有被另外俩人看到：“哎不至于！这真的不至于，大不了我不用了，姐妹你的良苦用心我心领了，她虽然可恶但是也罪不至死，尤其是为了她坐牢真不值得呀。”
　　徐淼不解，片刻后轻轻掐了一下茹果的手：“想什么呢？你不会以为我要动手吧！哎得了得了，我确实是要动手，但不是对她！”
　　“那是？”
　　徐淼坏笑了一下，手指往阳台上的储物柜指了一下。
　　还不等茹果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径直走到了储物柜门前，屏气凝神，眉头紧锁，铁丝被她轻巧地旋入丁元的锁芯，茹果过来一看，忍不住笑了：“你还真会开锁？”
　　徐淼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遇到我你真是撞大运了，老徐开锁八个八知道吧，咱们老徐家产业，我可是正经开锁世家的千金，开这小破锁简直易如反掌，你也别闲着，去拿个台灯来，看不清。”
　　茹果听完笑得更厉害了，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声回答：“尊贵的千金，小的听令。”
　　漆黑的阳台亮起了一盏小灯，两个少女蹲在逼仄的角落，一言不发，四只眼睛紧紧盯着那根细长的铁丝，看起来十分虔诚。
　　当然要虔诚！走到这一步要是开不开简直太丢人了呀！
　　十分钟过去了，茹果小心翼翼地开口：“成了吗？”
　　徐淼抬手擦了一下鼻尖的汗珠：“快了。”
　　又过了两分钟，茹果听到了一声小小的“哒”，她们都知道，planB计划完成了。
　　茹果激动地把台灯往锁上一敲，“吧嗒”一声，锁变成了两节。
　　两个少女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然后拥抱在了一起。
　　丁元和王一瑄听到声音后走了过来，看到地上变成两半的锁，丁元终于不再气定神闲，她尖着嗓子叫道：“你们在干什么！”
　　这下轮到徐淼挑眉了：“是你自己说的哦，让我们有本事就自己开锁，现在我们有本事开了，姐姐怎么还生气了呀？”
　　茹果看到徐淼得意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的拒绝不说第二遍，那我的客气也不会说第二遍，这是我的柜子，上面上了一把不知道哪里来的锁，现在我要拿东西，所以我把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锁开了，叫的还是专业开锁师傅，没问题吧？”
　　丁元气急，一会指着徐淼，一会儿指着茹果，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最后只狠狠丢下一句：“你们等着，明天我要去告诉老师，你们肯定完蛋！”
　　茹果和徐淼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默契地击了个超级响亮的掌。
　　那天茹果失眠了，她知道明天就要完蛋了，但是却一点也不害怕，相反地，她感受到了好久没有感受到的松快，像是心里那堵墙被人凿了个洞，阳光照进来，有一个隐秘的角落，一下子变成了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