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绝处逢生，故人仗义 竹马用军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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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秘狱，丙字七号房。
这里仿佛是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是繁华宫阙肌体上最深处、最肮脏的一块脓疮。
光线吝啬地从高墙顶端那个布满蛛网的铁栅窗透进来，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投下几缕微弱而惨淡的光斑，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墓穴般阴森。
阴暗，潮湿，恶臭。
江清瑶蜷缩在角落里那堆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稻草上，单薄的囚衣根本无法抵御从墙壁和地面渗入骨髓的寒意。
身体的疼痛尚可用意志勉强忍受，真正如同附骨之疽，日夜不休啃噬着她心智的，是那无边无际的精神折磨和沉入深渊的绝望。
“季怀舟……你这个昏君！狗皇帝！有眼无珠！忠奸不分！活该你被人下毒！活该你三个月后暴毙而亡！”
她将脸埋在膝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地低声咒骂着。
她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那帝王的多疑轻易断人生死，更恨自己重活一世，知晓部分未来，却依旧如此无力，甚至可能比前世死得更快、更惨。
“砰——！”
一声巨响，牢房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钱嬷嬷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她身后跟着两名眼神凶悍的狱卒。
钱嬷嬷手里拎着一套散发着浓重血腥，布满暗褐色干涸污渍的刑具。
“哟，还有力气在这儿嘀嘀咕咕骂人呢？”钱嬷嬷狞笑着。
江清瑶心下一紧：但愿这老虔婆没听清楚她刚才在骂谁，否则，只怕立刻就是一顿好打。
钱嬷嬷似乎很享受她瞬间煞白的脸色，故意将手中那套沉重的刑具在地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看来，昨儿个的教训，还是不够深刻，没让你长记性啊！”她慢悠悠地说着，“上头可是催得紧，让老娘好好伺候你，让你这榆木脑袋早点开窍，想起你那胆大包天的同党究竟是谁！”
江清瑶看着那套刑具，瞳孔不受控制地紧缩，她知道，这一次，恐怕不再是简单的羞辱和皮肉之苦了。
“嬷……嬷嬷……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同党……我是冤枉的……”
“不知道？”钱嬷嬷啐了一口浓痰，“那就打到你知道为止！来人！把这小贱人给我架起来，绑到刑架上去！”
两名狱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一人一边，粗暴地将江清瑶从地上拖拽起来。
她被强行拖到牢房中央一个简陋的木制刑架旁，冰凉的木桩激得她浑身一个剧烈的哆嗦，粗糙的麻绳迅速缠绕上她的手腕。
钱嬷嬷随手拿起那根带着倒刺的短鞭，在空中随意地甩动了一下：“先尝尝这个给你开开胃！让你尝尝皮开肉绽是个什么滋味！”
钱嬷嬷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鞭子，正对准了江清瑶苍白脆弱的脸颊！
江清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等待着那撕裂皮肉的痛苦降临，等待着尊严被彻底碾碎的时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从牢房外幽深昏暗的通道尽头传来！
钱嬷嬷脸上那残忍的狞笑瞬间凝固，两名负责行刑的狱卒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些钳制江清瑶的力道，面面相觑。
“圣旨到——！”
只见一名身着深蓝色宦官常服，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太监，在一名按刀而立的宫廷侍卫陪同下，步履匆匆却又不失稳重地走了进来。
年轻太监手中，郑重地捧着那卷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绢帛，神色肃穆，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掖庭狱管事钱氏，接旨！”
钱嬷嬷如梦初醒，慌忙丢开手中的鞭子，带着两名狱卒，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奴婢……奴婢钱氏，接……接旨！”
“陛下有旨：即刻释罪妇江氏，恢复其位份，梳洗整理，宣其至太极殿见驾。钦此。”
释……释放？宣至太极殿见驾？
别说钱嬷嬷和两个狱卒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原本已经绝望闭目等死的江清瑶，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出现了濒死的幻听！
狗皇帝……突然开窍了？还是……他终于察觉到了身体那日益加重的不对劲？或者……是高婉林那边，不慎露出了什么致命的马脚？
哼，不管是因为什么，他肯在这个时候下旨放她出去，至少……至少眼前这顿皮开肉绽的酷刑是可以免了……
男人啊，尤其是咱们这位心思深沉的陛下，疑心病一旦起来，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奴婢……奴婢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钱嬷嬷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磕头如捣蒜，再抬起头时，那张布满横肉和疤痕的脸上，已经迅速换上了一副谄媚到近乎扭曲的表情，对着江清瑶，语气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转变：“江……江才人！哎哟喂，您看这事儿闹的……快！快给才人松绑！松绑！奴婢……奴婢刚才真是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奴婢这粗人一般见识……”
江清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那令人作呕的变脸表演。
她深吸了一口这牢房中污浊却代表着“生”的空气，勉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沾满污秽的囚衣，尽管知道这无济于事，但她还是想尽力维持住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江清瑶就着一盆水，简单地擦拭了脸上的灰尘和已经干涸的血迹，又用冰冷的手指，勉强梳理了一下那沾着草屑的长发。
无论季怀舟是因何故突然召见，这无疑是她挣脱这必死之局的最后机会！她必须抓住！
再次走在通往太极殿的那条漫长而熟悉的宫道上，江清瑶的心情复杂难言。
仅仅相隔一日，境遇却已是云泥之别，仿佛经历了轮回。昨日，她是如同牲畜般被粗暴地拖拽而出，尊严扫地，性命悬于一线。
今日，虽依旧形容狼狈，却是被“请”回去的，身后跟着的不再是凶神恶煞的狱卒，而是宣旨的太监和侍卫。
宫道两旁值守的侍卫，以及那些偶然路过的宫人，投向她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古怪和审度。
踏入太极殿时，殿内的景象似乎与昨日并无不同。
真正让江清瑶呼吸在刹那间窒住，是站在殿中一侧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姿挺拔如傲雪青松的男子。他的面容俊朗，线条分明，肤色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微深，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紧抿，下颌的线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
这张脸……这张曾经深刻烙印在她童年最无忧无虑记忆深处，却又在前世听闻其被构陷惨死，满门抄斩的结局时，让她痛彻心扉，扼腕叹息……
云停澜！
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邻家哥哥！那个在她七岁那年，因其父升迁而举家搬往遥远的京城时，说着“瑶妹妹，等我安定下来，一定接你来京城玩”的云停澜！
前世，他凭借赫赫军功，年纪轻轻便官拜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风头无两。
然而，就在季怀舟暴毙，季怀远登基后不久，他便被以“通敌叛国”这莫须有的罪名下狱，不久后处死，云氏满门忠烈，竟落得个抄家灭族的凄惨下场！
她当时在深宫听闻这个噩耗，只觉得天旋地转，根本不信！云停澜那样骄傲正直，满腔热血忠于家国的人，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定是功高震主，被小人陷害！
孩童戏言，谁料竟成谶语。
而今他真来了，却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刻。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如今……已经是从北境凯旋，功成名就的将军了吗？看这气度，这服饰……
江清瑶呆呆地望着云停澜，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上首还坐着那个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
云停澜看着她这般弱不胜衣的模样，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掌微微抬起，似乎想不顾一切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但目光触及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季怀舟，最终还是强行克制住了。
“江才人，”季怀舟的目光在江清瑶和云停澜之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个来回，“你好大的本事啊。”
“都进了掖庭狱，成了待死的罪妇，居然能让朕刚刚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凯旋而归的爱卿，云将军，亲自跑到朕面前，”他的目光转向云停澜，带着一丝压迫，“不仅坦言与你曾是江南旧邻，自幼相识，有总角之交，更不惜用他自己在战场上拼杀得来的军功，和朕即将赐下的所有封赏，来换你一条性命。”
“要不是云爱卿告诉朕，你们曾有这段渊源，他又愿意以军功和前程作保，你以为，朕会轻易放过一个诅咒君王，构陷亲王的罪妇吗？”
什么？！
江清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季怀舟，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云停澜……他不仅在她危难时刻出现，用他浴血沙场，拿命搏来的赫赫战功和所有赏赐来换她的命，他竟然……还主动向陛下坦承了他们的关系？
他难道不知道，在生性多疑的帝王面前，与后宫妃嫔，哪怕是废妃有旧，本身就是忌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吗？
他为何要为她冒如此巨大的风险？他们明明已经十年未见，岁月流转，物是人非，早已是行走在不同道路上的陌路人！这……真的值得吗？
她再次看向云停澜，只见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季怀舟口中那用前程换取她性命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对着季怀舟，沉稳地躬身一礼：“陛下，微臣不敢居功。江才人……清瑶妹妹……”
“她年纪尚轻，性子单纯，若真有言行不当，冲撞陛下之处，其中必有隐情或是误会。恳请陛下看在微臣如实禀告，以及些许微末军功的份上，饶她一次。所有责罚，微臣愿一力承担，以所有军功相抵。”
江清瑶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云停澜此举，无异于将他自己的前程荣耀，乃至未来的安危，都毫无保留地与她这个深陷泥潭，前途未卜的人，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季怀舟将两人之间这无声的情感流动尽收眼底：“江清瑶，你昨日在朕面前，口口声声，信誓旦旦，说高太医与诚王勾结，意图谋害于朕。看在云爱卿如此坦诚和以军功作保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但是，”季怀舟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森寒无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自己去查！去证明你所说的，不是疯话狂言！”
查？让她去查？江清瑶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给你三天时间。就三日。三日之后，此时此刻，你若查不出任何确凿，能够取信于朕的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
“那么，就算是有天王老子再给你求情，朕也一定要你的命！连同你这仗义执言，不惜以军功相保的故人，一并治罪！绝不宽宥！”
三天！
三天时间！要从权势滔天的诚王和行事谨慎的太医手中，找到足以扳倒他们，取信于帝王的确凿证据，这简直比登天还难，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且，失败的代价，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性命，还有云停澜那来之不易的似锦前程，甚至可能是他的身家性命！
“如何？江清瑶，这最后的机会，你敢接吗？”
江清瑶抬起头，泪光闪烁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云停澜。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那卑微的求生欲望，就算是为了云停澜这番仗义和坦诚，为了不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必须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搏出那一线生机！
“臣妾，接旨！”
季怀舟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退下吧。记住，你们只有三天。”
“微臣（臣妾）告退。”
殿外，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江清瑶脚步虚浮地沿着台阶走了几步，直到彻底离开太极殿，来到宫道之上，她才虚弱地靠在了旁边一根粗壮的朱红廊柱上，微微喘息着。
云停澜立刻快步上前，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颤抖的肩膀：“瑶……江才人，”他及时改口，但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你还好吗？他们……在狱中，有没有对你用重刑？”
江清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得令人心酸，又因岁月洗礼而增添了几分成熟坚毅的俊朗面孔。
“云……云哥哥……”她哽咽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战功……那是你用命搏来的前程！还有，你为什么要告诉陛下我们相识？这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甚至会连累你的！”
云停澜看着她汹涌而出的眼泪，顾不得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和避讳，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汗巾，递到她的面前：“傻丫头，战功没了，可以再立。疆场之上，机会多的是。但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至于我们的关系……主动向陛下坦白，总比日后被有心人查出来，借此大做文章，陷我们于被动要好。至少，现在陛下看在我刚刚立下军功和主动坦诚的份上，给了我们这至关重要的三天时间。”
他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我随大军凯旋回到京城，这才听闻陛下选秀，你……你已入了宫。本想……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只愿你在这深宫之中一切安好。没想到，昨日竟突然得知你获罪被打入了掖庭秘狱……我……我怎能眼睁睁看着，袖手旁观？”
江清瑶接过那方帕巾，擦拭着脸上狼狈的泪水和污迹，她忽然想起他前世的悲惨结局。
“云哥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抬起泪眼，语气变得急切而带着恳求，“但是这件事，背后的水太深了，牵扯到诚王和太医院，甚至可能涉及更可怕的势力！你刚刚立下大功，圣眷正隆，前途不可限量，不要再掺和进来了！太危险了！三日之后，若我查不出证据，你……你就当从未认识过我！向陛下请罪，撇清关系！千万不要被我拖累！
云停澜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瑶妹妹，既然我选择了站出来，就绝不会半途而废，更不会在危难之时弃你于不顾。我说过，人，比那些虚浮的功名重要得多。”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需要立刻休息，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冷静下来梳理所有的线索。我在宫外有一处私宅，位置隐蔽，除了我的心腹无人知晓，你可随我去那里安顿下来。”
他不由分说，已然安排好了后续的一切，江清瑶知道再多的劝说此刻都是徒劳。
命运的轨迹，在她重生之后，似乎便走上了一条愈发扑朔迷离的道路。
云停澜的意外出现和倾力相助，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珍贵。
三天，她只有短短三天时间。她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拨开迷雾，揭开那隐藏在宫廷重重帷幕之后的可怕真相，扭转自己，或许还有身边这些关心她之人的悲惨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绝处逢生，故人仗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