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楔子 洪水 僧庐回望 ...
-
楔子?白衣阁
“如果早就知道结局，你还会选择开始吗？”
一句诘问，缠了夏侯冰五十年。
从青葱年少行至知命之年，终究无解。
大洪水纪元五十年，暮春。
汴州大报国寺，白衣阁。
阴雨连绵三日不休。
绵密雨雾裹整座僧院，檐角铜铃被乱风撩动，沉缓铃音反复碾过庭院，碾碎静谧。
只余满院潮湿清苦的水汽，沉沉不散。
寺内浅淡檀香纠缠着屋外湿雾，模糊了岁月，也模糊了人间沧桑。
夏侯冰独立于僧庐之下。
两鬓霜色与檀香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缕是香，哪一缕是岁月。
他腕间松垂着一截褪色红绳，绳结缝隙里，卡着几粒细碎黄沙。
是五十年前洪水退尽，留存至今的细碎岁月印记。
半个世纪过去，细沙还在，红绳还在，可系绳的人，早已物是人非。
微凉雨丝落上眉骨，他抬眼望向飞檐。
视线穿透层层雨雾，越过五十年风烟，骤然坠回纪元元年那个天崩地裂的雨夜。
那夜浊浪滔天，风雨倾覆天地。
刚满月的婴儿，被母亲高高托举在洪峰之上。
他不啼不闹，一双澄澈眼眸，静静俯瞰着满目倾覆的人间。
无人知晓，这场死里逃生从不是天赐福报。
洪水漫过襁褓的一瞬，一颗宿命种子，已然扎进他的血脉骨髓，生根潜伏。
此后半生，每逢生死绝境、情绪极致、执念缠身，这颗种子便会抽丝结网。
无形丝线强行拽他坠入时空夹缝，拽进另一个时空的浮光掠影里 ——
白杨树下的青涩诺言，青灯古佛伴丹青，高原湖畔的生死长夜……
无数朝夕起落、相逢期许、温柔热烈，轮番在他眼底更迭。
他能窥见世间所有圆满，却唯独看不透命运钉死的终局。
浮沉数十载，他始终分不清，那些反复闪现的光影，是平行时空的无憾余生，还是命运提前递来的冰冷判决。
檐铃忽响，低沉声响骤然扯断绵长回望。
夏侯冰收回目光，垂眸落在腕间松弛的红绳上。
指尖冰凉僵硬，他试着抬手系紧，可松动的绳线再也回不到最初模样。
几番徒劳，终是作罢。
他笑了笑，裹着释然后深重的怅然。
雨势陡然转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
雨雾深处，老槐树下一个五岁孩童的身影若隐若现。
睁着惊惶又好奇的眼，隔着五十年的光阴望来。
正是他当年第一次"觉醒" 的模样。
夏侯冰轻轻摇头，心底无声轻叹。
别看了。
看了也留不下。
可时光错位，岁月隔绝。
那个懵懂孩童，永远听不见他迟来半生的感慨。
他永远停在那个深秋凌晨，手提斑驳马灯，赤脚深陷冰冷泥沼，义无反顾奔赴一场早已注定成空的结局。
漫天雨声轰鸣，吞没过往，藏起他半生无声心事。
唯有那截旧红绳，在潮湿晚风里轻轻摇曳。
晃过五十年浮沉，载着他毕生无解的执念，岁岁不休。
第一章?洪水
大洪水纪元元年，八月七日夜。
中土蔡州的天，彻底塌了。
三日三夜暴雨不绝。
起初只是润田秋雨，农户皆盼风调雨顺，谁也未曾料到，转瞬便是灭顶天灾。
雨势骤然恶变，柔雨化作凌厉雨箭，密密麻麻倾覆而下。
乌云吞尽白昼，天地之间，只剩风雨滔天的嘶吼轰鸣。
深夜二十三时，板门水库轰然溃决。
六亿方蓄水奔腾倾泻，数丈高洪峰席卷千里平原。
屋舍摧垮，古树拔根，万顷良田转瞬沦为一片死寂浑浊的泽国。
满目倾覆绝境里，褚红梅的脊背，绷成了一张坚韧的弓。
冷雨刺骨，浊浪拍身。
她怀里的襁褓，用攒了半年布票换来的油布层层裹紧，将刚满月的夏侯冰，护得密不透风。
方才一波洪峰冲塌正屋土墙，砖瓦梁柱轰然坠落。
她抱着孩子，踩着齐胸冰冷浊水，拼尽余力攀上偏房仅剩的一角屋顶。
可这方寸残垣，根本扛不住洪浪反复撞击。
木屋每一次震颤，都离倾覆更近一分。
冷雨浸透粗布衣衫，死死贴在皮肉上，寒意钻透四肢百骸。
褚红梅唇色青白，牙齿不住打颤，托着孩子的双手，却纹丝不动。
一手死死抠住腐朽木梁，指尖磨破渗血，锚定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手高高托举襁褓，任凭洪水漫过肩颈，始终让孩子悬于浊浪之上。
这是她唯一的骨肉，绝境里仅剩的微光，是她舍命也要守住的一切。
风雨嘶吼，浊浪翻涌，村落尽毁，良田倾覆。
苍茫天地间，她脚下这方残屋，如一叶孤舟，在滔天洪水里苦苦飘摇。
“冰儿别怕，娘在。”
她贴着孩童耳畔低喃，温柔字句被狂风撕碎，却藏着绝不退让的决绝。
怀中的夏侯冰，安静得反常。
天崩地裂的灾象里，寻常婴孩早已惊惶啼哭。
唯独他，不吵不闹，一双清亮眼眸穿透漆黑雨幕，静静望向翻涌的乌云天际，沉静得超乎月龄。
褚红梅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入目唯有无边黑暗。
偶有闪电劈开夜幕，转瞬照亮满目浑浊汪洋，疮痍遍地，绝境无援。
又一记巨浪狠狠撞来，残屋瞬间塌去一角。
她半个身子被卷入洪流，浊水猛呛入喉，剧烈的咳喘扯得五脏六腑剧痛。
就在这一刻，天空中突然打开了一道门。
绝境压迫、求生本能、护子执念，三重力量骤然叠加相撞，将那扇藏在命运深处的巨门轰然撞开。。
毫无预兆，世间所有喧嚣骤然寂灭。
浪啸、风雨、母亲的咳喘声尽数褪去。
天地倒悬，时间失去了刻度。
婴孩澄澈的眼底，翻涌浊浪骤然分开，一抹温润柔光缓缓绽开。
虚空之中，通天巨门缓缓浮现，门内氤氲暖光。
黑白两道巍峨虚影分立两侧，静默伫立。
沉静目光落于他身，似等候了万古岁月，静待宿命降临。
浮光骤起，无数画面顺流倾泄 ——
光影斑驳的大白杨，未知山顶的漫天霞光，古寺的青烟，飘飞的纸墨；
一一闪过的女子面容，带着笑，带着泪，容颜渐渐模糊；
高原上湛蓝如墨的湖面，像面镜子悬在虚空，映照着滔天洪水。
变幻交织的影像，走马灯般在他眼底浮掠而过。
片刻，浮光散尽，异境褪消。
狂风浪啸猛然灌回耳畔，眉心尖锐刺痛炸开。
一缕无形力量扎根血脉、渗入骨血，从此牢牢桎梏他的一生。
褚红梅拼尽残余力气挣脱洪流，立刻将孩子紧搂入怀，用自己冰凉的身躯护住他仅剩的温热，一遍遍低声安抚。
夏侯冰望着她泪痕交错、泥污憔悴的脸庞，小小唇角浅浅弯起。
方才的异象恍若无痕，只剩一丝模糊碎片，深深沉淀在血脉深处。
无人知晓，这场绝境异象，早已改写他的人生。
命运之门一旦开启，便永世难闭。
那颗宿命种子，彻底落地生根。
天色微亮，雨势渐歇。
东方撕开一缕微光，照亮满目疮痍。
洪峰退去，积水覆满村落，零星屋顶、树梢探出水面。
整片大地萧瑟死寂，四野沉寂，令人窒息。
远处马达轰鸣由远及近，解放军搜救冲锋舟破开浑浊积水。
一片片橘红色救生衣，成了这片灰暗天地里唯一的亮色与希望。
领头战士伸手接过襁褓，指尖触到孩童安稳温热的身躯，陡然怔住：
“这孩子…… 怎么在笑？”
褚红梅紧绷一夜的神经骤然崩塌，后怕与委屈化作滚烫泪水，簌簌滑落：
“洪水闹了一夜，他一声没哭，安安静静的，还一直在笑。”
泪珠砸在婴孩微凉的额头，混着未干雨水。
夏侯冰抬起稚嫩小手，轻轻蹭过她泪痕斑驳的脸颊，懵懂安抚着几近崩溃的母亲。
年轻战士心头一软，扶二人登船，语气温厚：
“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马达再起，冲锋舟劈开浊浪，朝着临时安置点缓缓驶去。
夏侯冰窝在母亲怀里，回望彻底湮灭的家园与翻涌残水，眼底那抹奇异浮光，一闪而逝。
世人皆赞他天眷有福、绝境逢生。
唯有命运知晓，这场劫后余生从不是天赐馈赠。
而是一场长达五十年的宿命桎梏。
冲锋舟向着朝阳驶去，婴儿在母亲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眉心刺痛再度袭来，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这场始于洪峰的种子，不过是五十年尘劫的序章。
真正的开端，要等到五年后那个深秋的凌晨 ——
当他再一次撞见那对一黑一白的身影时，命运的帷幕，才正式拉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楔子 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