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面试 不是坏蛋, ...
-
许竞开坐在柜台前的台阶上,抱着膝盖。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了。因为这间铺子里没有别的地方能坐。柜台后面倒是有一把旋转椅,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把它拉出来坐,那椅子看上去随时可能散架,他不想再给沈惠生添麻烦。
休息室的门终于打开,张羽乘风和他的床敏捷地平移出来。
出门前,沈惠生良心发现帮他整理了一下仪容,把被子在他胸前掖好,两只机械臂安安分分地伸直摆好在被面上。为了方便他面试,床头也没有调回去,保持着40度角抬起。
张羽乘风就以这样一个造型停在许竞开面前。
“许竞开,是吗?”
许竞开赶忙站起身,走到床边,热切地回应:“是的,我是……”
“不用介绍,”张羽乘风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刚刚惠生已经把你的大致情况告诉我了。”
张羽乘风的语气很和善,但许竞开实在看不习惯他那张崎岖不似人形的金属脸。
许竞开面上仍勉强笑着,张羽乘风便也对他的不适浑然不觉,补充道:“惠生他……很关心你,让我要特别关照一下你。”
“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问,还是需要一个简单的面试来看看你的能力。”
他抬手拍了一下床侧的控制器,床体利落地掉了个头,往二楼的方向前进,“到上面去吧。”
许竞开跟着他到了二楼,本以为沈惠生会在那里,却不见他人。
二楼比一楼更狭窄,堆满了纸箱和空货架,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张羽乘风停在一个矮柜旁边,伸手从上面拿了一份表格。那矮柜的高度恰好与他的床板齐平,鉴于他的交通工具是一张床,许竞开在心里将那个柜子称呼为床头柜。
张羽乘风清了清嗓子开口:“那我们现在开始。”
“你之前都做过什么工作?”
许竞开想起沈惠生在路上传授的面试经验,犹豫半天还是没那么说,挑了个稳重的回答:“杂七杂八的都干过一点,没有专业性太强的,都是搬搬东西,跑跑腿之类的。”
偶尔也签签支票,套套麻袋,掀掀路边摊什么的,这些就不说了。
幸好张羽乘风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沈惠生,并不真的在乎他有什么技能。
“在我这儿当店员,其实也不需要什么,咳咳,什么经验。”张羽乘风说着说着咳嗽起来,伸出僵硬的手臂,艰难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刚刚被沈惠生撞出来的颤动余韵未歇,他的机械手指抖个不停,在水杯表面磕得叮咣作响,却怎么都握不住。
许竞开没有多想,他伸过手去,把水杯拿起来,递到他身前。
他放的位置刁钻,张羽乘风尝试弯折手臂去接,未果,干脆就着许竞开的手喝了两口。
他的金属脸没有嘴唇,该是嘴的地方只有一道手指宽的开口,外面看来深不见底。许竞开看着水流进那个口子里,不由得好奇这人到底靠什么在说话。
真的是人吗?
张羽乘风喝完水,舒服多了,顺势躺回床上,长舒一口气。
他继续说,语气比刚才顺畅了不少:“我这个店,主要就是卖些义体零件,你应该也看到了。”
许竞开也长舒一口气,原来这里不是变态分尸爱好者的销赃地!
他进门的时候瞥见货架上的那些东西,差点以为要被迫开始协助犯罪了。
误会解除,他的心情松快下来,连带着老板那张金属脸都顺眼了不少。他发现只要看久了,那覆面上不同金属板块之间的拼接纹路甚至有一种独特设计感。
他放下对犯罪分子的警惕,回到面试状态:“是的是的,本店的业务我已经充分了解过了,但店员平时的工作内容还不是很清楚,可以麻烦您介绍一下吗?”
“工作内容?内容大概就是……”张羽乘风脑中闪过沈惠生工作时的片段。
某年某月某日,沈惠生深夜叫开门,把一个帮派成员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柜台前面,踩住对方的手腕用一根铁棍抵住他后脑勺,淡淡地说:老板,售后问题处理完了,要不要给他记一点店里的会员积分。
某年某月某日,沈惠生将多次骚扰他的顾客打至跪地,并掏出对方的通讯器,强迫他购入了在仓库堆积的过时义体零件共20余件。
某年某月某日,沈惠生无故旷工,再回来时已经成了北区走私界不能言说的YOU KNOW WHO,他单纯的小店也莫名其妙地成了黑暗零售业的标杆。
张羽乘风回过神,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有顾客来,介绍商品,卖给他。”深思熟虑之下,他给了许竞开一个极其保守的表述。
对,只要卖货就好了。
不用武力威胁,不用强买强卖,不用跟踪售后,更不用尾随辱骂过他的客户伺机报复然后孤身端了帮派的犯罪窝点!
想起坊间越来越危险的传闻,和自己挚爱的小店越来越不堪的风评,张羽乘风看许竞开的眼神也越来越温柔。
说话很礼貌,笑容很得体,被晾在门外这么久也没有怨言,甚至会主动给他拿水喝。
这一看就是个热情又善良的傻瓜,他一定要留住,培养一个正常的店员来制衡沈惠生!
张羽乘风打定了主意。
他的金属眼球缓缓转动,然后勾了勾手指,示意许竞开凑近一点。
等人过来,他贴着许竞开的耳朵,快速说:“面试通过了,你很适合这个岗位,今天晚上就来入职,夜班工资给你两倍。”
“惠生在这儿上白班,工资的事别和他说,我怕他不平衡。”张羽乘风想了想被沈惠生知道的后果,冷颤一下,又补充道。
“有不懂的可以请教他……不不不,还是不要问他,”他顺口一说,又马上后悔,“有什么事直接问我!我就住在二楼。”
许竞开听一句,应一句,乖巧地频频点头。张羽乘风看他这副样子,满意地靠回床头,觉得自己的余生忽然有了几分指望。
“还有一件事,”他竖起一根机械手指,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记住我们的店名,SPARES。别像沈惠生一样,整天管它叫破杂货店!”
许竞开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SPARES。”他重复了一遍,发音很标准,语气也很认真。
张羽乘风喟叹一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
沈惠生站在门外,肃立无言。
他听到了面试的全过程,包括那段张羽乘风自以为隐秘的耳语。
或许他就不该来。
本来想着偷听观察一下许竞开面试的状态,看能不能探出一些他的秘密,在人离开之前物尽其用,却没料到会面对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背叛。
许竞开推着张羽乘风的床出来。
沈惠生揣着手站在门边,和出门的两人撞了个正着。
他没有任何被抓包偷听的慌张,斜眼瞪了张羽乘风一眼,后者心虚地操控移动床仓皇逃离,逃得太急还磕到墙上,又是一阵刺耳的金属零件碰撞声。
沈惠生抱臂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冷哼一声。
许竞开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老板的同谋,面对沈惠生一时有些不自在。思考片刻,他决定找个话题来缓解一下这满室弥漫的低气压。
他挑了一个自己确实疑惑了很久的问题:“老板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沈惠生正闷闷不乐地设计报复张羽乘风的手段,从趁他睡觉卸掉他的四肢想到给他的床装火箭发射器,听到许竞开的问题,就抽出神随口回答:“意外。”
意外吗。
许竞开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幅画面。一个因意外事故重伤濒死的人,全身大面积瘫痪,不得不接受高比例的义体改造。他积极地复健,乐观地生活,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日复一日地躺在移动床上,用僵硬的机械手臂整理货架上的零件,用那双冷冰冰的金属眼球,看着这个曾经对他那么残忍的世界。
“他是怎么受的伤?居然影响到这么多部位,四肢和头部都……”他知道逮着别人的痛处追问不太礼貌,但还是遵从内心的好奇问了出来。
“啊?”沈惠生疑惑。
“哦,”他从阴暗的报复计划中抽离出来,才意识到许竞开会错了意,解释说,“他那个外形……完全是个人审美。你也觉得他品味挺奇怪的,是吧?”
许竞开倒是接受得很快,十分诚恳地说:“审美自由,尊重他的选择。”
他又问:“那意外是指?”
“我以为你问他为什么躺着,”沈惠生平静地叙述,“他全身改造率……差不多有百分之七八十吧,零件都是他自己这么多年来东拼西凑的,前两年他想给自己升级,追求什么‘理想中的完美自我’,就花高价给全身义体换了同一套软件。”
“结果软件突然崩溃了,所以他现在是一个瘫痪的状态。”
许竞开:“这种情况不可以找制造商申请售后吗?”
“制造商跑路了。”张羽乘风至今还在悬赏制造商的项上人头。
“或者再换一套呢?”
“他一挣到钱就花在改造自己上,那套软件是最大的一笔……现在没钱换了。”
沈惠生无奈地摊手:“你知道的,但凡能和身体改造沾上边的东西,都贵得吓人。”
……
意外发生的时候,张羽乘风一度想过就此结束生命,一了百了。
他向来无拘无束,不落俗套,执意追求与常人截然不同的人生理想。余生都只能瘫痪在床,是他绝不可能接受的结局。
上一份工作已经给了他足以挥霍一生的积蓄,他毫不犹豫地把钱都投入到身体改造中,忍受了数不清的疼痛和危险,终于塑造出幼时梦中无数次渴望过的理想形象。
结果这美好的一切都被该死的无良软件制造商毁掉了。
他不怕死,离开之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凝聚了半生心血的小店SPARES。于是他破天荒地张贴了招聘店员的告示,想为它找到能托付后半生的人。
结果等来了恶魔沈惠生。
为了筛选合格的接手人,张羽乘风对应聘者百般为难,提出各种刁钻刻薄的古怪要求,只有沈惠生,毅力和忍耐力都远超常人,咬死坚持,答应一切不公平条约,最后突出重围,成功入职。
他本以为觅得良人,却没想到是引狼入室!
沈惠生其人,表面没心没肺热情洋溢,实则手段狠辣人面兽心。试工时和蔼可亲微笑服务,正式入职后真面目暴露獠牙尽显。不仅对顾客总没个好脸色,对作为老板的他更是经常恶语相向、拳脚相加!
他咽不下这口气,但也舍不得预支给沈惠生的一个月工资,打算等恶魔给他打工干回本就立刻辞退他。
出乎他意料,短短一个月时间,店铺营业额竟然不断增长,成交率达历史新高,退货退款率却奇低,甚至形成了规模不小的回头客群体。
沈惠生为了方便旷工,还大胆开发了自助购物系统,在人均素质极差的贫民街区,居然效果极佳,顾客到店后虽明显失望,但鲜有人逃单。
SPARES在街区的风评越来越差,收入反倒越来越高。数着账户上的余额,新软件好像触手可及。
张羽乘风不想死了,他现在觉得整个街区的人都有大问题。
而沈惠生认为这都要归功于他强大的工作能力和个人魅力。
他对许竞开说:“工作很简单的,这里的顾客都还挺和善的。”
个别不和善的,在这里处理掉也是很方便的。
许竞开点点头,似乎是信了。
说着话,他们已经走到杂货店门口。
“你是要留下来工作吗?”许竞开问。
沈惠生都打好主意要旷工了,念及自己的勤奋人设,不情不愿地目送许竞开离开,开始上班。
这班上得很不安稳。根据经验,任务目标出现异常的原因是被角色数据侵蚀大脑。许竞开现在是一个被“赘婿”数据侵蚀的人,他一个人在外面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沈惠生趴在柜台上胡思乱想。一会儿是许竞开闯进别人家硬要白吃白住,一会儿又是许竞开在路上拉着陌生人要以身相许强行入赘。
【别忘了退婚的部分,他说不定会随机挑衅幸运路人,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类的怪话……】
天哪!这也很有可能!但是他现在和我合租,惹出什么事我被连坐怎么办?
沈惠生烦躁地起身,动作太大不小心踢了一下柜台,十米外挑选商品的两个顾客瞬间身体颤抖着抱在一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下定决心,至少在许竞开把自己折腾死之前,他必须保住这个人,什么乱子也不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