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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室友 从垃圾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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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惠生的新室友是他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字面意义上的,垃圾桶里。
捡到许竞开的那天晚上,他刚刚结束一次不太顺利的合租洽谈。
对方自称是个心理诊疗师,线上沟通时措辞礼貌,条理清晰,像个正经人。
最重要的是舍得付钱,没揪着蜂巢公寓那点低廉的水电费来回扯皮,也没像之前那几个租客一样,上来就要赊账入住。
隔着通讯器,沈惠生悄悄松了口气。比起带对象回来过夜的黄毛混混和拖欠房租还酗酒的颓丧大叔,这位诊疗师绝对算得上是优质室友了!
窗外夜色渐深。
与诊疗师约定的时间很快到了,敲门声响起,沈惠生迫不及待地去开门。
他面带微笑看向来人:“你好。”
门外的人明显怔住了,隔了几秒才接话:“你,你好。”
沈惠生粗略观察一番,在心底满意地点头。是个人形,衣服干净,会打招呼,已经打败了99%的租客!
他侧身让人进来,熟练地介绍公寓的格局,从采光说到通风,脸不红心不跳地谎称这里的隔音胜过南区的商品房。
对方却听得心不在焉。
沈惠生说到一半就察觉到不对劲,诊疗师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时间太长了,早已超过正常社交所需要的范围。
那视线黏着而炙热,在他脸上反复逡巡。
他于是停下话头,下意识掏出通讯器照了照。
嗯……脸上没有什么脏东西,义眼也运转正常,蓝色的光圈随着他视线的移动同步转动,完全没有延迟和卡顿。
难道是他的白发太扎眼了?可现在满大街都是改造人,诊疗师也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因为发色就这么吃惊吧。
沈惠生抬手拨开垂落额前的白发,义眼在顶灯的照射下泛出莹莹的光。
诊疗师的呼吸突然变重了。
他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宽厚的笑,终于开口:“那个,我还没有正式介绍过我的职业吧?”
“你不是说过吗?心理诊疗师。”沈惠生不明所以。
“不不不,我从事的这一种呢,比较特殊,”他摇了摇手指,慢慢与眼前的漂亮青年拉近距离,语调变得黏腻而暧昧,“是由身及心,调理精神的。”
话语间,目光由上至下扫过沈惠生全身,显然意有所指。
沈惠生看着诊疗师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未改,眼底却已经失了温度。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想了想,又停下动作。
不,不能妄下定论。说不定诊疗师其实是好人呢?也许是他在黑市工作久了,内心过于肮脏,才把一句正常的话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下城能找到的正常租客太少了,沈惠生决定多给诊疗师一些耐心。
于是他平和地问道:“是怎么个由身及心法啊?”
诊疗师又凑近半步,笑容愈发诡异,话里全是赤裸裸的暗示:“就是通过一些身体上的接触,帮助顾客获得精神上的放松。”
沈惠生眼神犀利起来:“接触?”
诊疗师语气暧昧:“一般是负距离的。”
沈惠生闻言僵住两秒,突然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慢慢点头:“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诊疗师以为猎物上钩,搓着手乘胜追击:“你想试一试吗?我可以马上就搬进来,我的技术很好,我们今晚就可以共赴极……”
话未说完,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手狠狠地扼住了。
那是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看上去甚至有些秀气,却异常的有力。
诊疗师大惊,毫无章法地胡乱扑腾,四肢在空气里乱挣乱踢,却怎么都掰不动那看似纤弱的指节。
他的脸渐渐涨成紫红色,眼前迅速发黑,就在他即将昏死过去的前一秒,那只手宽恕般松了半寸。
不等他喘上一口完整的气,背后又传来一股巨力。
沈惠生拽住了他的后领,一路将他从十六楼拖了下去。诊疗师的后背磕在每一级台阶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嘭——”
诊疗师被狠狠甩在楼底的垃圾桶上,一头栽进去,又因惯性连人带桶滚倒在地,叮铃咣啷撞倒了旁边的一整排垃圾桶。
“心理诊疗师?”
诊疗师从垃圾堆里艰难地昂起头。楼底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在远处忽明忽暗地闪着。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勉强望见那亮眼的白发,以及下半张脸上,一双天生带笑的薄唇。
他视线里,那薄唇轻启,开口就是一句嘲讽:“鸭子就鸭子,给自己找什么脸呢?”
诊疗师浑身一颤,想起刚刚地狱般的经历,顾不上满头的垃圾和酸臭汁水,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惠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半晌,抬起手捂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电子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叫你降租金,看吧,招来一群色狼穷鬼。】
这话显然在挑衅,沈惠生眉头一皱,抬手就往自己的太阳穴拍了一巴掌。
系统夸张地哎呦一声,很识相地没有继续挑衅,安静地潜回宿主的大脑里。
沈惠生直起身,看看那几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垃圾桶,挣扎片刻,还是认命地走上前,一个个扶起来。
最后一个桶被撞出去挺远,桶口背对他倒着。沈惠生走过去几步,正准备伸手去扶,却突然被桶边掉出的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一只苍白瘦削的人手。
“什么素质,把尸体往垃圾桶里扔?”沈惠生瞧见那只手,小声嘀咕。
很占地方啊!别的垃圾都扔不下了!
他两手抓住桶口边缘,正要发力把垃圾桶拎起来,手下的桶身忽然轻轻一颤。
沈惠生立刻收回手,站起,后退,一气呵成。
那只耷拉在桶外的手,僵硬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桶里传出来一阵沉闷压抑的咳嗽声,越咳越凶,似乎是被垃圾的气味呛到了。
挣扎片刻后,那个黑乎乎的影子终于找到了方向,一颗人头从桶口伸了出来。
沈惠生侧过身子,就着远处路灯微弱的灯光打量他。
这人头发纷乱地散着,脸色白得发青,两颊浅浅地凹进去,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这张脸看上去与一具尸体无异。
可他的五官偏偏很好看。眉骨英挺,鼻梁高直,是头顶着一堆垃圾都压不住的漂亮。
他看着桶里的人动作滞涩地往外爬。
大夏天的晚上,沈惠生只穿了短袖短裤的天气,这人居然裹着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大衣随着他的动作被蹭落肩头,男人的上半身露出来,白衬衫被汗水浸得半透,服帖地附在身上,隐隐勾勒出一截窄而有力的腰线。
桶中人终于爬了出来,撑着一旁的门柱,颤颤巍巍地站直。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原地转了整整一圈,才终于看见一旁的沈惠生。
许竞开从一片混沌的意识中回过神,用尽全部力气,朝面前这个陌生的白发青年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你好。”
他的声音有点哑:“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沈惠生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冰蓝色的义眼在昏暗中幽幽地发亮。
……
总之,许竞开成为了沈惠生的合租室友,第四个。
当夜,他蜷在客厅那张老旧但干净的沙发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下午,才算是正式搬了进来。
这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只破破烂烂的挎包,里面装着几件衣物,分别是出桶自带的大衣和马甲,以及一件陈年旧T恤,背后印着褪色的“最美中心城·2126”。
他自己身上只穿了件沈惠生的旧衬衫,在床边动作利落地收拾床铺。
“你这衣服哪儿来的?”沈惠生走过来,倚着门框,随口问。
“旧衣回收箱里的。”许竞开把T恤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转过头来看着沈惠生。
沈惠生疑惑:“我不记得这附近有旧衣回收箱啊?”
许竞开也疑惑:“就是垃圾场旁边那个白色的大箱子。”
“那就是垃圾箱。”
许竞开愣住了,他迟疑地捏起那件T恤的一角,拎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异味,很干净,”他双手托着那件薄如蝉翼的布料,“那个箱子里都是这样的衣服,说不定它就是一个……”
“一个刚好被扔了一堆旧衣服的垃圾箱。”
许竞开沉默了,他松开手,那件轻飘飘的T恤跌落在地。
他悄悄抬起头去看沈惠生的表情,那张漂亮的脸上没什么波澜,看不出明显的厌烦,眼睛却始终隐蔽地注视着自己,似乎很警惕。
必须想办法留下来。
至少,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怀着这个目的,许竞开展开了一系列的努力。
晚饭时,他主动进厨房帮忙,却被突然开始播报明日天气的智能加热炉吓得浑身一抖,那只高价收来的天然鸡蛋应声落地,摔成一滩黄白的液体。
沈惠生沉默地看着那滩蛋液,嘴角抽了抽。许竞开立刻道歉,并主动承担了扫地的家务。然后,他在十分钟内,被沈惠生那只健步如飞的机械乌龟绊倒了两次。
事不过三。许竞开深吸一口气,举着被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T恤去阳台晾晒,决定先观察,再行动。五秒钟后,自动追光的智能晾衣架精准地夹住了他的头。
许竞开:“……”
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屋主那里的印象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局促良久,他决定主动出击,找点话题,拉近一下距离。
比如,做个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沈惠生有些意外。
这人看着就是个流浪汉的样子,脑袋估计也不大灵光,居然还有这种仪式感。
他向后仰倒在沙发里,翘着腿,语气随意:“那你说吧。”
许竞开摆出一个礼貌而温和的笑,张了口正要说话,却突然卡了壳。
自己是穿越者,这事儿肯定不能说。
24岁,是短剧演员?听着怪怪的,也不知道这世界有没有这职业。
不能随便编一个,被戳穿就麻烦了,必须要说真话,一句符合当下情境,能与他此刻人设完美匹配的真话。
许竞开沉默良久,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神情严肃,一字一顿地吐出答案:“其实,我是一个艺人。”
艺人?关于这个词,沈惠生只能想到中城流行的那些五花八门的虚拟偶像。全息投影,电子音轨,华丽的打歌服,除了外貌都很出众,哪一样都和面前的男人完全不搭边。
于是他问:“哪种艺人?”
许竞开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些可疑的心虚:“……街头卖艺。”
沈惠生眉头一挑。
合理!
看这人冷热不分,肢体不调的样子,果然是卖艺没有市场,挣不到饭钱被饿得骨瘦如柴昏倒在垃圾桶里了。
沈惠生起了兴致,追问道:“你卖的哪种艺?”
许竞开这次答得飞快,像是早有准备:“短剧。”
沈惠生没听说过这个词,又问:“短剧是什么?”
“来自我家乡的一种,”许竞开面不改色,“非物质文化遗产。”
“喔……”沈惠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非物质文化遗产”,这词他没听过,但既然是遗产,想必是一种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艺术形式。
沈惠生努力回忆了一下中城那些光鲜亮丽的广告牌,确定自己从没在那上面见过什么短剧。
看来,是小众艺术。
沈惠生再看许竞开时,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不是流浪汉,而是小众艺术家!
“许先生的技能,听上去很厉害呀。”他真诚夸赞,笑得眉眼弯弯。
许竞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过奖了,其实也……”
“怎么就沦落到垃圾桶里去了呢?”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霎时碎成了渣。
沈惠生内心冷笑。管他什么历史不历史,小众不小众的,没钱给租金,艺术家就和路上的变异耗子没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抱臂而立,一动不动地盯着许竞开,突然有了主意。
“这样吧,公寓的家务以后都由你来做,至于租金,什么时候你有钱了再补上。”
他拍了拍许竞开的肩膀,凑近对方的耳边,轻声道:“好好表现,许先生。”
“我这里,不养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