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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叫什么名字? 京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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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九月,空气像灌了铅,滚烫又沉闷。
林香刚给一只小博美做完造型,换下沾着淡淡奶香味的工作服,匆匆冲了个澡,便骑着小电驴往星海酒店赶。风掠耳际,却吹不散心头那股黏腻的燥热。
今天是周晶晶和黄梵的婚礼。
除了这张请帖,林香早已和高中同学圈断了往来。就连周晶晶的微信,也是两年前在商场偶遇时,被对方热情加上的。那时她满心困惑,高中两年,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可她向来学不会拒绝。社恐,性子软,天生又是个小结巴,母亲总恨铁不成钢地说她是个软包子,路过的狗都能欺负两下。
高中时,因身高与性格,总是坐在第一排的角落,存在感无限趋近于零。
而校花周晶晶的青春,明媚又热烈。
也是那时,母亲怕她孤单,开了家爱宠乐园,让猫猫狗狗陪着她。如今她的口吃已好了许多,只要不着急,也能顺顺当当地说完整句话。
周晶晶这两年偶尔会联系她,还热心地要给她介绍男朋友,林香只能婉拒。
少女时代并非没有心动,她也曾偷偷暗恋过隔壁班耀眼的男生,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调笑的“小结巴”。话是实话,却像一根细针,扎得她许久都抬不起头。
更何况,她这般沉闷怯懦的性子,大概没有哪个男人能够长久的包容接受,所以守着小店,有猫狗相伴,日子安稳清净,便已足够。
至于男朋友,还是算了吧。
小电驴连星海酒店的大门都进不去。林香在路边停好车,低头看了眼身上新买的黄裙子,裹着热浪的风掀起裙角,她忽然局促地往后缩了缩。
她实在不该来的。
星海酒店巨大的旋转门,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往来穿梭。门口立着的巨幅婚纱照上,俊男美女,登对得不像话。林香模糊记得,两人高中时就在一起,美好得像一则童话故事。
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随即低眉顺眼,攥紧身前的包,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三层宴会厅,上行的电梯里挤得满满当当。浓烈混杂的香水味伴着人体热气,充斥在狭小空间里。林香被挤在角落,缩着肩,咬着唇强忍不适。
前面两个女生低声说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她耳中。
“路上碰到个碰瓷的,耽误了俩小时,不然早到了。你刚才看见晶晶的小舅舅邹政了吗?”
女生语气激动得发颤:“看见了!镜头真对不起他那张堪比建模的脸,迎面走过来那冲击力……你懂吗?心跳都停了!”
另一个满眼憧憬:“懂懂懂,等下我一定要好好看看,机会难得。”
林香盯着脚下的平底凉鞋,神色茫然。邹政……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悠扬的音乐、花香与香槟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香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往外走,只想交完份子钱就走。
礼簿台前正排着队。林香从包里拿出红包,里面是1888块。比起这里随手几万的礼金,这笔钱着实有些拿不出手,可她不想打肿脸充胖子,因为本就没什么脸面可撑。
排队间隙,她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水晶灯璀璨夺目,宾客们衣香鬓影,每一处都透着令她格格不入的奢华。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身影从礼簿台旁的休息区站起身。
男人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肩宽腰窄,身形优越。他微侧着头听身边人说话,下颌线锋利利落,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帝精心雕琢,周身却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周遭的喧闹,仿佛在他身周自动隔出一片真空。
林香只匆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她最怕这种气场强大的人,隔上三米远,心就突突直跳。
电梯里那两个女生正好排在她前面,正咬着耳朵小声嘀咕:“那就是邹政,晶晶的小舅舅。”
林香咬了咬唇,原来他就是邹政。
明明四周喧闹不休,她却仿佛清晰听见皮鞋落地的声响,不疾不徐,一下下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紧接着,两声难掩激动的低呼传入耳中,邹政竟在礼簿台前坐下,接过了账房先生手中的毛笔。
林香把头埋得更低,前面两个女生交完六万礼金,邹政开口问名字时,她们反倒变得磕磕绊绊。
林香简直度秒如年。周晶晶这位小舅舅,说话怎么比她这个小结巴还慢?
终于轮到她。
她攥着薄薄的红包,指尖微微发紧,走上前,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林香。”
一紧张,语速便慢了半拍,尾音轻轻卡了一下。她先窘得耳根发烫,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微凉的手伸来,接过了她的红包。
视线里,邹政慢条斯理地拆开红包,将礼金递给身旁助手。验钞机“沙沙”作响,助手低声报数:“1888!”
林香默不作声地点头,只想着就此了事,能赶紧回去。
男人却忽然开口,嗓音低沉:“抱歉,刚才没听清,你叫什么名字?”
林香小脸涨得通红,费力开口:
“林,香……”
“哪个林?”
“双,双木林……”
“哪个香?”
“香,香,香香公,主的香……”
邹政握笔的指尖顿在礼簿上,久久未动。
一旁记账的助手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邹总垂着眼,神色难辨,握着毛笔的手,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双木林,香香公主的香。”他轻声重复,低得如同自语。
林香站在原地,紧紧咬着唇。
“香香公主”是爸爸给她取的。父亲在世时,总抱着她笑说“我们的香香公主真可爱”,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父亲走后,再没人这样喊过她。可每当被人问起,她都固执地答“香香公主的香”。这回答与她的年纪、身份都格格不入,却是她少有的执拗,仿佛这样说,爸爸就还没离开。
意料中的嘲笑声并未出现。
邹政终于动了,递来一盒精致的伴手礼。
林香双手去接,小声道:“谢、谢谢。”两个字又轻又急,尾音含糊地吞了一半。
接过礼袋的瞬间,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林香“嗖”地抽回手,圆润的身子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她暗自懊恼,这模样,倒像是邹政占了她多大便宜似的。
“不客气。”邹政将伴手礼又往前递了递。
林香怯怯的伸出手,拿住。
手上有了重量,邹政提笔落座,毛笔在礼簿上写下两个字:林香。
笔锋沉稳,墨迹饱满。
字真好看。林香在心里赞叹,抱着礼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追赶。
她几乎是逃进电梯的。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新郎黄梵冲了进来。
“香香,人都来了,饭都不吃一口?晶晶念叨你半天了,不准走。”黄梵说着便要去拉她的手腕。
林香吓了一跳,慌忙躲开。她和黄梵虽也是同学,却并不相熟啊。
“我,店里还有事,真的走不开,以后……以后还有机会聚的。”她努力放慢语速,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黄梵笑了,桃花眼落在她身上:“非得我去把晶晶叫来留你?你等着,我不让她补妆了,这就去叫。”
简直是个无赖!
林香气得直跺脚,追出电梯抓住他的袖口,结结巴巴道:“你,你别叫晶晶!我留下,留下还不行吗?”
黄梵眼睛一亮,飞快扫了眼礼簿台,见小舅舅已经起身离开,便热情地领着拘谨的林香,往宴会厅最角落的圆桌走去。
比起其他桌的热闹,这一桌安静得过分。
因为算上她,一共只有两个人。
另一个,正是周晶晶的小舅舅,邹政!
林香坐下才反应过来,登时感觉屁股下面好像坐了钉子,就想起身,被黄梵按着肩膀稳稳按住。
“香香,这是我们小舅舅邹政,别拘束,就当自家人。”
林香:“…………”实在没熟到这份上。
黄梵……记忆里他不是高冷挂的吗?怎么如今这么自来熟?
桌下的双手互相绞着,她慢慢抬眼,第一次正视隔了三个座位的男人,勉强挤出一个笑。
她二十五岁,长相却格外显小,黑亮柔软的长发披在肩头,一双眼睛圆润清亮,眉目秀气,肌肤白里透粉,脸颊带着软肉,笑起来温顺讨喜又脆弱可怜。
男人神色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低头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林香:“…………”
黄梵清了清嗓子:“小舅舅,香香脸皮薄,您多照看点。”
林香连忙摆手:“不用,不、不用麻烦,我,我自己可以的。”
“不麻烦。”邹政忽然开口。
林香身子一僵。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弦在胸腔震颤,听得人耳根微麻。他放下骨瓷茶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清脆响。
声音不大,却让林香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恨不能当场隐身。
黄梵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笑眯眯地拍了拍林香的肩膀,力道没轻没重,拍得她身子一歪。
“那就这么定了,你们聊聊天,我去门口接客人。”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空气瞬间凝固。
林香如坐针毡。她想走,可黄梵那句“晶晶特意嘱咐”让她无法推辞,周晶晶的好意,她不忍心辜负。
她垂着头,腰背微微塌着,目光落在自己缠在一起的手上,恨不得塞进嘴里咬一咬。
紧张不安的时候,她就爱啃手指,怎么也改不掉。
内心正兵荒马乱,邹政忽然开口:
“喝水还是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