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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不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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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男人拽着阿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细瘦的骨头。
六岁的女孩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冰冷的皮肤。
“走快点,磨蹭什么!”
阿竹瑟缩了一下,加快脚步。
湍急的河水、女孩儿的呼救、以及男人狰狞的表情深深刻在了阿竹的脑中。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要不是你带她回村!我怎么会不小心杀了她!”男人怒吼道,他脸上没有杀人的惧意,只有愤怒。
他停下脚步,转身狠狠扇了阿竹一耳光,女孩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混着雨水流向下巴,她隐约听见男人的怒斥。
“都是你的错!!”
没错。
阿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是她找错了对象。
那个女孩儿为什么这么没用,轻轻一推就掉进了河里。
为了和她成为朋友,她天天多走几公里,她的计划还没有实施就彻底结束了。
这下她更加不好跑了。
村子里的人都是一伙的,他们不会让她再出村子了。
房门一开,男人将阿竹丢到地上,泥水浸透了她的裤子,她看着男人暴怒的脸,胃里翻涌着恐惧和另一种陌生的感觉——那感觉就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越烧越旺。
后来她才知道,这种感觉,是恨。
他的拳头落在她的肩膀上、背上,每一下都跟铁锤般沉重。
楼寒清偏过头,不想再看。
玄璃眨了眨眼,屋内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深夜,阿竹再一次给阿松送药。
阿竹青紫的脸让床上的阿松吓了一跳,他艰难地坐起身,朝着阿竹伸出手臂,担忧道:“阿竹,怎么了?”
阿竹依旧笑着,可笑容扯着嘴角的伤,一动就疼。
一时间,她脸上的笑,看上去竟有些骇人。
“喝药吧,阿兄。”阿竹端起黑乎乎的汤药,如往常一样,轻轻吹了吹,温柔地喂到了阿松的嘴里。
“是不是爹又打你了?”阿松咽下一口药,有些难过地说:“阿竹,等我好起来,我会保护你的。”
“好,”阿竹笑着说:“那我等着阿兄。”
玄璃看着漆黑的药,“这是毒药,她杀了他。”
玄璃没有在看,她走到一旁,微微抬手,无数场景像一幅幅画卷一样展现在二人的面前。
阿松死后,阿竹的日子也并没有好过到那里。
她依旧忍受着谩骂和拳头,可这次,没有人会安慰她了。
玄璃快速浏览着阿竹的记忆。
阿竹十岁那年,父母又生下了弟弟,阿树。
可是阿树竟比阿松更加体弱多病,父母走投无路,听信了一民间骗子的谗言,换血。
他们每日每日割开阿竹的手腕,放上满满一碗血,给阿树服下。
不知为何,阿树的身体真的越来越好,村子其他人知道后,时不时就来找阿竹“借血”。
久而久之,阿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整个人看起来像干涸的骷髅,毫无生机。
“看够了吗?”
二人身后忽然传来阿竹的声音,她上前几步,站到了玄璃旁边,伸出手指向了其中一个场景中,正在哭泣的自己。
“那是十六岁的我。”
“十六岁那年,认识了一个男孩。”
“他是个好人,他知道其他人对我做的一切,他想带我走,想带我离开村子,去外面的世界。”
“然后呢?”玄璃异常配合,她顺着阿竹的话往下问。
“然后他死了。”阿竹虽然在笑,可玄璃觉得,她应该在哭,“被我父亲拿着铁棍打死了,他把他扔进了河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为什么都这么没用,”她的声音充满悲伤,“为什么想要拯救我的人,都这么弱。”
她深吸几口气,将眼泪硬生生逼回了眼眶:“父亲怕我逃,给我下药,然后找了隔壁的鳏夫,让我嫁给他。”
“那鳏夫大我三十岁,粗鄙不堪,日日折磨我!”
阿竹转过头,眼中带着恨意。
“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玄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自顾自地开口:“几年前,你救下寒髓,知道他是妖,你虚情假意关心他,照顾他,为他展现自己柔弱善良的一面,目的就是为了,利用他,报你的仇。”
“我说的对吗?”
阿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她摇着头,颤声说道:“我爱他。”
“你说爱就爱吧。”玄璃不在意地继续翻动着眼前的画卷,“两年前,你因为父母和那鳏夫的折磨,死在了一个夜晚。”
阿竹听到这话,惊恐地向后退去。
“雪莲心只能救将死之人,可你已经死了。”
“所以寒髓不惜挖出自己五百年的心脏,与雪莲心交融,也要救活你。”
“我说的对吗?”
玄璃盯着她的胸口处,那颗属于寒髓的心脏在她的心口处一跳一跳。
“不对!”阿竹大喊道:“人死不能复生,雪莲心不在我身上!那东西你该找寒髓要!”
“古雪妖生性纯良,可寒髓为了你,将竹溪村化为一座雪坟,他甘愿用自己的灵力让整个村子的人都保持冰冻状态,甚至为了你挖出自己的心,白白损耗百年修为。”
“你真的想让我去找他吗?”玄璃的声音飘渺且带着蛊惑意味,“如果我去找他,他一定会被我杀死。”
“你不是爱他吗?难道,你想让他死吗?”
阿竹不知看见了什么,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着。
“杀了他!别找我!!”
“不不……别杀他,别杀!!”
楼寒清在一旁皱着眉,随着阿竹的情绪崩溃,四周的场景开始变得更加模糊。
“你是不是……”
楼寒清担心她的妖力不足以维系这摇摇欲坠的幻境。
玄璃太阳穴突突跳动,楼寒清猜的没错,她体内的妖力正在逐渐流失。
借来的妖力终究不是她自己的。
四周的景象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竹林在融化,天空出现裂痕。
就在此刻,一刀刺骨寒意从幻境裂缝中袭来,寒髓探出苍白的利爪,直逼玄璃。
“砰!”
楼寒清长剑出鞘,与寒髓利爪相撞发出撞击声,他侧身挡在她面前,手臂微颤,却没后退丝毫。
“阿竹!”
看见阿竹跌坐在地上痛苦的模样,寒髓加快动作,将楼寒清的剑硬生生逼退。
楼寒清咬紧牙关,从腰后唤来一张符纸,贴在剑柄之上。
“去!”
剑刃上浮现出赤红纹路,炙热的温度使寒髓猛地松开手。
玄璃听着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她意识到,这里即将崩塌。
她双手结印,红色的光芒覆盖在她的双手上,就在这时,脚边传来阿竹微弱地呻吟声。
“别杀……别杀我……”
“寒髓是妖……雪莲心是他的,不是我的……”
“凭什么妖就天生强大,凭什么我就要受人欺辱?”
“不公平……这不公平……”
阿竹低着头,慢慢匍匐向前,指尖刚触到玄璃衣襟的时候,忽然爆起!
“这世道一点都不公平!!”
一道寒光闪过。
玄璃感到胸口一凉,她低下头,看见一柄匕首没入自己心口。
“——你去死吧!!”
阿竹用力地将匕首推进她的身体,她低头只能看见阿竹怨恨的眼神。
这眼神似曾相识,让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那些常把爱挂在嘴边之人,往往最不懂爱,但偏偏他们又喜欢扮作痴情人,演得连自己都信以为真,可直到幕布落下,才发现一颗心从未跳动。
玄璃轻嗤一声,心里涌上一丝烦躁。
“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抬起手,毫不犹豫贯穿了阿竹的心口。
温热的血液顺着她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阿竹的表情不可置信,她大口大口吐着血,泪水不自觉地往下流淌。
“既然你不要这颗心脏,那我就拿走了。”
玄璃的手中,雪莲心静静地呆在她的掌心之中,混合着阿竹的心口血,莹白色的光忽明忽暗,宛如在呼吸一般。
“不——阿竹!!”
看到被穿心的阿竹,寒髓崩溃大叫,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二人相处的画面。
开心的、甜蜜的、难过的。
此刻,随着阿竹的死去,一切画面不复存在。
随着寒髓绝望的声音,幻境轰然崩塌。
世界碎成万千镜片,众人如梦初醒。
“你!该!死!”
寒髓身上猛然爆发出强烈恨意,他的妖力源源不断地上涨着,似乎正在燃烧自身妖丹。
幻境崩塌,楼寒清身上的伤重新开始流血,眼看他的剑挡不住寒髓的力量,玄璃猛地拔下心口的匕首,朝他方向扔去。
寒髓侧身一躲,无数的冰凌应声而起,卷起层层风雪,朝着二人袭来。
玄璃已伸手将楼寒清拉至自己身侧,妖力已从体内消失殆尽。
她心一沉,刺骨的风雪逐渐朝二人逼近,关键时刻,一道人影如疾电掠至,剑光骤起!
那人手中长剑横扫,炽烈的剑气如怒涛狂涌,竟在身前划出燃烧的弧光。
冰刺撞上剑幕,瞬间爆裂,碎成漫天冰晶,簌簌洒落,如一场骤然停歇的暴雪。
玄璃眯着眼,他的剑,竟然能破千寒。
“玄璃!”许久未见的琉芝从远处跑来,看着她身上沾满了血,吓得还以为她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直到玄璃将手中的雪莲心递到了琉芝面前,她先是呆滞了几秒钟,而后不可置信地笑出声,她紧张地捧起雪莲心,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真的拿到了?”
“区区雪莲心,有何难?”她笑得灿烂,刺得琉芝眼睛酸涩。
“太好了,”琉芝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姐姐有救了。”
“这位仁兄,”暴雪烟雾中,程十七挥了挥手中长剑,俯身说道:“俗话说得好,做妖不害人,害人的都不是好妖。”
“若你非要当害人妖,那今天——我程十七来收你了!”
楼寒清想上前帮忙,可他脚步虚浮,甚至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不用去。”
玄璃擦拭着胸口的血迹,伤口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她一手扶着楼寒清,一边扭头问着琉芝,“他是谁?”
琉芝小心翼翼地将雪莲心收起,看着程十七的背影,道:“他叫程十七,被困在冰窟下,我救了他,可后来冰窟坍塌,他又救了我。”
“他的剑……”玄璃好奇道:“倒是一把好剑。”
“对了,”琉芝小声补充道:“他是捉妖师。”
玄璃挑起眉稍,嘴角向下一瞥。
楼寒清见状,不由开口道:“难道全天下的捉妖师,你都讨厌吗?”
“当然。”她理所应当道:“只要是捉妖师,我都讨厌。”
寒髓原本五百年修为,为了阿竹挖心身体未愈,又加上被玄璃重伤,他被程十七的剑式压的死死的。
漫天飞雪中,他忽然想起,那日河边,他被一个不知名的捉妖师打成重伤,掉落悬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瘦弱却美丽的阿竹。
她照顾他,信任他,为他讲故事,给他温暖。
她的双手很凉,可一双眼却看的人发热。
她总说,不管是人还是妖,她都爱他。
可这样好的人,却遭受了这么多的伤害。
她的身体完全被那些人折磨垮了,他想带她走,可他还没来得及,她就死了。
于是他挖出了自己的心脏,融合雪莲心,为她换心。
他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不知道爱,是那么的美好,又那么的危险。
在她的请求下,他冰封了整座村子,在他疗伤的期间,他还唤了一只犬妖在外保护她。
而她则每天引诱外乡人进村,成为他的养料,加速他的愈合进度。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他没办法拒绝她。
因为他爱她。
她当然也爱他。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她难道不爱他吗?
寒髓忽然感到累了,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他慢慢闭上眼,似乎这样,他依然能看见阿竹在远处等待着他。
可等了很久,他什么都没等到。
程十七的剑利落砍下了寒髓的头颅,随着清脆一响,寒髓的身体全部化作了漫天飞雪,飘荡至天空,只留下一颗被烧成残缺的妖丹,浮在原地。
程十七蹑手蹑脚将妖丹放进自己随身的捕妖网中,然后来到琉芝的身旁,笑着说:“琉芝,他们是?”
琉芝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介绍道:“她是玄璃,他是楼寒清。”
楼寒清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程十七向玄璃伸出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们好,在下程十七,感谢你们帮我捉拿此妖,让我离师父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玄璃望着他伸出的手,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想死吗,捉妖师?”
程十七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摸不清头脑,他微低下头,嘴巴对着琉芝张张合合,正表情夸张地说些什么。
琉芝一句也没听懂,她上前将程十七的手狠狠拍下,“玄璃不喜欢和别人握手,你离她远点。”
“原来是这样,冒犯冒犯。”程十七双手合十,不好意思道:“这位小姐的名字非常好听,方才我还在同琉芝说,琉璃肉包,是我的最爱,没想到今日,我竟能碰见琉、璃二人……”
玄璃猛地抬起手臂,却被一旁的琉芝眼疾手快地按下,“别生气,玄璃,”她干笑着,“他脑子有病,真的,我没骗你。”
楼寒清眼中似有笑意,他的状态稍微缓和了一点,他拍了拍玄璃的肩膀,轻声说:“该走了,苏旖还在等我们。”
玄璃冷哼一声,转身前,一双眼毫无温度地盯着程十七,威胁道:“拿了妖丹就闭嘴,再和我说一句话,我就杀了你。”
程十七:“……”
师父果然没说错。
女人的心思,真的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