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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识 “你好,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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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车子驶入老音乐厅所在的街区时,路边的梧桐早已被雪压弯了枝桠,昏黄的路灯把雪丝照得清清楚楚,漫天漫地斜斜飞落,两旁的老建筑的墙垂着冰棱,冷光幽幽。
周柏谦把车子稳稳停在了音乐厅正门台阶下,先下车替陈迦弥打开车门。
“到了,就是这里。”
陈迦弥颔首下车,仰头望了一眼。
这是京阳老牌的室内音乐厅,外墙是复古砖石结构,檐角雕刻着暗纹,门口两盏复古壁灯暖光融融,在风雪里晕开一圈柔和的光雾。
不断有人裹着大衣拾级而上,衣摆带起碎雪,低声交谈的声音被风雪滤得轻浅。
空气里飘浮着寒气,混着隐约飘来的调弦声,安静又庄重。
她拢了拢大衣,跟着周柏谦踏上台阶。
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暖意扑袭来来,驱散了一身风雪寒凉。
大厅内挑高开阔,天花板悬着水晶吊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墙面是沉稳的深木色,两侧摆着墨绿色丝绒沙发,地上铺着厚实的暗纹地毯,脚步声落上去轻得几乎听不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与旧书页的气息,隐约夹杂着琴弦的松香味道。
宾客大多已到,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男士多是正装大衣,女士衣着雅致,整体安静有序,没有半分喧闹。舞台方向隐约传来钢琴试音的音节,干净清澈,在空旷大厅里轻轻回荡。
“李老师应该在里面。”周柏谦轻声道。
陈迦弥目光微转,便看见了不远处的李艺殊。
她穿着一身暗纹旗袍,外搭米白披肩,气质温婉儒雅,正与几位业内前辈低声说话。一瞥见陈迦弥,眼中立刻露出温和笑意,匆匆与旁人道别,朝她走来。
“迦弥,到了。”
“老师。”陈迦弥点了点头轻声问好。
“路上还顺利吗?雪这么大。”李艺殊上下看了看她,语气里满是关切,随即笑了笑,“正好,我的外甥也刚从平芜回来,本来说去接你,没想到你们错过了。”
陈迦弥淡淡点头,只当是老师好心安排的一个晚辈,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把这件事和任何旧人联系起来。
就在这时,音乐厅正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股寒冽的风雪气息随之涌入,所有人下意识看了过去。
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
男人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深色大衣肩头落着细雪,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昏暖灯光落下来,清晰勾勒出他锋利惹眼的轮廓——眉骨深邃,眼瞳黑沉,鼻梁高直利落,下颌线紧绷如刀刻,神情淡冷矜贵,周身气场极强,冷硬又极具攻击性。
陈迦弥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心脏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像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在场宾客,眼神平静地掠过,便淡淡收了回来,继续听李艺殊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毫无意义。
她装作,不认识。
沈津川的脚步却在门口顿住。
那双深黑的眸子直直落在她脸上,从错愕,到凝固,再到一点点沉下去。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刻意无视。
李艺殊并未察觉两人间暗流涌动,笑着抬手示意:“迦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沈津川。”
说完又看向沈津川:“津川,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学生,陈迦弥,琴弹得极好。”
陈迦弥配合地抬眸,面上疏离得体,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对待陌生人的客气笑意,声音清淡平静:“你好,沈先生。”
没有波澜,没有熟稔,没有半点旧识的痕迹。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过往。
沈津川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胸口发闷,指尖微微收紧。
他盯着她那张故作陌生的脸,黑眸深不见底,带着一丝被无视的冷沉,又藏着压不住的涩意。
良久,他才低哑开口,声音沉得发寒,一字一顿:
“你好,陈小姐。”
一个客气到生分的称呼,
却藏着他被她推开的所有情绪。
主持人报幕完毕,侧幕处的灯光轻轻落在陈迦弥身上。
她指尖微蜷,垂在身侧,缓步往舞台中央走去。每一步都很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了大学时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舞台,也是这样的灯光。
那时候她第一次在学校音乐厅独奏,沈津川就坐在第一排,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比全场所有灯光都要亮。结束后他递来温水,低声笑她紧张到手心冒汗,却又说:“你一站在琴前,就像换了一个人,特别耀眼。”
那时候的琴音里有欢喜,有依赖,有明目张胆的心动。
而如今,只剩克制、疏离,和不敢回头的过往。
她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压下喉间微涩,在钢琴前静静落座。
背脊挺直,长发挽得干净利落,浅杏色长裙衬得她气质清冷如月。聚光灯自上而下笼罩下来,将她与台下的喧嚣彻底隔开。
陈迦弥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纷乱情绪都被她沉进眼底深处,只剩一片沉静专注。
指尖落下。
第一声琴音清澈干净,如碎冰撞玉,在安静的音乐厅里缓缓荡开。
起初旋律轻缓温柔,像深夜雪落,月光铺满湖面,细腻又安静。她指法干净利落,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炫技,却处处可见扎实功底与入骨灵气。
渐渐地,旋律层层推进。
高低音交错起伏,情绪暗涌,克制之下藏着极强的张力。时而温柔如水,时而沉郁如雾,像心事翻涌、旧梦闪过,又像风雪过境、孤月独明。
她垂着眼,长睫轻垂,神情专注到近乎虔诚。
平日里淡漠疏离、甚至对人刻意冷淡的人,一碰到琴键,整个人便彻底活了过来。
清冷、干净、通透,又带着一股不张扬,却极具穿透力。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股沉静又强大的力量牢牢抓住。
沈津川坐在靠前的位置,自她上台那一刻起,目光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场内灯光昏暗,唯有一束追光完完整整地裹着她。
他望着舞台中央的陈迦弥,心口骤然发紧。
她依旧是当年那个一碰音乐就会发光的人。
只是如今,那光芒更沉静,更内敛,也更让人移不开眼。
清冷又温柔,忧郁又坚定,
像雪夜里独自明亮的月光,不灼人,却清辉遍地,耀眼得让他呼吸一滞。
他见过她的笑,见过她的软,见过她的委屈与决绝,
却每一次,都会被这样站在光里、沉浸在琴音里的她,狠狠击中。
她明明在装作不认识他,
可琴音里藏不住的心事,却被他一字一句听懂。
沈津川指尖微微收紧,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此刻他的世界里没有宾客,没有音乐,没有场合。
只有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人。
琴音渐缓,慢慢归于平静。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大厅里轻轻回荡。
掌声缓缓响起,渐而热烈。
陈迦弥起身,微微欠身致意,神色清淡平静。
抬眸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往下一扫,再一次撞进沈津川深邃灼热的视线里。
他望着她,
眼底没有言语,
只有——
满场灯光,都不及她一人。
掌声渐歇,陈迦弥从台上缓步走下。
刚到侧幕,周柏谦便迎了上来,眉眼温煦,手里还拿着一瓶温水,自然地递到她面前:“弹得很好,比大学时候还要稳。”
“谢谢师哥。”陈迦弥接过水。
“刚好也到饭点了,附近有家私房菜口碑不错,一起过去吃点东西?就当是为你许久未登台庆祝。”周柏谦语气温和,分寸感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冒犯,又足够真诚。
陈迦弥略一沉吟,刚要点头应允。
不远处,一道沉冷的目光,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沈津川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开外,周身还带着未散的低气压。
他看着周柏谦对她细致入微的照顾,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眉眼温和的模样,指节不自觉地缓缓收紧。
尤其是在听到“一起吃饭”三个字时,男人眼底的颜色,又暗了几分。
她可以对他装作不识,却能坦然接受别的男人的亲近与邀约。
沈津川没上前,也没说话。就那样静静立在阴影里,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像一头蛰伏的兽,不动声色,却已暗流汹涌。
陈迦弥像是有所察觉,侧首望去,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冷冽的视线里。
空气,瞬间凝滞。
周柏谦去取了车在外面等她。
陈迦弥刚一迈步,手腕却忽然被一股力道轻轻扣住。
男人的掌心微凉,带着薄茧,力道不算重,却让她无法再往前走。
陈迦弥猛地顿住,侧头看向他,眉峰微蹙,语气疏离又冷淡:
“沈先生,有事?”
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拦路的陌生人。
沈津川垂眸看着她被自己握住的手腕,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压抑的戾气:“陈迦弥?”
“好玩吗?”他问。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几分,怕弄疼她。
“肯搭我话,说明心里还是有我的。”
陈迦弥沉默片刻,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坚决:
“沈津川,请你放手。”
干脆利落的一句话。
沈津川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
最终,他缓缓松了手,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带着一丝不甘的眷恋。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