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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初六, ...

  •   初六,宜开张。

      舒宜换上一身月白男装,乌发束起,以玉簪固定,腰间系一条青色丝绦,往铜镜前一照,活脱脱一个俊俏书生。翠儿看得直眨眼,舒宜也不多言,带着她便往书肆去。

      书肆在东大街鼓楼边上,铺面不大,胜在位置好。舒宜到的时候,周掌柜已领着五个伙计候着了。她也不废话,只交代了三件事:一,待客不论贫富;二,店内不得喧哗;三,伙计们平日听到的京城新鲜事,一律记下来报给她。

      “东家,收这些消息做什么用?”周掌柜不解。
      “写话本。”舒宜笑了笑,“这人间事,比编出来的更有看头。”
      伙计们虽不甚明白,但见东家说得笃定,便也不再多问。舒宜又看了看账本、翻了翻书架,觉得没什么大碍,便起身出门,想逛逛这条东大街。

      走到柳巷口时,前方围了一大群人,里头传来尖利的骂声。
      “克夫的扫把星!我儿子跟了你才几年,就成了残废!你就是个丧门星!”

      舒宜脚步一顿,拨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童,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妇人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衣裳洗得发白,裙摆上沾满了泥。

      骂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穿暗红褙子,叉着腰,唾沫横飞。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抱着胳膊冷笑;另一个二十出头、穿青衫,面色苍白,眼神却透着算计。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克夫啊?哎呦喂”“看着倒老实……”

      妇人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娘,相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腿,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婆子冷笑,“要不是你丧着个脸,晦气冲天,我儿子能出事?休书已经写好了,你带着这个赔钱货,滚出我们家!”
      那青衫男子适时开口,语气倒平和:“嫂子,不是我们不讲情面。你命太硬了,大哥成了废人,不能再让你克了。嫁妆什么的……这些年吃穿用度也花得差不多了,就不提了。”

      嫁妆。
      舒宜眼睛微微眯起。前面说了那么多废话,最后这两个字才是真话。

      妇人哭着摇头:“不行、不行……嫁妆是我娘留给我……”
      那婆子一听,脸色一变,上前就要扯她头发:“你还敢提嫁妆?进了我李家的门,就是李家的东西!”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妇人头发的那一刻,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舒宜站在她面前,月白长衫,玉簪束发,面容清隽,一双杏眼平静得像一潭水。她看着婆子,声音不高不低:“这位大娘,有话好好说,动手就不体面了。”

      婆子一愣,挣了两下没挣脱,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谁啊?多管闲事!”

      “过路人。”舒宜松开手,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前面鼓楼边集文斋的东家,姓苏。”
      婆子揉了揉手腕,见是个年轻后生,胆气又壮了:“苏公子?我劝你别管别人家务事!”

      舒宜没有理她,蹲下身,扶住那妇人的手臂,声音放柔了几分:“大嫂,你别怕。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妇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着把事说了,丈夫在工地摔断了腿,婆家嫌治不起,又惦记她手里的嫁妆田产,便说她克夫,要休了她,连三岁的女儿也不让带走。

      舒宜听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转向那婆子,语气依然平静:“大娘,你方才说她八字跟你儿子犯冲?”

      “对!犯冲!我找人算过了!”
      “哦?”舒宜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八字相冲?那我倒要请教一句当初成婚之前,你们李家难道没有合过八字?”

      婆子一愣。

      “大梁风俗,儿女婚嫁,必先合八字。”舒宜不紧不慢地说,“男方将女方庚帖压在灶神前三日,家中无事,方议下聘。这是规矩。你们李家当初若是正经娶亲,不可能没有合过。既然合过,那当初算出来的是‘相合’,不是‘相冲’。”
      她顿了顿,目光清冽:“怎么,当初合八字的时候算出来是好的,如今想休妻了,八字就变成‘犯冲’了?是同一个道士算的,还是你们另请了高明?”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说得对啊!”“当初怎么不算?”

      婆子的脸涨得通红:“那、那是当初的道士没算准!我后来又找了高人,人家说这两个八字就是犯冲!”
      “后来找的高人?”舒宜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温和,“那请问这位高人姓甚名谁?哪个庙哪个观的道士?道号怎么称呼?他批的八字文你可还留着?有没有落款、押印?”

      婆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舒宜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你说当初的道士没算准,那这位后来算准的高人,总该有个名姓吧?否则你空口白牙说八字犯冲,谁知道是你真找人算过,还是你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四个字一出来,婆子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青衫男子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公子,我们也不是非要赶嫂子走,实在是家里日子难过……”

      “日子难过?”舒宜转向他,目光如刀,“日子难过就吞人嫁妆?拆人骨肉?大梁律哪一条写了,家里日子难过便可以诬蔑儿媳克夫、侵吞其嫁妆、夺其子女?”
      青衫男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舒宜没有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再说了她进门五年,你们家先是公公病逝,然后是做生意赔本,现在丈夫摔断了腿。我问你,公公病逝时多大年纪?得的什么病?病了多久?做生意赔本,做的什么生意?赔了多少?跟这位大嫂进门的日子相隔多久?你们把这些事全赖在她头上,可有一样是她亲手造成的?”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忍不住了,攥着拳头往前一步:“你他娘的少在这儿放屁!”

      舒宜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仰起脸看着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汉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怎么,说不过就要动手?这大街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敢动我一下,明日你的案子就能上顺天府的卷宗。你信不信?”

      那汉子的拳头举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不是怕舒宜,是怕她那种笃定的语气,仿佛她真的能说到做到,仿佛她身后真的站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舒宜不再看他,转向那青衫男子,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像闲聊一般:“这位公子,我还有个疑问。你方才说‘嫁妆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就不提了’——这话听起来大度,可按照大梁律,妇人被休,嫁妆是要如数归还的。你说‘不提了’,是想把她的嫁妆吞了?还是说,你们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先以‘克夫’之名休了她,再吞了她的田产,然后拿这笔钱给你大哥治腿?”
      青衫男子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舒宜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三月春风,“那你倒是说说,她嫁妆里的那些田契,现在在谁手里?”

      妇人忽然开口,声音虽然发抖,却比之前坚定了些:“田契在我手里!我贴身收着的,他们还没拿去!”

      舒宜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向那婆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听到了?田契还在她手里。你们就算休了她,只要她不松口,那些田产你们一分也拿不到。所以你们今天当街骂她、羞辱她,不只是要赶她走,更是要逼她自己认命、乖乖把田契交出来,对不对?”

      婆子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原来是为了田产!”
      “呸!一家子黑心烂肺的东西!”
      “克夫是假,吞嫁妆是真!真不要脸!”

      那青衫男子拉着婆子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连头都不敢回。那满脸横肉的汉子还想说什么,被青衫男子一把拽走,三个人挤开人群,落荒而逃。

      身后响起一片嘘声和叫好声。
      “苏公子好样的!”
      “这种人就得这么治!”

      舒宜转过身,扶起还跪在地上的妇人。妇人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抱着孩子就要跪下磕头。舒宜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跪。
      “大嫂,别跪了。”舒宜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你回去之后,把田契收好,谁也甭给。你丈夫的腿,该治就治,别心疼钱。”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妇人手里,“这是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妇人捧着银子,哭得说不出话,千恩万谢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翠儿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东家,您刚才可太厉害了!把那一家人问得哑口无言!”
      舒宜拍了拍手,没有接话。

      她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这事,她帮得了这一个,可京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妇人?被婆家以“克夫”之名欺负,嫁妆被吞,孩子被抢,叫天天不应。
      骂一顿,治标不治本。那婆子今天跑了,明天换一条街继续骂。过几个月,风头一过,他们照样逍遥。
      她得把这件事写下来。

      舒宜脚步一顿,转身对翠儿说:“回去磨墨。”

      “啊?东家要写什么?”
      “写话本。”舒宜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闪着光。

      她要把李家的故事写成一个话本,印出来,在书肆里卖。让更多人看到,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群人,打着“克夫”的幌子,做着吞人嫁妆、拆人骨肉的勾当。
      一个话本改变不了什么。但十个呢?一百个呢?
      当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些事,那些躲在暗处作恶的人,还敢那么肆无忌惮吗?

      舒宜加快了脚步,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话本的开头了。
      回到书肆,周掌柜迎上来,说有几个书生来打听有没有新到的话本。舒宜随口应付了几句,便上了二楼雅间,铺纸研墨。

      翠儿在旁边磨墨,看着自家姑娘提笔就写,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由得瞪大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舒宜前世写小说,日更八千是常态。三千字的话本,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

      窗外,夕阳西斜,东大街上的喧嚣渐渐散去。
      舒宜搁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日这一章,她写得很痛快。
      不是因为骂赢了那一家子,而是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方式,一个可以帮到更多人的方式。
      不过她那半文半白,指不定还有多少错别字的话,还得找个人修缮一下。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望着窗外的晚霞,忽然想起祁循大婚之夜说的那句话。
      “孤很好奇你还能做出什么有趣的事来。”
      舒宜弯了弯嘴角。
      殿下,您很快就会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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