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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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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舒宜便再未碰过大厨房送来的茶水。
她只饮碧落阁中翠儿亲手烧的水,吃食也格外小心。王氏那边倒是安分了数日,每日派人来问安送药,殷勤得挑不出错处。舒宜面上温顺,心里却将每一份送来的东西都暗中查验过,再未发现异样。
下毒之人似乎收了手。
但舒宜知道,这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对方察觉到了她的警觉,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她也不急。现在的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活着,好好地活着。
婚期一日日近了。
宫里的嬷嬷每日来府中教习规矩,从走路的步幅到跪拜的角度,从敬茶的姿势到说话的措辞,一样一样地抠,一样一样地练。舒宜学得认真,学得快,连那最挑剔的嬷嬷都挑不出毛病:“这位裴大姑娘,倒是比宫里的娘娘还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
舒宜听到这话时她唇角微弯,没有解释。
她不是沉得住气,她是在观察,她不知道谁是敌人,但她知道,敌人一定在她身边。
六月初八,大婚。
天还没亮,舒宜便被丫鬟们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梳头,开脸,上妆,穿嫁衣。
翠儿在一旁红着眼眶,一边帮她整理嫁衣的裙摆,一边小声啜泣。舒宜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
吉时将至,外头响起了震天的鞭炮声。
“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来了!”小丫鬟们兴奋地跑进跑出。
舒宜被嬷嬷扶着站起身,凤冠压得她脖子微微发沉,大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那一方小小的地面,和一双双忙碌的脚。
上轿,下轿,跨火盆,拜天地。
“一拜天地——”
舒宜被人按着肩膀转了个方向,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又转了个方向,又弯腰。
“夫妻对拜——”
对面站着一个穿大红喜袍的人,靴尖离她不过三尺。那靴子上绣着金线盘龙纹,针脚细密,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送入洞房——”
有人扶着她往里走,她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喧闹声、祝贺声、笑闹声,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嗡嗡的,听不真切。
闹洞房的人散了,外头的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舒宜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心跳也稳,像是暴风雨中心那一小片诡异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从容,不紧不慢,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大红喜袍的下摆映入眼帘。
她听见酒壶放在桌上的声音,杯盏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是那人饮尽的声响。
沉默了片刻。
一根秤杆伸过来,轻轻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微微有些刺目。舒宜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面前的人。
太子祁循生得极好,他穿着大红喜袍,那浓烈的颜色非但没有压住他的气势,反而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那股矜贵之气愈发逼人。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几分兴味。
舒宜没有躲闪。
她抬起眼,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殿下。”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冷淡。是嬷嬷教的那些规矩里最标准的答对,但祁循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里没有寻常闺秀见到太子时的那种敬畏和羞怯。
明明坐在低处,却好像和自己平起平坐。
祁循微微挑了挑眉。
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深邃难测。
舒宜也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但她没有像嬷嬷教的那样“低头垂目不敢仰视”,而是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名义上的丈夫。
在过去她为了写好笔下的人,观察过形形色色的人:狡猾的罪犯、精明的律师、威严的法官、老练的警察。
她自认看人还算准,但是眼前这个人,实在不好对付。
“裴大姑娘。”祁循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什么情绪。
舒宜微微一愣,他们已经拜了堂,他却叫她“裴姑娘”,而不是“太子妃”或“夫人”。
这个称呼,在此刻透着一种微妙的却又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殿下。”她应了一声,同样没有用“夫君”之类的称呼。
祁循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
“那日百花宴上,”他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裴姑娘审问几个丫鬟和小姐,一针见血,当场揪出了推你下水之人。孤在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舒宜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过奖了。不过是急中生智,当不得‘一针见血’四个字。”
“急中生智?”祁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裴姑娘落水之后,面色苍白,浑身湿透,换了旁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你却能在那样的情形下,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记住每个人的位置、衣裳、表情,然后逐一问话,找出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这可不是急中生智能解释的。这是……训练有素。”
舒宜心里微微一紧。
她没想到,那日的事,他竟然看得这么仔细。更没想到,他会在大婚之夜,当着她的面把这事挑明。
舒宜垂下眼,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无辜表情:“殿下说得这么玄乎,臣妾都不好意思了。其实臣妾也没做什么,就是看了几年话本子,学了些断案的法子罢了。”
“话本子?”祁循的眉梢微微扬起。
“是呀。”舒宜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臣妾从小就爱看话本子,什么《洗冤录》《折狱龟鉴》,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多了,自然就学了些审人的门道。那日也是赶鸭子上架,没想到还真管用了。”
祁循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不信。
舒宜知道他不信,反正她只需要给他一个解释,一个他能接受的说法。至于他信不信,那是他的事。
“话本子。”祁循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倒是没想到,裴姑娘还有这样的雅兴。”
“臣妾的雅兴多着呢。”舒宜笑了笑,那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俏皮,“只可惜嫁了人,往后怕是不能随心所欲了。”
祁循果然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裴姑娘有什么想做的,不妨直说。”
舒宜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臣妾……确实有一件事,想求殿下成全。”
“说吧。”
“臣妾想开一间书肆。”
祁循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太子妃……开书肆?”
“臣妾知道这不合规矩。”舒宜连忙道,“臣妾也不是想抛头露面,只是……臣妾嫁入东宫,比不得从前在闺中。那日落水的事,虽说查明了是赵家婢女所为,可京城里的姐妹们对臣妾多少有些芥蒂,觉得臣妾太出风头,不似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无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脆弱。
祁循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对面一双直勾勾的杏眼,心也软了几分。
“臣妾想着,既然不能出门交际,那便在屋里找些事做。”舒宜继续说,“臣妾喜欢看话本子,也喜欢收集各种奇闻异事。若是能开一间书肆,搜罗天下话本,闲暇时翻翻看看,与其他姐姐妹妹分享,也算是个消遣。铺面是现成的,臣妾嫁妆里有一间书肆,在东大街上,一直荒着,只需修缮一番便可开张。臣妾不亲自出面,只托人打理,应当不会给殿下惹麻烦。”
她说完了,抬起眼,眼巴巴地看着祁循,那表情像是一只乖巧的猫,伸着爪子轻轻挠了挠门。
祁循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烛火在他脸上晃动,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舒宜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出格,太子妃开书肆,说出去确实不好听。但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接触外界、搜集信息的由头。那茶水里的毒,落水背后的真相,还有那个躲在暗处想要她命的人,她不能坐以待毙。
书肆,是最好的掩护。
“太子妃确实不宜抛头露面。”他说。
舒宜的心微微一沉。
“但是,”祁循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开一间书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能用太子妃的名义。”
舒宜的眼睛亮了起来:“殿下的意思是——”
“孤给你安排一个身份。”祁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了几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忽近忽远。
“就说书肆的东家姓苏,是江南来的,与你裴家有些旧谊。你只管在幕后经营,对外的事,自有本宫的人替你打理。”
苏和舒,音倒是很接近,舒宜也不怕不好适应。
舒宜心中大喜,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福,声音温顺得滴水不漏:“多谢殿下成全。”
祁循转过身,靠在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张清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她,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裴舒宜。”
舒宜抬起头。
“你方才说你喜欢看话本子,”祁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孤觉得,你这个人本身,就比任何话本子都有趣。”
舒宜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不卑不亢的笑:“殿下这话,臣妾就当是夸奖了。”
“自然是夸奖。”祁循说,“孤从不轻易夸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烛火在中间跳动,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
舒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他精明,他深沉,他不好对付,但还好,他似乎也对她没有恶意。
至少目前没有。
“殿下,”舒宜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臣妾斗胆问一句,殿下为何要帮臣妾?”
祁循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因为孤好奇。”他说。
“好奇什么?”
“好奇你还能做出什么有趣的事来。”
舒宜沉默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你已经是孤的人,孤自然要护着你”之类的话,或者说一些关于太子妃体面的场面话。
这个人,把她当成了一本有趣的书,想看看下一页写了什么。
舒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被人当成“有趣的东西”来观察,本该让她不舒服。但不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她竟觉得……也不坏。
至少,他没有把她当成一颗棋子。
“那殿下就拭目以待吧。”舒宜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锐气,“臣妾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祁循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微微眯了眯眼。
这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
“时候不早了。”祁循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你早些歇息。书肆的事,明日让管事来与你商议。”
舒宜微微一愣:“殿下……不留宿?”
祁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孤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怎么,裴姑娘舍不得孤走?”
舒宜面不改色,端庄地福了福身:“殿下公务繁忙,臣妾不敢打扰。殿下慢走。”
祁循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拂过琴弦,转瞬即逝。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