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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乐乐 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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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关紧要的一段插曲,并不妨碍她按照老板的要求为午饭的热潮作收尾章——刷锅刷地洗碗盘,清账清台倒垃圾。
后面三个工作是蓝梦云自己做的,她嫌张鹭干活太慢。
她嘴上没直接说,但这不妨碍张鹭从蓝梦云接过计算器时明显加快的动作猜到了她的想法,识趣地钻到后厨找其他事情做。
铁皮门和巷子中间隔了一段不出一人宽的天井,张鹭在心里将它称作小院子,她早上摘菜也是在这里,顺手便把准备洗的碗盘全挪了过来。
午后的天气极好,水被太阳晒热了,摸上去软乎乎的。
有早上端盆时险些吃不上力的前车之鉴,张鹭这次聪明地用水桶接水分批洗碗,虽然没惹出乱子,不过当老板叫她吃午饭时发现那一堆待洗的碗筷,催促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
第一天干活,适应适应。
新手上路总归是吃嫩的。
“妈妈,我可以帮姐姐洗。”小乐拽了拽蓝梦云的围裙,“我也会洗碗。”
“乖乖,你不能洗,别给姐姐添乱,咋着(之前)你吹泡泡把自己手泡得全脱皮了,忘得啦?”
陆语乐想玩水的真实目的被扼杀在摇篮里,她憧憬地看着盆里漂浮着的泡泡,五颜六色,大大小小一串,哈哈镜似的把她头上闪闪发光兔子发箍扭曲成仙女棒的烟花,好看极了。
“走啊,吃了午饭再回来洗,来得及。”
洗碗工坐在矮小的爬爬(小马扎)上,蓝梦云刚和好一轮饺子馅,蹲下来捞一捧水洗手,如愿以偿地在张鹭脑袋顶上摸了一把。
张鹭抬起头时被她抬手弹了一脸水,惹得旁边看热闹的小乐乐咯咯乱笑。
“我不饿,晚上再吃。”她抬手擦脸。
“小呆头鹅,等会子下午还得帮我包包子包饺子呢,给你这小身板子饿晕倒了被人看见还不讲我了?”
蓝梦云心情极好,做什么都是笑眯眯的,语调像上下飞舞的绣花针,一串方言说完了张鹭压根听不懂,只能听语气猜她的态度,虽然在催促自己,不过还算得上友善。
比厂里前脚骂她干活慢后脚巴结大领导的车间小组长好相处多了。
张鹭脱下丁腈手套去接水,撞见蓝梦云叼着一根棒棒糖斜靠着门框站在那里双眼放空作沉思状,发觉张鹭一直盯着自己,疑惑地转头,不明所以。
“我脸上有蚊子?”
“没啊。”
“那你老看我干么事?”
虽然六渠镇的人看惯了蓝梦云这个人,对张鹭而言,这是她头一次跟这个南方小镇子上的人说上话。
她觉得蓝梦云这种长相很新鲜,印象里很少见到脸颊两侧线条收束得这么干脆的人,幸好没有长出过分高耸的颧骨和突出的下颌,否则就是她最讨厌的那种人,把刁钻和算计镶在外头。
鼻侧的细长阴影与上挑的眼尾同样锐利,眉尖处天生长成下沉的一对顿笔,只在起笔和收尾时稍稍淡了点儿,不至于让蓝梦云长成凌厉且刻薄的不讨喜印象。
在六渠镇上无人对蓝梦云的长相起草过一稿完整的评判。
关于那个总在后厨忙碌的人是有一对肿眼泡或者是深眼窝,是长着六渠镇最常见的蒜头鼻还是和她妈妈一样有着撑起骨相的高鼻梁,真具体问起来,恐怕大家都会摇头说不记得。
总之蓝梦云长了那么张脸,六渠只有一个蓝梦云,不认错就行了。
蓝梦云经常在后厨和门堂跑动,除了寒冬腊月,别人看到她的时候基本就是穿深色单衣,来回换那几件,风格统一得像铺子里装箱集中批发来的,她肩膀窄,在差不多个子的人之间显得稍微再高一点。
“妈妈!那是我的糖!”陆语乐摸着口袋里发现棒棒糖被顺走了,气得跺脚大喊。
“晓得了晓得了,下午给你买两根,你不是不吃菠萝味嘛,我买青苹果味的给你。”蓝梦云伸出手比了个二,趁机捏了一把乐乐柔软的脸颊。
小姑娘勉强接受了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又趁机提出想换一本新的口算本,如此求学上进的精神自然是得到了地主的经济支持。
张鹭瞄了眼霸道地坐在最外面已经开吃的陆语乐,主动缩到旁边桌字的角落里。
一,二,三,四,四碗饭,张鹭点了一圈,习惯性地寻找蓝梦云的身影,发现她要找的人在门口背对着和人聊天。
听声音有男有女,隔着玻璃上的贴纸看不清楚。
她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主人,昨晚和今早都没露面,还没听蓝梦云主动提起过。
真奇怪,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个人似的。
难不成是常年不在家外出打工的那种?
她刚和蓝梦云认识不到一天,不好意思打听别人家里的情况,把疑问都揣进肚子里和白米饭一起咽下去。
蓝梦云和那些人貌似极其熟络,模糊的对话里不时穿插清亮的笑声,不多时,门被重新推开,走进来的是个穿大红羽绒服的矮个儿女人。
在这个叫六渠的镇上,除了蓝梦云,张鹭还没正式认识过其他人。
“哎呀我的梦云姐姐,你人真是太好了,我就晓得我一个电话打过来,你肯定会给我留口饭吃吃的。”
这个女人的头发特意拉直过,走过路过抖落出一阵香味,像刚洗好挂在晾衣绳上的新床单。
“别客气,我也没有来得及准备什么好菜,你随便吃点。”
早上经常食客说这个词,张鹭已经听得懂六渠人口中的“yi点”就是“吃点”的意思。
“草莓阿姨。”陆语乐乖乖地放下筷子打招呼。
“怎么还叫我草莓阿姨啊,小丫头,长这么大了舌头还捋不直?大舌头!”蔡梅在她的鼻子上宠溺地刮了一下,毫不客气地端起面前饭堆最高的碗,“你都请我吃饭,我有什么好挑的,你还炒的鸡杂碎,你比我老娘都了解我,知道我想吃什么子。”
“你还有客人啊?”蔡梅扫了眼张鹭面前的饭碗。
“不是,我新招的帮工。”
“那一起过来吃啊,怎么一个人坐在旁边吃,夹点菜来。”张鹭被蔡梅拽起来结结实实地坐在蓝梦云旁边。
“你终于舍得掏腰包找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的事。”
蓝梦云给陆语乐夹了一筷子白菜,陆语乐捏着鼻子一口气全吃了下去。
“小姑娘啊,能行吗?”蔡梅那张长着雀斑的圆脸来回打量张鹭。
“我行的。”
“先前那个吴芝芳跟你讲好不来了啊?”
“不来了,她两个女儿都在维扬区城里买了房子,接她过去住。”
“老乌头过上好日子了。”蔡梅啧啧感叹。
“你多晚子回服装厂上班啊?前几天老汪还跟我讲厂子最近单子多,缺人。”
蓝梦云给陆语乐舀了一碗鸡蛋羹,发现张鹭在看她,顺手把剩下的递过去:“给你了。”
“谢谢。”张鹭这次学会了及时道谢,声音有些小。
陆语乐拿着自己的小铁勺把鸡蛋羹搅进饭里,抓起桌边的酱油壶熟练给自己倒上一圈。
“吃这么多酱油,马上脸上酱油斑要长出来了。”
被蓝梦云瞪了一眼,陆语乐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埋头吃饭。
“切,我才不想回去呢,她老是杀我价,人家四毛五的衣服她给我开四毛二,我一去在那堆毛灰堆里天天腿上手上疙子窝里起疹子,过晌我坐车到我姑奶奶那边看看,她老讲她在大酒店上班,我看看能不能弄个事情干。”
蔡梅骂骂咧咧地数落服装厂老汪平时对她们这些女人的杀熟行径,话锋一转,问起张鹭:“你叫什么名,是哪家的姑娘啊?我没见过你。”
“我叫张鹭,”她不爱念自己的全名,发音由于吐字的停顿更加板正了,“我不是这边的人。”
早上有不少客人也这么问她,估计不出大半个月整个六渠镇都能认得她这个外乡人。
“那你是哪边的?你讲话真好玩,板板正正的,是五渠那边还是郭梗上?”蔡梅才不管对方有没有接话呢,哒哒哒地说个没完,“你也叫露露,我表嫂也叫露露来着,我记得那谁家小女儿也叫璐璐……”
“五渠三渠那边人哪有这么讲话的,不都是一嘴西边榔子腔。”蓝梦云接过话茬,“她是北方人。”
“哦,难怪我没听过,”蔡梅笑呵呵地端起碗,转而用一副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她:“哎,你像刚刚一样再说一遍‘行的’,真好玩,我家婆奶奶是北方人,也喜欢这么讲话。”
“好好吃你的饭吧,菜都冷了,别在这神兹乌兹的,”蓝梦云举起筷子装作要打她,“马上公交站两点钟发车,赶快的。”
“我又不急,我等三点半那一班,我妈还在家里装菜让我带过去呢。”
……
蓝梦云和蔡梅说话时从收敛惯用的口音,没过两句,隔着一个又一个咕噜噜滚出来的陌生词语,张鹭彻底听不懂她们聊到哪里了。
“对了你知道不,昨晚那小她,晚上下塘垠洗菜,被车子撞了。”
“哪个?”
“住超市后头拐过去那个地方的,那个四珍子,他们家小姑娘叫甜甜的。”
四珍子是甜甜的奶奶。
“我晓得她,前几天让她家小丫头来找我换零钱的。”
“我也是听讲的,那个车开的快看不到人,给老四珍子撞倒了,要不是住旁边的老赖子晚上打牌回来看到了马上喊车子把人抬到医院去,估计就危险了,脑袋上身上全是血,吓人的。”
蓝梦云努了努嘴,示意蔡梅注意旁边的乐乐,她正竖起耳朵旁听。
“乐乐,下午跟草莓阿姨去找蔡飞姐姐玩好不好啊?蔡飞姐姐家里老狗生了小狗,这么一点点大,可好玩了。”蔡梅话锋一转又问起了乐乐,眼见得泡饭的菜汤都干透了,碗里的米饭还只是少了个角。
“我吃饱了,慢吃。”张鹭拿着自己的空碗开溜,钻到等待她干活的小天井中。
墙面上的青苔春风吹不尽长了一茬又一茬,叠罗汉似的留下一串比人还高的痕迹。尤其是底下垒着的红砖,早就和青苔揉成难舍难分的泥巴团。
张鹭洗好碗,拎起水盆朝下水道口处泼水,哗啦——底下灰绿的那一小片染成成了乌溜溜的青黑,她伸手摸了摸最顶上的,依然是墙壁毛喇喇的触感,真怪,好像直接钻进墙里面似的,哪怕整天对着太阳也不怕。
她听见咕嘟嘟的水声,一回头,抓到一个趴在水桶边舀水的小冬瓜。
“你不能玩水的,”张鹭不会跟小孩交流,走上前严肃地劝告她,“你妈妈刚刚说了不让你玩。”她借蓝梦云的名义狐假虎威。
“我就玩一哈子……姐姐你要不要一起玩?”
陆语乐狡猾地从她手底下溜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洗发水的试用装一股脑全倒进去,用习惯搅了搅,朝里面吹气,咕噜噜地冒出一大串肥皂,满足地咯咯乱笑。
“被你妈妈发现了会挨打的,收起来。”
张鹭不敢真的放狠话训小孩,万一这八字没一撇的工作飞了怎么办?她攥着乐乐的手不让她往水桶里塞,见有人阻拦,小丫头犟驴脾气发作,越不让她做什么她越要来,拉扯间手里的水杯一抖,黄色的棉质袖子浸了一大片暗色。
乐乐和蓝梦云的长得很像,一水儿的尖尖脸和一字眉,唇珠在薄嘴唇上格外明显,极其具有迷惑性的懂事乖闺女长相,极其容易让人想当然地抛弃她讨人嫌年龄。
譬如现在,张鹭已经三番两次忘了陆语乐是个没经过素质教育的臭小孩。
说白了,和稍微懂点人话的阿猫阿狗差不多。
袖子湿了,陆语乐玩闹的心咯噔一下,她害怕这个绷着脸的姐姐去妈妈那边告状,免不了一顿收拾,可是舍不得自己辛苦造出来的泡泡,举着手里的东西舍不得扔,知道自己即将挨揍,陆语乐脸一垮假装要哭,假如张鹭动手打她,那她立马来一出恶人先告状。
张鹭蹲下身把小孩湿水的袖子卷起来,陆语乐两脚抹油想往后门跑,被一把抓住帽子。然而阿猫阿狗最擅长的就是下嘴,陆语乐一口咬在张鹭手上,撒腿开溜。
斗不过小屁孩,她只能使用最下流的手段——告状。
蔡梅还坐在那儿,蓝梦云正背对着厨房擦桌子,全然没留意后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
“不得命,我的姐姐,别那么挑了,我妈讲你是我见过最挑三捡四的。”
张鹭看不见蓝梦云的表情,从她手上轻快的动作推测应该是微微笑的。
“之前那个多好啊,家里做生意的,可有钱了,长得也不差,就是矮了点。”
“讲什么倒头东西,没见过怎么知道长得不差?”蓝梦云啪的一下把抹布摔进盆里搓洗,将滑落的袖子卷到胳膊肘,她今天穿了件贴身的黑色薄毛衣,为了工作盘起的发髻干净利落,于是背影显得更加挺拔纤细,“你看中了你自己去。”
“我没讲我看中,能让我看中的只有红票子,”蔡梅举手投降,“是我妈讲人家想找个会过日子做事逸逸当当的,让我问问你。”
“问我?你要我说长得跟武大郎一样,要是一米七不到踩个板凳垫一下装装样子,一米六都不到,上台讲《皮五辣子》都见不着人。”
蔡梅趴在桌上笑得没了形象,一串笑声像散落在瓷砖地上的螺钉,骨碌碌地顺着缝隙滚出去老远。
“可惜这么一张港台明星的画报脸咯,马上要变成三十岁老姑娘了,”她双手交叉托着脸,“你老实告诉我,你老是找理由,东家不要西家不行的,是不是因为……因为乐乐。”
“对,就是因为乐乐。”
“哎呀,你想,乐乐还小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跟洋娃娃一样讨人喜欢,你要等她长大了再说,到时候她成大姑娘了又有自己的主见了……我的老天奶,你自己的事情耽误了怎么办,要等这小丫头成年再考虑自己的事?你别忘了,乐乐不是你……”
“嗯?怎么了?”
张鹭躲在门口正听着呢,被折回来拿东西的蓝梦云抓了个正着。
地上和张鹭的手臂上全是水,蓝梦云无奈地双手抱胸问什么情况,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底,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捅的马蜂窝。
“她刚才又把自己衣服弄湿了?”
张鹭站在墙根下,面对蓝梦云的质问,当然是选择点头告状。
蓝梦云吩咐她看店,自己出去找这个到处充军的顽皮孩子。
蔡梅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钟,她计划两点半以后再回去拿东西,抓到落单没人说话的张鹭,立马有了新话题可以开:“你是北方人,哪个地方的?”
“山东。”
“哦,我知道我知道,苹果,红富士,对吧?还有比人高的大葱,什么什么蓝翔挖掘机学校,都是你们那的。”
脑子稍微转慢一点都跟不上她四处乱飞的话题。
张鹭替她的嘴感到累。
“那你猜我是哪里的?”蔡梅逗她。
“不知道。”张鹭摇头。
显然,她并不在乎自己的捧哏是不是故意扫兴。
“我婆奶奶是天津的,我也算小半个天津吧,天津跟山东离得近,咱俩也算老乡,就是我没怎么待过,不会说那边的话。”
一个喷嚏没打完,平白无故在六渠多了个老乡。
“你有对象吗?”蔡梅到处找话题,自然少不了聊八卦。
张鹭头摇成拨浪鼓。
“也是,你还小。”
“你是为么子来这边打工啊?家里有亲戚在这边吗?”
“没有,碰巧到这边来的。”
“那还真蛮巧的,我们这里又没什么大老板大厂子,一般没什么外面的人来,最多是高邮那边的,连宝应的都少。”
张鹭没听过这两个地方,她心里念着后厨那一摞饺子皮和搅到一半的饺子馅,随口应付着。
“你觉得她怎么样?”
“谁?”
“小云呀,梦云,你老板。”
“她……啊?”张鹭总听别人喊她的姓,差点忘了真正的名字,抬眼认真思索,“人挺好的。”
“这叫什么话,”蔡梅笑她,“我们这块哪有坏人?”
哪能没有,昨天那群故意勒索她的不就是妥妥的地痞流氓。
“你们刚才在聊啥?”张鹭为数不多关心的是那段没听完的对话,“你跟她。”
“哦,没什么事,我家老娘无事聊骚说要给梦云介绍对象,梦云不答理,她让我来当促刮佬(恶人),”蔡梅拍拍手,“我哪劝得动她,她最宝贝小丫头了,万一要是人家对乐乐不好咋办?非亲非故的,她哪舍得让乐乐受委屈。”
“嗯。”张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她去厨房端来包饺子的皮和馅放到台面上。
“你不是我们这块的人,不晓得我们这边的事,之前有个女的带着跟前一个丈夫生的小孩二婚了,两个孩子,龙凤胎,又聪明又漂亮,结果刚到夏天两个全在河里淹死了,都讲是这家婆婆干的,看不惯儿子养别人家的种……”
好容易拖到两点四十,终于把这尊大佛请走了。
蓝梦云和陆语乐还没回来。
张鹭盯着被风翻页的记账本,账本中间夹了个铅笔,不大会儿风小了,它自觉翻回原来的位置,状若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