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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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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鹭睡得很浅,耳朵时刻保持敏锐。
衣服被重新裹到身上,又厚又笨重,不够暖和,可她只有这些了。
或许眼前能摸到的一切都是幻想,没有亮灯的面馆,没有带她回家的蓝梦云。
没准醒来时自己正蜷缩在路边的长椅上淋雨,也有可能明天那个表面心善的女人就会翻脸赶她走,当然,她有可能是个歹毒的罪犯,伙同别人把自己卖给不知名的光棍。
不过,哪怕自己上当受骗死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至少在这个短暂的晚上她可以安心地等待天亮。
外面落下小雨打在瓦片和砖石上,鬼鬼祟祟地来了一阵,张鹭起来去检查窗子,摸到窗缝里浅浅的一条潮湿。
月亮落下去,墙上的钟隐去了最灵活的秒针,她盯着表盘——属于时间的眼睛,同站在原地的她彼此对峙着一动不动。
保持一丝清醒,明天就会处于可控中。
天未亮,蓝梦云和往常一样起床。
昨天的确睡得比平时要晚些,偏偏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差导致起床头昏脑涨。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钻出温热的被窝,迅速穿好衣服下楼,灌了杯凉白开,对着镜子梳理好头发,洗脸刷牙。
“你醒这么早?”蓝梦云打了个哈欠,发现一条缩在墙边的黑色剪影,“不习惯这里睡不着?”
张鹭摇头。
蓝梦云急着出门,搭话闲聊时手上的动作没停,戴好围巾和口罩,今天比昨天温度要更低,她找了双加绒的短皮靴套,不忘把袜子套在秋裤的裤脚上。
“你现在要去店里?”张鹭问她。
“嗯,正好我得买今天要用的菜。”蓝梦云打开门,翻卷的冷空气扑到两人脸上,“早上开店前要忙的事还挺多的,你跟我一起去吧。”
小乐在睡觉,她不放心让陌生人和孩子待在一起。
张鹭快步跟上,等待蓝梦云去挪电瓶车的时间她低头拉拉链,却不小心扯坏了拉头,只好捏上暗扣挡风,应景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明明昨天没有这么冷。
蓝梦云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车,“你等我会儿。”她说着,掏出钥匙开门,片刻后重新出现,手上多了件黑色的大衣。
“这是我表嬢嬢之前放在这边的衣服,你先穿吧。”
张鹭接过衣服,她本来想直接穿在外面,结果由于套了太多层,不仅手臂活动不开,整个人被裹成了笨重的球。
“这衣服很暖和的,你里面穿一件都不会觉得冷。”
“我现在去换。”
张鹭说话时习惯性地捏紧从底下伸出来的一截校服边边,不用猜就知道它本来有多么肥大。
蓝梦云正了正自己的围巾,望着小跑着离开的背景无奈地摇头。
唯一比小乐好的点就是不会因为衣服不好看就闹脾气说不想穿。
“你身上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衣服都哪来的?”她问张鹭。
“我自己的。”
只有里面那件橘红色的毛衣是车站里捡来的,还挺干净,能再穿一段时间,最主要的是,她很喜欢胸口一对钩织的白色小花,成了唯一一件还穿在身上的。
蓝梦云虽然平时也不怎么打扮,但她看到张鹭穿着不合身的中年毛呢大衣出门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里面还有一件亮色的高领毛衣,怎么看都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似的不合身。
还是个早上不梳头的懒孩子。
张鹭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之前学校强制女生留短发,她没钱,头发一直是自己在宿舍对镜子剪的,本就参差不齐,尤其是后颈处的位置更是灾难,长的能戳脖子,短的就只有发根,这一个月又没打理胡乱长,在脖子处堆成四分五裂彻底炸开的锯齿状。
“黄毛丫头。”蓝梦云这么喊她。
张鹭毫不在意,她把手缩到袖子里,暖和极了。
清晨的菜场有不少摊位早已摆好,蓝梦云熟门熟路地走向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的老太,寒暄了几句,抓了把新鲜的上海青塞进塑料袋,随手交给跟在后面不远处的张鹭。
“乐乐都长这么大了?”清晨光线稀薄,老太眼神不好,错把身后的张鹭当成了陆语乐。
“奶奶,她不是乐乐,乐乐还没上一年级呢,”蓝梦云笑,“我新招的帮手,店里一个人帮不过来。”
其他几个老太也朝这个方向看过来,张鹭把头缩起来踢菜叶。
“拎得动吗?拎不动就去挂车上。”
“嗯,我拎得动。”
塑料袋耳朵被崩得很紧,手指头勒得生疼,来回交替换了几次手,她发现可以用袖口垫着,这才跌跌撞撞地跟上走在前面的蓝梦云。
蓝梦云借着和卖肉贩子搭话停下来等了她几次,没让她把塑料袋交给自己,但之后买的牛肉鸡肉她都是自己提着,只把葱叶和一提大蒜扔过去。
“还用买什么吗?”
蓝梦云回头看看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袋,仔细点了遍昨晚想好要备的菜。
“不用,”她转身等努力跟上自己步伐的张鹭,“缺什么的话你帮我跑一趟就好了。”
放卷闸帘,把前门和通到后面小巷子里的铁皮门全打开。
“会洗菜吗?”
“会。”
“那去把青菜洗了,用这个盆打水,去外面洗,菜叶子就直接扔地上待会扫。哦对了,那边,看到那个缸了吧,从里面拿一棵腌菜泡水洗干净,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干得了帮工。”
张鹭点头。
虽然没做好在这里打零工的准备,但送到嘴边的工作她不能不要,更不能傻站着不帮忙讨人嫌,所以蓝梦云招呼她做什么她都去做了。
她做事并不算快,端一盆水端不动,只好先接了小半盆,中途还撒出去不少,再折回来拿桶接水拎出去。
“头发扎起来。”蓝梦云递给她一条皮筋。
摘好的菜洗干净之后张鹭按照要求把腌菜的叶子上的盐霜刷干净,见蓝梦云在忙着炒菜,台面上堆着切好腌好的鸡肉丝,手边的高压锅也不闲着,张鹭取下一块菜板,拿了菜刀把手里的腌酸菜一分为二。
“我来就行了。”蓝梦云接过刀,大小不一的菜梗立即被规整成均匀的小颗粒。
无意中碰到的那双手湿而凉,张鹭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和蓝梦云一样粘上水珠。
“以后洗干净的菜不要放塑料袋子里,会闷烂的,堆在那边就行。”蓝梦云忙起来头也不回,“会炒菜吗?”
“会一点点。”
“会就行,帮我把火关了吧,嗯……会和面么?”
虽然七七八八地问了一堆,绝大部分事情都是蓝梦云自己完成的,包括把和好的面放进压面机这个在张鹭眼里简单的动作。
她不再待在厨房添乱,去大堂擦洗桌椅摆筷子,一抬头才发现外面的天早亮透了。
“星期天,客人少,明天就忙了,”蓝梦云摸了一把擦过的桌椅,仿佛在验收工作,“你饿不饿?今天有时间,先把早饭吃了。”
“不饿。”
刚才去菜场前还有点饿,忙碌一顿下来早就把吃早饭的事抛在脑后。
“吃点,还在长身体。”
蓝梦云调侃她,端上两碗摆满切好卤牛肉片的面条。
张鹭为了干活方便早就在进厨房前把外面厚重的大衣脱了,露出她当成宝贝的橘红色毛衣,头发扎得紧紧的,勉强揪出一只小尾巴,发现自己的碗在蓝梦云正对面,她捏着手犹豫了半晌,终于坐了下去,也不说话,更不抬头,埋头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面条。
“你真的十八岁了?”蓝梦云还是不信。
“嗯。”张鹭用力地点头。
“怎么不上学就出来打工了?你是今年才自己出来的吗?”
“缺钱,家里不给我上学的学费。”
张鹭捏紧筷子,她不喜欢被人问话,尤其是吃饭时。
蓝梦云语塞噎住,低头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压到汤里。
还以为小姑娘能跟自己聊聊家庭状况。
习惯了六渠镇本地居民吃饭时互相“搭淡话”的相处,真想不到,昨晚都愿意跟自己回去了,今天聊天说话居然更冷淡了。
张鹭一副打算将食不言寝不语践行到底的样子,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早饭。
“慢点吃……”蓝梦云叹了口气。
张鹭洗好碗坐回来,身板挺得直直的,俨然是收拾妥当准备接受盘问的模样。
被一双眨也不眨的眼睛这样盯着,倒是让吃饭的人不自在了。
这丫头真是不讨喜。
虽然自己也不是那种嘴甜会哄人的,但起码不会让人相处起来觉得跟抓着刺猬一样不舒服。
“要不你就留我这边帮我干活好了,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忙起来多少有点顾不过来。”
蓝梦云放下勺筷,主动开口留她。
“年底了,我们这边是个小地方,招工的少,你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也行,待会儿我带你出去买件衣服,把你这个鸡窝一样的头发剪了,收拾好看点,不然没人要你。”
蓝梦云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鄙视的手势,她活这么大还没对哪个陌生人这么发过善心,要不是看这孩子没心眼儿呆傻,小脸长得干净容易被坏人惦记,她才懒得管,外头无家可归的叫花子多了去了。
不过,好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再拒绝自己就不礼貌了。
“我想留下来的,”张鹭藏在桌子底下的手早就绞得紧紧的,“谢谢……蓝姐。”
蓝梦云搓了搓胳膊,这个感谢说得这么勉强,她怎么感觉快起鸡皮疙瘩了。
“跟我干活很辛苦的,你确定?天天要早起的,一年到头不能睡懒觉。”
“嗯。”张鹭满脸深思熟虑后的郑重其事,“我不怕吃苦,而且我得把欠你的钱还了。”
还行,记得别人的好,不是个爱贪小便宜的。
“张鹭……你叫张鹭,你家里人平时就这么称呼你么?”
“对。”
“没有小名什么的?”
“没有。”
有客人来了,闲聊到此为止。
抬起头,张鹭已经抓起台桌上记菜名的小本子走到客人面前,然后转头传达客人的要求:“干挑面两碗,不加葱。”
挺有模有样,蓝梦云伸了个懒腰,把碗筷扔进厨房的水池。
开工。
十点钟前早饭的高峰期差不多过去了,蓝梦云招手示意在大堂站岗的张鹭过来。
“走啊,去买衣服。”
张鹭嗫嚅着想说什么,一时欲言又止,等到站在服装卖场的门口,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也算在我欠的钱里吗?”
蓝梦云收回试图搭肩膀的手。
“算。”她咬牙。
活脱脱是亲姐妹明算账的嘴脸。
“先买,到时候再说。”
可惜这句话淹没在音响骤然响起的那句“新款买二送一”里。
没关系,待会儿拿便宜的就好了,张鹭心里越算账越紧张,不住地安慰自己,我攒攒,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肯定可以还清的。
“啊,蓝姐,好久没看到你了,今天咋没带小乐来?”导购刘佳怡和蓝梦云相当熟悉,热情地迎上来和她聊天。
“小乐在家里,昨天玩到很晚,要看动画片要做手工,这个点估计还没睡醒,待会我去接她。”
“这个是谁啊?你家亲戚么?”刘佳怡凑过去,指了指站在身后的张鹭。
“我新找的一个帮手,”蓝梦云侧过身,给在话题外格格不入的张鹭参与的机会,“对吧,小鹭?”
张鹭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刘佳怡热情地架过去看衣服。
“小姑娘多大了?”
“十八了。”
“这么小,还在上学啊?”刘佳怡从架子上取出一件黄黑格子的收腰外套,“试试这件,这个在你这个年纪的学生和小姑娘中间卖的可好了,只剩两个码了,你平时穿什么码啊?S还是XS?小姑娘瘦穿什么都好看……”
“我不上学了。”张鹭不知道该怎么接那一长串连珠炮似的话,唯一能答的问题就是这个。
“上不上学不要紧的,什么年纪穿什么年纪的衣服,你还小,就得穿的亮一点,这种浅绿色渐变的羽绒服也好看,来你摸摸这个面料……”
张鹭被架着接连试了好几件,蓝梦云交代刘佳怡带她先试,回家去接陆语乐。
等她抱着女儿转了一圈回来,只看到一个望着眼前一大堆衣架子发呆的张鹭。
“妈妈,她是昨晚那个人吗?”陆语乐抱着蓝梦云的大腿不撒手,另一只手抓着冒热气的鸡蛋饼。
“嗯哼,你得叫她姐姐,知道吧?”
张鹭正陷入难以抉择的窘迫中,她翻了翻表情,一件比一件贵,最便宜的也得二百多,再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她低头把自己裂口的鞋藏好,恨不得原地消失遁形,远离一双接一双凝视的眼睛。
陆语乐抬头观察这位陌生的姐姐,张鹭低下头不小心与她对视,她立马缩到蓝梦云旁边紧紧抱住胳膊。
“我就要这件了。”权衡再三,她选了件价格适中的黑色长羽绒服。
“只要黑的?”蓝梦云来回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张鹭,“身上这件浅灰色的不也挺好?”
“黑的不容易脏。”
“脏了可以再洗,反正你在店里忙也顾不上穿,”她为张鹭身上单调的颜色惋惜,“鞋子和衣服都是黑的,裤子也是黑的,你要当武打片里的大侠么?”
拗不过对方固执地摇头,蓝梦云去结账,递过来五块零钱:“去对面那个阿飞理发店剪个头发,我得回店里了,马上到午饭的点。”
她老是习惯性想跟哄小孩似的摸一摸张鹭的脑袋,完全忘了对方也不比自己矮,刻意收回的手搭在张鹭肩膀上用力的拍了拍。
都怪弓腰驼背的臃肿第一印象作怪。
换了新衣服精神多了,理个发型会更精神。
赶今天理发的人分外多,等位的沙发上坐满,轮到张鹭时已经快要十二点。
“怎么剪了个二搭毛儿?”
蓝梦云放下手里的锅铲,见张鹭第一眼就对着她的发型哑然失笑。
这在我们那里叫妹妹头,张鹭心里反驳,二搭毛,多难听的名字。
剪头发的姐姐特意为她把前后修出了参差的造型,前面稍短一些,露出下颌的线条,后面贴着耳垂修出弧度,分头发时也特意往一侧偏了偏,做成了四六分,挡住额头上一小块疤痕。
精挑细选的发型,怎么能取这么难听的名字……张鹭拿起水笔记下客人的点单,熟练地收钱找零,加重了写字的力度,翻到第二三页时可以通过痕迹清晰地辨别出前两个客人点了什么。
“这样比较方便,早上不用梳头。”张鹭替自己辩解。
“挺好的,像个学生。”
自言自语被蓝梦云听得一清二楚。
“你写字也像学生,一板一眼的。”
张鹭为那几个穿着一色校服的学生端上她们点的午饭,听他们闹嚷嚷的聊天不难猜出是返校的高中住宿生,一群人嬉笑打闹着聊起期中考试的某道大题的参考答案多么夸张,自己的英文阅读扣了多少分挨了批评,忙里偷闲拆两包家里带来的零食互相接力传送,最后又因为下午自习课的突击的考试扔下碗筷一哄而散。
张鹭双手垂在身前手指交叉,静默地偷听小女孩们的闲谈,颇有一番在百忙之中隔岸观火的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