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戈崖

4、第四章 梅花再

　　梅花再次见到吕永元的时候，已经十岁了。
　　那年村里正推行“人民公社化”，在梅花的记忆里，那年，村里人对这个所谓的公社化意见特别不统一，反对的、赞同的、中立的，反正闹了挺长一段时间，梅花那时年幼，还不能明白他们到底在闹什么，只是凑热闹似的挤在人群里，看着大家吼叫一会又沉默一会，一会面红耳赤一会一脸悲戚。
　　她彼时尚且不能明白所谓公社是什么意思，听姐姐玉子的意思是，有了公社以后就不用自己做饭了，所有人都去公社食堂吃饭，只要干活就一定有饭吃，干活还会记工分.....
　　玉子还说了很多，但梅花只记住了只要干活就能有饭吃，梅花当时心里那个高兴啊，虽然最后这大锅饭总共也才吃两三年，但确是梅花长这么大以来少有的不用挨饿的几年。
　　这些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梅花过的太多了，每天一到饭点，梅花和姐姐玉子两人就是坐在家里大眼瞪小眼，有时候，梅花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就会去隔壁陈大婶家，趴在她家窗户底下闻饭菜的香味，边闻边流眼泪。
　　大多时候，姐姐玉子会过来找她，然后拉着泪眼婆娑的她回家，少数时候，姐姐玉子也会不管她，任由她在陈大婶窗户底下哭，哭到睡着。
　　梅花不止趴陈大婶家窗户，还会去趴村里其他人家的窗户，有时候饿极了，还会直接站在别人家门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屋子里的人吃饭，也不管别人会怎么看自己。
　　有时候屋子里的人被看烦了，就会厉声赶梅花走，但也有时候，屋子里有人看不过去，会给梅花半个红薯或是小碗米饭，但在梅花六七岁大的时候，姐姐玉子说什么都不让梅花去扒别人家窗户了，不管梅花怎么哭啊闹啊，或是咬玉子胳膊，把玉子眼泪水都咬出来了，玉子说不让就是不让。
　　那时的梅花并不知道，十一二岁玉子已经开始有了羞耻心，已经到了无法忍受别人怜悯、同情亦或嫌弃的目光的年龄了。
　　但梅花饿啊，玉子没法，只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梅花去别人地里偷红薯，村里的红薯地，玉子带着梅花几乎翻了个遍，好在，那时村里的夜晚，月亮和星星都很亮，玉子和梅花有月亮和星星撑胆量，也不觉得黑夜有多可怕。
　　大锅饭还没吃上几月，吕永元就突然回来了。
　　吕永元一出现在村口，在地里干活的梅花就发现了他，还立马就认出了来人就是自己的爹吕永元，梅花高兴的对不远处的姐姐喊爹回来了，喊完就扔了锄头朝爹跑去。
　　梅花发现，这回回来的爹比第一次回来的爹更精神了，也更帅气了，发型也变了，她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了吕永元跟前，跑到跟前脚步却开始迟疑了起来，突然就羞赧胆怯了一样，她回头想找姐姐玉子，却发现玉子还在原地，手肘撑着锄头，距离太远了，以至于梅花看不清玉子脸上的表情，梅花讶异姐姐玉子怎么没跑过来，爹回来了，玉子怎么会这么淡定呢？
　　许是太久没见爹了还是怎的，爹突然出现在面前，梅花有点生疏，有点不好意思，此时此刻她需要姐姐推她一把，她才能有勇气扑过去抱她爹。
　　梅花在距离吕永元一米远的地方，尴尬的对他笑了笑，梅花在吕永元脸上也看到了同样的笑。
　　“梅花长这么大了啊。”
　　梅花嗯了一声，她想和爹说她已经十岁了，昨天陈大婶还说她长高了，她现在会洗衣服了，还会砍柴挑水，还会插秧、割水稻，她现在会的可多了，她还想和爹说，她现在已经挣了快二十个工分了，但梅花什么都没说。
　　梅花爹回来的第五天，那天天刚微微亮，梅花就被姐姐玉子叫了起来，然后走了两小时的山路去隔壁村的村小学上学。
　　梅花记得，那天姐姐玉子很兴奋，一路走得飞快，梅花在后面小跑都没法跟上。相比玉子的兴奋，梅花心里头却只有担心，梅花担心她去上学了，就没办法出工了，不出工就没办法拿工分，不出工她还能去公社食堂吃饭吗？
　　梅花心里慌得不行，因为上学耽误了出工挣工分，怎么想怎么划不来。
　　姐姐玉子上了半学期，就辍学了，玉子辍学的那天，哭了，玉子的哭是隐忍的，是没有声音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流出来，像是眼眶里藏了一朵盛满了雨滴的乌云一样。
　　看着玉子哭，梅花心里也很难受，她想和爹说，要不就让她辍学吧，让玉子去念书，梅花话都嘴边了，但她没敢说出口，那天，爹的脸色也极其难看，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仿佛下一秒脸上的眼睛、鼻子、嘴巴就要流出眼泪来了，梅花很怕她一开口，爹脸上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玉子辍学没多久，吕永元就又离开了。
　　吕永元是在傍晚时分，天边晚霞还没来得及被收进云朵里的时候离开的。那天，在公社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梅花就看出来她爹有点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一声不吭，扒饭的时候还都快把头埋到碗里面去了，匆匆几口吃完饭后，吕永元和谁都没打招呼，就离开了。
　　看着她爹匆匆离去的背影，梅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感，她急忙看向姐姐玉子，想问她爹这是怎么了，却见玉子也在看着她爹的背影，梅花和玉子眼神交汇了一下，梅花刚想开口问，玉子却立马就撇开了眼，继续吃饭。
　　一旁的陈大婶也发现了异样，她犹豫了一会，凑近梅花和姐姐玉子，小声说让她俩赶紧跟着回去一趟，梅花听完就放下了碗筷，她看向姐姐玉子，想玉子拿个主意，玉子却跟没听明白似的，磨磨蹭蹭的不愿挪屁股，见玉子没反应，陈大婶用胳膊肘碰了碰玉子，玉子嘟囔了一句：“我才不去。”
　　这孩子，陈大婶有点无奈，她叹了一口气，对梅花说：“梅花去。”
　　梅花此刻心里也有点犹豫，她两条腿已经做出了要走的姿势，但屁股依旧留在凳子上，她有点摸不准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回去，回去，有用吗？
　　她看了一眼陈大婶，对上陈大婶的眼神，陈大婶神情严肃的凑到她耳边说：“赶紧回去，一定要把你爸给留住了。”
　　说完，陈大婶就推了梅花一把，推的力度刚好足够把梅花从凳子上推了起来，梅花屁股一离开凳子，就迅速朝她爹离开的方向跑去，同桌一起吃饭的人见状，笑着打趣道：“这吕永元又要跑了啊？”
　　“瞎说什么呢，什么跑不跑？”陈大婶没好气的啐了一口，一旁的玉子默不作声，但脸色极其难看。
　　果不其然，梅花一回到家，就看到吕永元在收拾行李，梅花觉得自己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想进屋但又不敢进去。
　　“爹，你这是干啥呢？”
　　吕永元的背突然就僵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停，大概三四秒后，吕永元又继续收拾了起来。
　　梅花没等到她爹的回答，梅花不知道她爹这是不知道咋开口，还是觉得和她一个小孩子，没什么好说的。
　　那晚，天还没完全黑透的时候，出村口的那条小路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步履匆匆的走着。
　　那晚，梅花跟着吕永元走了好长一段路，在即将要出村口的时候，陈大婶带着玉子追了上来，陈大婶边追边骂：“吕永元，你个没良心的，你站住，你不准走，你给我回来，我让你站住，你听到没有，这外头到底是有什么，就这么迷了你的眼啊，让你连闺女也不要了，你有当爹的样子吗你，你的心就这么冷吗你？”
　　听见陈大婶骂她爹，梅花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掉落了下来。
　　陈大婶追上了梅花，她气喘吁吁地拉着梅花的胳膊，嚷嚷道：“追啊，赶紧追啊，不能让你爹走，知道吗，这回要走了，就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了。”
　　许是陈大婶说的话被梅花听进心里去了，也许是陈大婶拽她拽得太疼了，梅花突然就放开口大哭了起来，她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在吕永元后头追，边追边喊：“爹，你不要走，爹，你不要走......”
　　梅花发现，她越喊反而越追不上她爹了，梅花看着她和她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明明刚刚就几步远的距离，怎么突然就离得这么远了，眼看就要追不上了，见此，梅花哭得更伤心了，泪水蒙了她的眼，她摔了一跤，梅花跌坐在地上，看着她爹消失在了夜色中。
　　梅花一直都很好奇，也很疑惑，古山村以外到底是有什么在吸引着她爹，让她爹那么痴迷，那么向往。
　　那晚，梅花本来是想跟着她爹一块离开的，在陈大婶和姐姐玉子没跟来之前，梅花能明显的感觉到她爹一路其实都在等她，有时候梅花还发现她爹会回头，像是在看她跟上来没有，眼神也像是在鼓励她，让她跟上，但当陈大婶出现以后，她爹脚步突然就变快了，后来几乎是跑了起来，三两步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梅花爹离开没两月，梅花就辍学了。
　　梅花辍学的事，和谁都没有商量，是她自个决定的。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天微微亮的时候，往常的这个点，梅花早就应该起床准备去上学了，但那天，梅花一直赖在床上没起，梅花其实早醒了，但她就是赖着没起床，梅花见玉子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动了动，但玉子也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