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春》镜水流深

2、晚安 多谢你替我

　　李慧岚的遗体最终停放在百合厅供亲友吊唁，因为李慧岚生前酷爱百合，棺椁的围花也全部采用新鲜的白百合来装饰，一切丧葬用品都是用得最贵最好的。

　　郗誉之作为死者唯一的孩子这几天食不下咽，一直守在吊唁厅前守灵，不停接待前来吊唁的人员。

　　“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啊。”罗晗是墓园的一位司仪，看着眼前的场面跟钦润说悄悄话，“我入行两年，第一次见这么大排场，那个花圈是副市长送来的吧，还有科技大学送来的吊唁花圈，啧啧啧……”

　　钦润不愿对死者做过多评议，只说：“听说逝者是一位很厉害的大学教授，桃李满天下，这两天她学生来吊唁的很多。”

　　“怪不得。”罗晗觉得可惜：“哎，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出车祸了呢，真是世事无常。”

　　钦润提醒她：“死者为大，别多说。”

　　罗晗一秒闭嘴。

　　正好郗誉之进来讨茶水用来接待来宾，钦润也倒了一杯给他：“注意身体，您母亲也不愿看见您为了她把身体搞垮。”

　　郗誉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声道谢，转身进入吊唁厅。

　　罗晗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道：“小润姐，他不会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吧？”

　　钦润点点她的额头：“你啊……快去干活。”

　　郗誉之的父亲郗铭是在第四天赶回来的，郗铭和李慧岚已经离婚十几年，他长年居住英国有了新的女朋友，但因为有郗誉之这个孩子作为纽带，彼此之间倒没有闹得太难看。

　　夫妻分开了，但还是爱孩子的。

　　好歹之前也有十几年的夫妻情分，郗铭脸上万分痛惜，抱着郗誉之宽慰一番，问：“肇事者抓到没有？”

　　郗誉之点头，“接下来就等警方通知。”

　　郗铭看着郗誉之这副样子，主动揽过来，“你放心，我最近都不回英国，交给我去解决，你好好送你妈最后一程。”

　　郗誉之刚喝了口水，但嘴唇依旧干裂，“谢谢爸。”

　　郗铭十分心疼儿子，“一家人说什么谢字，后面的接待我通知你奶奶了，让她尽量来帮忙。”

　　郗誉之摇摇头：“奶奶第一天就到了，她年纪大了，不宜操劳，还是我来吧。”

　　郗铭叹口气，“行吧，你多注意身体。”接着，他回身，一眼看见吊唁厅里来回穿梭的某道身影。

　　姜亭文像个女主人一样热络接待着来宾，郗铭忍不住问：“你跟姜家那小女儿在一起了？”

　　郗誉之皱眉，顺着方向看过去，眸色暗沉，“没有。”

　　“那她怎么……”

　　郗誉之：“我会处理。”

　　郗铭拍拍他的肩：“不喜欢也别闹太难看，毕竟她是个女孩子，再者，我到你姜叔面前也不好交代。”

　　郗铭点头，表示知道了。

　　中午，阳光普照整个墓园，墓园后山上的枫叶有了洒红的痕迹，四周的柏树生长得极旺，到处氤氲着青柏枝的香气。

　　到了开饭的时间，钦润特地为郗誉之端来一碗白粥和两碟清淡小菜。

　　“多少吃点，您早上就没用饭，还有三天，这样是撑不下去的。”

　　郗誉之正在吊唁厅后的休息室坐着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睛，揉揉犯疼的太阳穴，低声说：“多谢。”

　　钦润摇摇头，打算陪他坐一会，毕竟下午她还有三个遗体要收整，一刻也不得闲。

　　郗誉之搅和着粥喝了一小口，抬眸问：“你吃了吗？”

　　钦润淡然地笑笑，“吃了，您放心。”

　　“不用这么客气。”郗誉之看着钦润的模样，猜测着：“我应该比你大不了几岁，用您字称呼太别扭了。”

　　“我今年26，按我妈的算法说，在古代我都快能当奶奶了。”

　　郗誉之很轻微了扯了扯干裂的嘴唇，“那我比你大两岁，也是该能给人当爷爷了。”

　　钦润抿唇摇摇头，没说话。

　　郗誉之知道她是在逗自己开心，又说：“但你看起来最多像个大学生，奶奶级别的那种。”

　　钦润支着下巴，看向窗外：“那就当是在夸我了。”

　　外面又有几个来吊唁的学生，郗誉之刚打算起身，钦润提前起来往外走，“你吃饭，我先替你照顾。”

　　钦润道了句麻烦。

　　垂眸，看见桌面放着两枚砂糖橘，果蒂上还带着新鲜翠绿的枝叶，郗誉之看着钦润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拿起一枚剥开，放入口中。

　　很甜。

　　——

　　李慧岚出殡那天，郗誉之指定让钦润做司仪。

　　钦润没推脱，全程庄严得体，仪式严密谨慎，都是按首都的丧葬习俗办的，一点差错都没出。

　　连郗铭这种常年处于上位的挑剔老人精都没找出一处错来。

　　李慧岚遗体被抬入纸棺送去火化，最后被放入到一个精致的螺钿工艺骨灰盒中。

　　钦润帮忙看了风水，郗誉之惊讶她还懂这些。

　　钦润笑回：“我们殡葬专业要学这些课程。”

　　最后根据她的建议郗誉之在墓园东北方的畅春园为李慧岚挑选了一块风水宝地。

　　“你放心，我们这里每天都有巡墓员来巡视打扫。”钦润将一捧百合递给郗誉之，又拿了一束双手捧给后面的郗铭，“特定日子如果想来扫墓探望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我们会做准备。”

　　畅春园一共设有200个墓穴，李慧岚的墓碑在第三排的第九位。

　　“这个位置刚好是逝者的生日。”钦润半跪下来帮忙把供果摆放在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郗誉之选的，是李慧岚年轻时的一张旧照片，笑容温婉宜人。

　　钦润介绍着：“逝者右边的阿姨是一位女歌唱家，左边是一位殉职的人民警察，前后分别是医生和水利工程师。她们生前都是很好的人，逝者在这里不会孤单，也不会受欺负，还请你们放心。”

　　郗誉之看看左右两边墓碑上的照片，都是面容很和蔼的女性。

　　郗铭认真看着钦润，有点刮目相看：“小姑娘用心了。”

　　这几天下来他们作为家属忙，其次就属钦润了，她几乎是脚不沾地，帮忙接待，记录礼单，核对流程，听儿子说连遗体整容都是这小姑娘大半夜起来帮忙做的。

　　钦润不邀功：“应该的。”

　　墓园的工作人员帮忙封穴，集体退居后位，留郗誉之单独跟李慧岚做最后的道别。

　　一切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郗誉之没有多停留，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公司需要忙的事情也繁多，他跟钦润道别时挺认真地说：“这些天多亏你，后面有时间一定请你吃饭。”

　　钦润点点头，只当是个客气话听听。

　　今晚她不用值夜班，直接坐地铁回家去了，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一阵饭菜香。

　　“妈，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钦润放下背包挤进厨房，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到岳瑛旁边，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一只虾扔嘴里，被岳瑛拍了下手：“洗手了吗就吃！”

　　“好好好，立马洗。”钦润走到洗手间，打满了肥皂，冲洗得干干净净，举到她妈跟前晃晃，“可以了吗岳女士？”

　　“这么大的人了，像个什么样子！”岳瑛把饭菜端出来，“你先吃，你爸还没下班呢。”

　　“他们警局最近很忙吗？”钦润忙得好几天没回家了，自认对父母关怀甚少，有点心虚。

　　“嗐，也就这一阵事多。”岳瑛给她盛了饭，琢磨了一会儿，旁敲侧击道：“这阵有遇到合适的男生吗？”

　　不问还好，一问，不知为何钦润想到了一道落拓的身影，很快她又摇摇头，埋头吃饭：“没有，人家都看不上我。”

　　“哎！”岳瑛捶腿叹气，“要不，咱就换个工作，我看去个普通公司上班也挺——”

　　“妈。”钦润放下筷子打断她：“我不会换工作的，我很喜欢我目前的状态跟生活，而且就算将来找不到对象也没关系，人生又不只有爱情和婚姻。”

　　岳瑛是一位刚退休的老护士，不是什么顽固不化的人，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担忧女儿到老了没人照顾。

　　“您别担心，我这人还是很憧憬爱情的。”钦润是个天生的乐天派，笑着安慰操心的岳女士，“说不准哪天我就遇到一个不嫌弃我工作的呢？”

　　“那妈下次再给你留意，胡同口的章阿姨说她在公园跳舞时遇到个小伙子挺不错的，年纪跟你差不多，下次我让她问问。”

　　钦润吃着芹菜炒豆干，胡乱点头：“以后您就直接告诉对方我的职业，能接受就见面，不能接受也就不浪费彼此时间了。”

　　岳瑛只得点头，“行，都听你的。”

　　之前给钦润介绍对象时一直都瞒着她的工作，以为这样至少能先见个面有个好感，毕竟钦润长得漂亮，上学时也不缺人追的，但往往事与愿违，即便瞒着，对方也总有知道的时候。

　　钦润心大，吃完饭洗了碗，便摊在床头看视频网站上各大博主拍的视频，分析大家的拍摄风格。

　　她在心里盘算着做自媒体，就简单拍一下在墓园工作的日常，如果能让大众对这个职业的看法有点改变的话自然更好，不能也没关系，就当是分享日常生活了，到老了也能当趣事翻出来看看。

　　之后的一个多月钦润照常上班。

　　谁知，在国庆假期前突然收到了郗誉之的信息。

　　他们之间的聊天内容还停留在敲定葬礼仪程的时候。

　　郗誉之：假期有安排吗？请你来家里吃饭。

　　钦润盯着手机屏幕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不是，真的要请她吃饭？

　　还要去他家里？

　　她以为他之前说的话只是客气一番，根本没有当真。

　　钦润左思右想，真算起来他们之间实际上并不太熟，顶多算是甲方和乙方，没必要这么麻烦人家。

　　钦润便打字回复：不用的，太麻烦你了。

　　郗誉之回复的很快，几乎是秒回：不麻烦，就当谢谢你为我母亲的事操劳。

　　钦润有点不好意思：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他们墓园又不说没收钱。

　　郗誉之：给我个报答的机会，我一向不欠别人恩情。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钦润不便再推辞。

　　钦润：那就却之不恭了。

　　郗誉之很快又问：你有什么忌口的食物吗？

　　郗誉之坐在办公室里，望向窗外的夜色和城市的车水马龙，没由来一阵失落。

　　母亲已经离开一个多月了，但他的时间好像还停留在母亲还在那天。

　　而这些天过得日子仿佛都是虚假的，做梦一样的。

　　钦润：没有，我啥都吃，每天累得能吃下一头牛！

　　手机震动，郗誉之发散的意识回拢，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笑了笑：好，安排。

　　好？

　　安排？

　　什么意思？

　　钦润怀疑自己被怀疑是个吃货，一时语塞。

　　深想过后又觉得对方肯定是开玩笑的。

　　钦润：晚安。

　　郗誉之也回复了一句晚安。

　　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离开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