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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引藏奸,深宫引乱 暮春的风卷 ...

  •   暮春的风卷着清苦药香,漫过寒汀居的药坊。

      今日是温长缨与萧珩约定好炼制药引的日子,她早早便将一应药材分拣妥当,指尖捻过每一味药草,细致甄别品相、年份,生怕半分差错影响药效。主药是一株品相绝佳的凝露草,是萧珩特意寻来的珍品,可当她将草叶碾碎,凑近鼻尖轻嗅,又以指尖沾取少许药汁细细摩挲时,清丽的眉眼骤然一凝。

      不对。

      这凝露草看似完好无损,药性却在极细微处被人篡改,并非寻常的替换或下毒,而是以一种极阴柔的手法,将药草本身的药性引偏,看似无害,入炉炼制后便会与其他药材相冲,化作蚀骨的慢性毒。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动手脚的手法极为刁钻,竟糅合了一味只产于大朔边境、从不外流的幽寒草汁液,若非她自幼跟着外婆遍读天下药典,熟知各族异域药术,绝无可能察觉这藏在肌理里的手脚。

      大朔的药术……

      温长缨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大耀与大朔虽无明面战事,却素来暗潮汹涌,对方竟能将手伸到大耀腹地,还能精准动到萧珩私用药坊的药材,这份势力与心机,实在可怖。

      她正沉在思绪里,反复推演着下毒的手法与源头,身后便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清冽的墨香裹挟着晚风漫入药坊,萧珩已然站在了她的身后。

      “可是药材有不妥?”萧珩见她神色凝重,周身气息瞬间沉了几分。

      温长缨回过神,转身将那半株碾碎的凝露草递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药材被人动了手脚,不是简单下毒,是用大朔独有的幽寒草汁液,改了凝露草的药性,寻常医者根本看不出来。这手法是大朔秘传的药术,除了大朔本土的炼药师,旁人绝无可能掌握。”

      短短一句话,让萧珩深邃的眼眸骤然寒彻。

      他原本只当是朝中宵小作祟,或是敌国细作暗中搅乱战局,可此刻才猛然惊醒,藏在暗处的狐狸尾巴,根本就是大朔的人。能悄无声息渗透大耀朝堂、战场,甚至能精准摸到他的私用药坊动手脚,对方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

      “此毒,可解?”萧珩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药引本是为他麾下中了暗毒的暗卫所备,若是无解,那些兄弟恐性命难保。

      温长缨微微蹙眉,如实回道:“我只在古籍残卷上见过这种毒术的记载,外婆早年也与我提过几句大朔的阴毒法门,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若要确定毒性根源、摸索解法,必须亲眼见到中毒之人,诊查脉象与毒发症状才行。”

      萧珩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语气笃定:“走,我带你去寂云坞。”

      寂云坞是萧珩安置暗卫的隐秘之地,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马车疾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抵达,坞内静得落针可闻,两侧立着的暗卫周身带着肃杀的戾气,却在见到萧珩时齐齐躬身,不敢有半分怠慢。

      中毒的暗卫躺在内室,面色青灰,唇色泛着诡异的紫黑,气息微弱,周身经脉都被阴寒毒素侵蚀得破败不堪。温长缨上前仔细查看了他的面色、眼睑,又搭了脉,指尖再触碰到那残留着毒素的伤口,结合之前药草上的痕迹,心中已然彻底确定。

      她取过一枚银针刺破暗卫指尖,取了一滴泛着黑紫的血珠,置于白玉碟中,又从随身药囊里取出一味寻常的醒神草汁液滴入其中。不过瞬息之间,白玉碟中的血珠竟瞬间凝结成冰,丝丝寒气顺着碟身蔓延开来,与大朔幽寒草的药性分毫不差。

      这一个简单的试药举动,已然印证了所有猜测。

      温长缨收回银针,转头看向萧珩,语气肯定:“错不了,这就是大朔秘传的幽寒蚀脉毒,和药材上的手脚出自同一手法。”

      萧珩眸色更沉:“解法?”

      “我只在古籍里见过制毒之法,从未记载过解法,外婆也只提过此毒难解,从未细说应对之策。”温长缨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慎重,“我需要回去翻遍外婆留下的药典手记,或许可以传信给师傅,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有破解的头绪,此事急不得。”

      萧珩闻言轻轻点头,没有半分催促,只沉声道:“好,一切依你。”

      他不愿让她在此地多留,当即转身护着她往外走,打算亲自送她回寒汀居。

      谁知刚出寂云坞的院门,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沈知微。

      女子一身利落的月白锦袍,长发束起,身姿挺拔俊朗,眉眼间带着世家贵女的矜傲与锐气,分明是萧珩的嫡亲表姐。
      此刻沈知微见到二人并肩而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酸涩与敌意,面上却挂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主动开口招呼,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阴阳怪气:“殿下倒是好兴致,这寂云坞向来是机密重地,夜深人静,竟亲自带着苏姑娘过来。就是我也没有这般好待遇”

      她这话明着是寒暄,实则句句都在点温长缨的身份,暗戳戳宣示自己与萧珩的亲近。

      萧珩抬眸看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淡漠却带着刺骨的疏离,直接堵死了她的话头:“消息倒是灵通,我刚入坞不过片刻,你便已经等在门口。往后京城与瘴西的往来消息,有暗卫传递即可,不必劳动你亲自跑这一趟,特意过来禀报。”

      “禀报”二字,直接划清了君臣界限,半分情面也不留。

      沈知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猛地沉了下来,握着腰间玉佩的指尖狠狠收紧。她满心爱慕换来的只有疏离,此刻当众被落了面子,又气又恼。
      可萧珩根本没给她开口辩驳的机会,侧过身牢牢护着身侧的温长缨,脚步未停,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直到走出甚远,温长缨才后知后觉地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原来这位处处针对她、对萧珩情意明显的沈小姐,竟是萧珩的亲表姐,那位掌管瘴西的领事,性格真如师姐说的那般。
      一路无话,萧珩亲自将温长缨送回了寒汀居的住处,夜色已深,繁星满天。

      “夜深了,药坊的事暂且放下,今夜好好歇息,不必熬夜钻研。”萧珩站在院门口,声音放柔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肃杀,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暖意,“解毒之事,明日再议,不急在这一时。”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到温长缨手中:“今日劳烦你奔波,又费心查毒,这株药,你留着用。”

      温长缨打开锦盒,看清里面的药材时,心头猛地一暖。

      那是一株千年温玉芝,药性温润平和,最是滋养受损的经脉,恰恰是对症她当年废脉受损、根基未固的绝世珍品,世间难寻。她从未与旁人说过自己经脉的隐疾,萧珩却一直记在心里,连送的药材,都精准地戳中了她最需要的地方。

      指尖抚过温润的芝草,心底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方才查毒时的紧绷与惊惧,尽数消散。

      萧珩见她神色动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头,沉声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最近京中不太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没事不要随意出门,待在寒汀居,我会让人护好这里。”

      话音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满院淡淡的墨香,与温长缨手中温热的锦盒。

      萧珩目送温长缨步入寒汀居的院门,直到那道纤细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周身浅淡的暖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冷。他翻身上马,没有半分耽搁,径直折返寂云坞的密议堂,烛火被晚风拂得微动,将他孤挺的身影投在素色屏风上,带着逼人的威压。

      他屏退左右,第一个传召的,便是沈惊寒。

      玄衣男子躬身入内,单膝跪地行礼,身姿沉稳,气息内敛。他早年曾是苏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暗卫统领,忠心值守多年,却因撞到皇后不可告人的隐秘被构陷灭口,幸得萧珩出手相救,自此归降,一心效忠。

      “你在苏皇后身边执掌暗卫多年,可知她私下里,可有结交大朔之人?”萧珩端坐在上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

      沈惊寒闻言微微垂首,仔细回想过往数年经手的所有秘事,片刻后稳稳摇头,语气笃定并无半分隐瞒:“回殿下,属下任职期间,从未见过皇后与大朔之人有私下往来、密信勾结。宫中偶有大朔出产的胭脂、首饰等物,皆是陛下亲自下旨御赐,明走宫中之礼,光明正大,除此之外,我无意间撞到那次不知是否有关,其他的并无任何隐秘牵扯。”

      他所知所晓,尽数如实回禀,半句虚言皆无。

      萧珩淡淡颔首,没有再多问,只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惊寒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密室内再度恢复寂静。

      不过半刻钟,门外传来轻快却不失礼数的脚步声,一身月白锦袍的许言蹊缓步走入。

      他出身大耀顶级名门清河许氏,世代公卿,门第显赫,是与萧珩一同长大、过命交情的至交,也是萧珩麾下最依仗的谋士。此人平日里总一副玩世不恭、散漫风流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似对万事不上心,实则智计卓绝,心思缜密,最擅长周旋各方势力、探查隐秘情报,各国眼线遍布,极少有能瞒过他的消息。

      萧珩将药坊药材被动手脚、药性掺杂大朔独有药草之事,简明扼要地告知于他。

      许言蹊脸上的散漫笑意微微一收,握着折扇的指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大朔?那边接连数年遭遇天灾,粮草不济,朝堂内部更是刚经历权力大洗牌,自顾尚且不暇,竟然还有余力把手伸到大耀腹地,动殿下的药坊?我安插在大朔境内的所有眼线,从未传回过半分相关的异动消息。”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露出几分疑惑,实在不解:“可这事,怎么会牵扯到苏皇后?她如今已是后宫之主,尊荣加身,就算再看重权势、一心扶持嫡子,也不至于蠢到通敌叛国吧。此事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对她没有半分好处,她没理由做这等赔上性命的买卖。”

      “这个女人,为了后位与权位,从来都不择手段,没有任何底线。”萧珩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厌弃,“我记得清清楚楚,多年前她久不孕育,在太医院遍寻良方无果,曾秘密派人,寻访过大朔的医者入宫诊治。你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务必查清楚她当年接触的所有人,探出她背后藏着的人。”

      许言蹊闻言立刻收敛神色,郑重颔首,已然明白此事的分量。他略一思索,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那皇后身边那位养着的‘大儿子’,如今还动不用动?”

      他口中之人,正是苏皇后抱养的养子,当朝四皇子。

      此人生性昏聩无道,懦弱无能,又品行猥琐,贪好美色,在京中恶名远扬,整日里不务正业,流连风月场所,欺压百姓,荒唐事做尽,半点皇子的气度与德行都没有,全靠苏皇后一力庇护,才安稳待在东宫边缘,本就与苏皇后面和心不和,互相猜忌。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笃定的弧度,声音沉稳,已然布好全盘棋局。

      “不必我们亲自动手。”

      “该想个法子,让苏皇后,和她背后那位幕后之人,彻底忙起来,自顾不暇。”

      计议既定,即刻施行。

      萧珩当即下令,由行事缜密、身手绝顶的沈惊寒执行密令。

      沈惊寒深谙东宫布防与深宫规矩,更擅长模仿笔迹、伪造密函,当夜便换上夜行衣,如同暗夜魅影一般,避开东宫层层禁军与暗哨,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苏皇后心腹内侍的居所。他屏息凝神,提笔蘸墨,一笔一划模仿那内侍的笔迹,落笔、停顿、涂改之处分毫不差,连惯用的暗记都复刻得一模一样,不过片刻,便伪造出一封以假乱真的绝密密信。

      信中字字句句,都直指苏皇后内心最深的算计:言道皇后早已嫌弃养子昏庸猥琐、不堪造就,难堪储君大任,如今暗中布局,只待亲生嫡子长成,便要寻机废黜这位养子,甚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彻底扫清嫡子上位的所有障碍。

      信成之后,沈惊寒将密信藏在一处极为隐蔽、却又极易被东宫亲信无意间翻出的地方,故意留下细微的痕迹,随后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出东宫,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没留下半分蛛丝马迹。

      不过一夜功夫,这封密信便辗转落到了四皇子手中。

      那本就昏庸无能、又胆小多疑的皇子,本就整日惶恐自己是养母手中的棋子,生怕被苏皇后抛弃灭口,心中猜忌早已根深蒂固。此刻展开密信,只看了寥寥数行,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当场便砸了满屋的器物,又怒又惧,彻底失了分寸。

      他对密信内容深信不疑,认定苏皇后早已容不下他,当真要对他下杀手。

      不过半日,“苏皇后欲废黜养子、另立嫡子、暗中除患”的消息,便如同疾风一般传遍东宫,再悄悄蔓延至整个后宫。本就离心离德的母子二人,瞬间彻底反目。

      四皇子疯魔一般,四处拉拢势力,处处与苏皇后作对,当众叫嚣质问,丝毫不留情面;苏皇后百口莫辩,焦头烂额,既要安抚失控的养子,又要压下漫天流言,更要提防消息传入皇帝耳中,一时间方寸大乱,分身乏术。

      东宫之内,内乱骤起,互相攻讦,再无宁日。

      而这,正是萧珩想要的结果。

      让他们内斗不休,自顾不暇,便再无余力,暗中布局、加害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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