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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营探奸,师门归心 萧珩抱着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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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抱着昏死的温长缨策马疾驰,不敢有半分耽搁。
她经脉寸断,旧伤叠新伤,银针上的残毒早已顺着血液侵入脏腑,再加一路颠沛流离、高热不退,本就虚弱的身子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随身所带的疗伤草药,只能勉强吊住她最后一丝气息,想要根治残毒、续接受损经脉,唯有一人能做到。
“去寒汀小筑。”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缰绳一勒,调转马头朝着城郊青山深处疾驰而去。
寒汀小筑隐于群山环抱之间,青瓦白墙,翠竹环绕,看似只是一处避世清幽的别院,实则是整个大耀国最隐秘、最顶尖的药坊。世间难寻的奇药珍草、失传已久的古方秘录,大半都藏在此处。而主人墨老,更是医术通神、性情孤高的世外高人,也是萧珩蛰伏隐忍这些年,唯一真心拜入、敬若师长的人。
赶到别院门前时,天边已泛起微白。
温长缨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轻得让人揪心。萧珩无暇通传通禀,翻身下马,径直抱着人闯入内院,一路直奔正堂。
墨老正坐在炉前,静静看着砂锅中翻滚的药汤,白须白衣,眉眼淡漠,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入心间。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淡淡扫来,目光落在萧珩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女身上,只一眼,便已看透她一身重伤、满身纠葛,以及背后牵扯的朝堂风雨。
“师父,求您救她。”
萧珩上前一步,稳稳将人放在软榻之上,随即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与郑重。
墨老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冷淡,语气疏疏离离:“我隐居多年,不问朝堂恩怨,不涉权斗纷争。但凡卷入京城是非之人,我一概不救、不留。”
“她不是纷争之人,她是无辜的。”萧珩抬眼,语气坚定,“她是镇国将军府嫡女,是真正的忠良之后,如今家破人亡,经脉尽断,毒侵肺腑,再晚半个时辰,便真的无力回天。弟子医术浅薄,只能暂时压制毒性,唯有师父,能救她性命。”
墨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步上前。
他指尖轻轻探向温长缨脖颈,触到那烫得惊人的体温与紊乱得近乎溃散的脉象,再掀开衣袖,看见她腕间、肩头深浅交错的伤痕,以及经脉断裂留下的暗沉痕迹,素来平静无波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动。
伤情之重,已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他不再多言,挥袖沉声道:“备药,取银针。”
一生孤傲、从不轻易出手的墨老,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不忍见一条清白无辜的性命,就这样含冤陨落。他屏退左右,亲自施针喂药,以毕生医术倾力相救,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合眼,未曾歇息,终于将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的温长缨,硬生生拉了回来。
直到药香渐渐平稳,榻上之人的高热缓缓褪去,脉象也慢慢稳住,墨老才收针起身,神色疲惫,却依旧淡淡一句:“性命保住了,余下调理,看她自身造化。”
守在门外整整一日一夜的萧珩,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他没有立刻进去打扰,转身便去处置后续诸事。沈惊寒是他手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他亲自将人安顿在别院最隐秘的偏院,派亲信贴身看守、送药疗伤,将所有踪迹抹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把柄与后患,才重新折返寒汀小筑。
待墨老得闲,萧珩屏退左右,再次躬身,将温长缨的身世遭遇、温家冤案的前因后果,一一如实告知。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平静道清始末,最后才缓缓道出自己的请求。
“师父,当年在京中,我曾受过她一丝照拂。如今她落难至此,无处可去,天下之大,皆是追杀她的人。我只求师父,容她留在寒汀养伤,给她一个安身之处,避开朝堂追杀,让她能安稳活下去。”
墨老听完,却依旧断然拒绝,态度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一生云游四方,不沾朝堂,不收弟子,不留外人。此次救她,不过是医者本分,见死不救非我所为。但她的恩怨、她的过往、她背后的权斗阴谋,我一概不沾、不问、不卷。你也记住,莫要把京城的风风雨雨,带进我的寒汀小筑。”
话虽决绝,可接下来的数日,墨老却依旧每日晨昏准时前来,为温长缨施针调理、换药喂药,精心照料,细致入微。嘴上说着不管不问,手上的救治,却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而萧珩,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一步步收拾残局,布下后手。
他每日都会抽片刻时光,前来榻前看上一眼,确认温长缨的伤势平稳,便转身去往偏院,借着沈惊寒这条线,不动声色地清理京中隐患。苏皇后多年安插在京城、禁军、甚至王府内外的眼线,被他逐一甄别、慢慢拔除。无关紧要的小喽啰,暗中调换身份、调离京城;那些传递密报、构陷忠良、窥探军务的死忠心腹,要么悄无声息处置干净,要么捏准贪墨罪证,让他们自身获罪、被逐被贬。
拔一爪,安一心腹,他走得极稳,极静,从不打草惊蛇,从不留下半分痕迹。
暗中慢慢渗透、步步蚕食。苏皇后苦心经营多年的眼线网络,十去七八,皇宫内外、禁军大营,竟无一人察觉这场无声的清洗。
又过了数日,在一个晨光微暖的清晨,榻上昏睡多日的温长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高热彻底褪去,意识一点点清明。她望着陌生的梁顶,鼻尖萦绕着浓郁却清苦的药香,浑身依旧酸痛无力,却再也没有连日来那种窒息般的痛苦与濒死的恐慌。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动作极轻,却还是惊动了屋外值守的药童。
两道压低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她耳中。
“师父今日天不亮就来瞧过了,说姑娘脉象稳了,醒过来只是早晚的事。”
“多亏了萧王殿下,若不是他拼死把人带回来,这位姑娘,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萧王殿下。
温长缨僵在榻上,心头猛地一震。
是他。
温长缨浑身一怔,心头巨震。萧珩二字勾起年少零星旧事,她满心错愕茫然,万万没想到众叛亲离、身陷绝境之时,出手相救的竟是昔日仅有数面之缘的他。世事寒凉皆冷眼相向,唯独他逆势伸手,百般滋味涌上心尖,酸涩动容交织难平。
她正怔怔出神,房门被轻轻推开,墨老手持银针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白衣,神色淡漠,准备为她施针,续接受损的经脉。
温长缨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卧在榻上,任由淡淡的药香包裹周身。她自幼随兄长与家中医者研习药理,辨识药材、通晓药性早已刻入骨髓,不过轻嗅片刻,便已将砂锅中汤药的配伍、药性、功效,摸得一清二楚。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师父这汤方,以续断、骨碎补接骨续脉,当归、雪莲滋养气血,配伍极是精妙。只是眼下我脏腑受损,体质极虚,原方药量偏猛,若能减一分剂量,药效会更温和,也更易吸收,不会伤及根本。”
墨老抬针的手,骤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榻上面色苍白、眉眼清亮的少女,素来淡漠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毫不掩饰的讶异。
这药方是他钻研多年的独家秘传,从未对外人泄露过半分。此女不过是昏睡多日刚刚转醒,只凭空气中飘散的药香,便能精准道出全部药材、配伍逻辑,甚至能一针见血点出药量调整的关键,切中脉理。
这份深厚医理根基与过人天赋,绝非寻常医门子弟所能企及。
墨老素来厌憎朝堂纷争,最是痛恨奸邪之辈构陷忠良,先前听闻萧珩细说温家蒙冤惨状,知晓她清白无辜、孤苦无依,心中早已生出愤愤不平。眼前少女身遭灭门大祸,经脉尽断形同废人,历经万般苦楚,眼底依旧坚韧不屈,一身傲骨分毫未折,再加上她与生俱来的医道悟性,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好苗子。
种种心绪交织,又经萧珩再三恳切相求,墨老默然沉吟许久,终是放下心中避世成见。
“罢了。你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本就是无辜蒙难之人。从今往后,你便拜入我门下,做我的关门弟子,安心留在寒汀小筑养伤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