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应照我》纵融温雪

4、守口勿泄 你好生讨厌

　　裴应所言不虚，不过几日，闻月照于怡妃知之愈深。

　　明面上，怡妃确属皇后一党，私底下，只权宜相附，谈不上亲厚。

　　怡妃初时待她疏冷，一则为不开罪皇后，二则恼她儆戒其侍女，折了自身颜面。

　　怡妃与淳妃往来无多，自恃恩遇优渥，见淳妃年长无宠，无须深交，且二人性情相悖，话不投机。

　　转机来得也巧，怡妃逗弄好姊妹沅妃宫中的御赐狮猫，不知怎得，那猫乍然受惊，抓伤其手背，立时见血。

　　闻月照奉命疾趋而至，验看伤处，拭污清创，以净帛令干，敷药裹伤。

　　沅妃在旁，语带关切，“可要紧？”

　　闻月照道：“回沅妃娘娘，爪破皮肉，所幸未深，后按时换药，定无大碍，娘娘安心。”

　　怡妃忍痛锁眉，垂眼瞧她疗创，既毕，忽地道：“你手上的疤，倒消得干净。”

　　闻月照歇了收拾药具的举止，回禀：“臣有一药方，于祛疤生肌疗效尚佳，可为娘娘解忧。”

　　怡妃日日往慈寿宫请安，亲见太后精神愈发矍铄，自是晓得这位新晋司药得太后青眼，并非传言那般全倚裴夫人的宗亲情面，委实有过人之才。

　　怡妃抬眸，开口：“那便配来，药材务必用上好的，本宫这手不可留疤。”

　　闻月照领命，明言宜忌，乃告退。

　　她回至司药公廨补录医案，拟定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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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清点核对讫，封锢御药库，闻月照遂交卸差事，步出宫门。

　　御道一侧的青帷马车旁，旁立之人，身量高挑，面无表情，此人正是裴应的家生长随，名唤缘生。

　　她近前，缘生行礼，声气平直，“夫人。”

　　他一向寡言少语，幼时，她误以为他口不能言，常对他以手作语，后遭裴应揶揄许久。

　　闻月照应了声，踏凳登车，果不其然，裴应端坐在内。

　　她落座，理了理裙裾，“怎会是你在此？”

　　裴应道：“从翰林院编修府上仪事归来，道经此处，便载你一同回府。”

　　闻月照点首，并不多问。

　　马车辘辘，行经街市的裕芳斋，一阵糖桂花糕的甜香气钻入车内，闻月照嘱车夫止驾，往之购糕。

　　等候之际，她闲来无事，四处瞧了瞧，恰瞥见两道身影径入邻侧茶楼。

　　二人虽作寻常世家公子与随侍打扮，但因兄长之故，她颇觉眼熟。

　　闻月照低声对身畔的裴应道：“那是二皇子与他的近卫罢。”

　　裴应扫去一眼，“是。”

　　闻月照若有所思。
　　在宫内当值这些时日，她探到不少消息。

　　二皇子生母失足落水而亡时，他不过十岁，依制由皇后抚育，自此与太子同在中宫长成。

　　他性情谦和，从不与人结怨，于诸皇子之间一向居中调停，人缘甚佳。便是众人避之不及的五皇子，他也予过照拂。

　　三皇子是皇贵妃所出，其母与皇后不睦已久，以此观之，他动机最足。

　　太子出事，他固然得利，但也首当其冲，若此局真为他所设，极易惹火烧身，皇后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闻月照不自禁抬眸再望，裴应抢先一步抚上她的发间玉簪，将她目光拦下。

　　裴应低首，凑近道：“已有人留意，对楼二层。”

　　闻月照心下一惊，她方才只是随意一瞥。

　　不论是望风之人，还是旁人窥伺，必有鬼祟。

　　“将军待我真好。”她唇角勾笑，虚意柔声，入周遭人之耳。

　　裴应不悦，退开半步，“我何时待你不好？”

　　对此，闻月照确有微词，“昨日晚膳不见椒麻鸡片，我问陈娘，她道你不喜此味，特地吩咐厨下不做，可你素不挑食，我又心爱此味，我不信你不知。”

　　裴应反问：“前日是谁被辣得落泪？”

　　闻月照一噎，道：“我知喜爱有度，不宜贪辣，我已清淡饮食一月有余，放纵两回也不过分罢。”

　　“你所谓不过分是指今夜的那桌蜀地辛香宴？”裴应眉骨稍抬。

　　闻月照瞠目，“你怎么偷听我讲话？”

　　“这属密言？”裴应好整以暇，“府中既有人需细致照料，母亲、五皇子妃耳提面命，膳食名录一直由我过目。”

　　闻月照原以为此事由陈姨一应操持，她与裴应只略陈己见，当即问：“为何不早说？你莫不是改了？”

　　裴应不置可否，“你说呢？”

　　闻月照气恼，抬手捶他一记，“裴应，你好生讨厌！”

　　“梨园那变脸之戏未必有你精彩，”裴应接过裕芳斋伙计递来的糕点，“再去买些桂花蜜酪？”

　　“你自去便是。”闻月照侧过身去，提裙欲回车。

　　他仍问：“桂花蜜酪和蜜渍柿饼，二者孰更压辣？”

　　“自是蜜酪，”她脱口而出，顿悟，回身挽住他臂弯，“裴应，你是天底下至好之人。”

　　“你是天底下至坏之人。”裴应摇首，随口回道。

　　闻月照满心欢悦，不与他计较。

　　裴应续道：“陈姨备了蜜拌鲜梨，二者都不必多买。”

　　她颔首，心道纵是多买，他亦不会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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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闻月照自御药库领出药材，入御药房，正遇父亲旧识齐院判守于炉边，文火煎药。

　　太医院以院使为长，下置院判两人。今院使得位后依附皇贵妃，倚仗三皇子。一院判从皇后、向二皇子，另一即齐院判。

　　他资深望重，自她父亲去职后，应为递补院使首选，只缘曾为好友上疏求恕，故不得迁。

　　齐院判见她行经，随口道：“闻司药，有劳你替本院取一支铜笊来。”

　　闻月照循言，递至他手边，“齐太医，请用。”

　　齐院判取过，捞去上浮药渣，意有所指地笑道：“这煎调最是需人耐心，半点急不得。”

　　闻月照解其深意，“齐太医说得是。”

　　齐院判瞧了眼她的药笥，续道：“若有惑，尽可问。”
　　他仍愿助一臂之力。

　　她衔恩于心，敛衽施礼，“多谢齐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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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月照所制祛疤之药颇有成效，怡妃之伤平复无痕，待她和缓不少，赏赐财物若干。

　　闻月照将羊脂玉耳坠赠于长姐，余银分作两笔，大半托可信之人以皇子府名义，与长姐自备之物一并送与母父，小半交予越试妤转寄兄长。

　　她因之愈加自固，于西六宫当差再无掣肘之虞。

　　时序渐入深冬，天寒地冻，西苑太液池冰封数尺，人马可踏，冰嬉大典日殷。

　　裴应奉旨任冰上演武统领，掌御前呈技，日日率精卒赴池操练。

　　闻月照亦不得闲，一应公务倍于平日，一面备办大典随行药材，一面循太后、西六宫诸主之体质，酌调御寒温补之剂。

　　待她察知裴应膝痛时，他行态已略拘，然缄口不提，佯作无事。

　　是了，朔风砭骨，连日冰驰，旧伤复作，在所难免。

　　旧伤当养，纵是神医在世，也难令一朝而愈，然皇命难违，身不由己。

　　她低叹。

　　俗谓强将手下无弱兵。裴应之母胸怀韬略，论功堪列将班，因避外戚专权之忌，特封护国夫人，其父一生戎马，积功累勋，世袭镇国将军。

　　裴应承双亲英锐，天资卓异，潜心戎事，年十五锋芒初露，年十七一战扬名，获赐嘉号。

　　府门阶上，闻月照扶住他小臂，双眉深锁，“去夏朔西一战的坠马挫伤？你不是道此伤早愈了？”

　　裴应额角微汗，声气仍如常，轻描淡写道：“无大碍，不过天冷，稍有阴痛。”

　　闻月照垂着眼帘，望向他膝头，一语道破，“你右膝现下分明难以承力。”

　　裴应吁出一气，方伸手按了一按僵痛之处，“到底是我们闻司药。”

　　“回房我看看，能减几分痛楚也好，聊胜于无。”闻月照抬目，料定他意欲何言，索性先一步道：“我不嫌麻烦。”

　　话已至此，裴应无从推拒，只问：“病者恙情，医者当守口勿泄，可对？”

　　她点首，听他此言，便知伤情不容乐观，又忆及他背上瘢迹，禁不住道：“朔西大捷后那三月修养之期，想来你也未谨遵医嘱，做什么去了？”

　　裴应略过此问，自顾说道：“莫要告知我母父。”

　　“我知晓，且不论我是医者，非旦夕可愈，也省得让师傅与师婿徒劳挂心。”闻月照不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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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日初八，天宇澄霁，鼓角齐发，冰嬉大典肇始。

　　闻月照居于冰池岸畔药幄之中，目及盛景，静候传唤。

　　战鼓沉鸣，声撼寒空，便见裴应踏冰出列，容色端严，着一袭玄色劲戎衣，腰束暗纹锦鞓带，玉簪贯定乌发。

　　她目光落至他的护膝上，得她药石调理，今日演武，应可安度。

　　而后，阵列闻声齐动，随他分合进退，周旋合律。

　　闻月照正观望着，身侧有人行近。

　　来者是淳妃宫中的侍女，她躬身道：“闻司药，淳妃娘娘传您过去一趟。”

　　闻月照应下，收神起身，随之前往。

　　她领了淳妃吩咐，取润喉之药送去复命，事毕再返药幄，迎面遇上三人。

　　为首的身姿卓立，器宇轩昂。

　　头戴乌纱翼善冠，外罩紫貂对襟褡护，内穿大红云肩织金五爪蟒龙圆领袍，腰束玉带，足蹬皂靴。

　　这般装束，一眼便知是位皇子。

　　依制，及冠皇子，非有特故，不得擅自出入后宫。

　　目下宫中及冠皇子共计五位，她虽未见过眼前之人，心下却已猜了个八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