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钦封女官 惯会使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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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月照心为之紧，低声应道：“民女只诚心，不敢劳太后娘娘挂齿。”
“倒让哀家想起个人来，”太后轻勾唇角，“哀家有一侄孙，你既留府为裴氏诊视，料想也知晓。他幼时总爱多瞧两眼哀家的头面，哀家再三逗问，他方赧然告之，是觉其可爱，月妹妹定会喜欢。”
她抚向垂珰，“如今亲眼见了，可还欢喜，月丫头？”
闻月照当即离座跪拜，于此，她并不惊诧，太后何许人也，洞悉她底细，易如反掌。
屏息少顷，才闻上方传来平缓一声：“起来说话。”
闻月照谢恩。
太后捻住那面纱一角，“此鲛绡纱乃哀家赏给应儿的成婚之礼，他着实珍视你，哀家便全了他这份心。且说欲求何赏。”
闻月照敛眸回道：“为太后娘娘侍疾，乃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是个懂事的，”太后莞尔，侧首吩咐：“去取那匣南海贡珍珠粉，并几样养颜膏脂，赏给闻氏。”
如此仅以小赏酬之，闻月照亦心无波澜，欠身谢赏。
太后将她平和之态尽收眼底，欣慰道：“倒沉得住气。”
“哀家已看过你今秋内廷女官铨选的卷宗，主考批语，可堪大用，宜入司药。”太后目露赞许。
闻月照心头微愕，未料太后留意及此。
只那秋试放榜未几，家中生变，遂被除名，她低眉掩下异样，恭声：“蒙主考大人谬赞，太后娘娘重看，臣妇感激惶恐。”
太后轻点其首，转向掌事姑姑 ，下令：“闻氏侍疾有功，哀家身边缺个妥帖人，欲留她于尚食局效力，将功补过，去问问皇上的意思，若准，请道恩旨来。”
掌事姑姑领命而去。
闻月照恭谨下拜，“谢太后娘娘天恩。”
“用心当差便是。”太后略一抬手，随口一问：“今儿熏的是梅香？甚是清润。”
“太后娘娘雅鉴。臣妇院中红梅正盛，合了些白檀，想着太后娘娘凤体初愈，闻之或可安神。”闻月照禀明。
太后含笑道：“同应儿一般会讨哀家欢心，难怪你二人能做妻夫，听他说，你于琴道上，也颇有心得？”
“臣妇愚钝，幼时略学一二，不敢言精。”
“无妨，昨日冬至朝贺，五皇子妃一曲《梅花三弄》，颇有你姑祖母闻琴绝之遗韵，哀家甚喜。只她居于京邸，往来不便。”太后眼底隐现怅然。
转瞬如常，她温声示谕：“你姊妹同出一门，耳濡目染，想来根基不差，弹与哀家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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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轻置弦上，右指挑抹勾剔，左指按揉推拉，琴声泠泠，音韵流转，珠落玉盘。
丈余之遥的裴应束发劲装，衣袂凌风，剑光破空，逐弦而转势。
闻月照抬眸瞥他一眼，倏尔，裂帛一声，挥弦如疾雨，曲中转紧。
他应声而变，步步生风。
及弦音收束，旋身一掠，银锋过，刺一飞叶。
她素手离弦，曲终。
他从之，两指轻钳，摘叶掷出，归剑入鞘。
裴应移步趋近，气息微促，“何人惹闻司药不快了？”
“诏命未下，职任未加，”闻月照略摇其首，腕脉酸胀，不觉颦眉，徐徐转腕，“我抚琴温艺，自觉指法不涩，何言不快？”
“不过是板上钉钉之事，”裴应于琴凳侧屈膝半跪，托住她手腕，以指腹按揉，失笑而言：“长此以往，度与五皇子妃并称闻氏双琴。”
“你倒当乐子瞧，只怕要负你等所望，”闻月照睨他，闷哼一声，复佯作泫然道：“姐姐唯恐我琴疏，近日督教甚严，愿以勤补拙，犹念此前宽和之时。”
裴应知其伪装，移目避之，“休作此态。又欲我代你告假？”
闻月照当即取帕，拭去他额角细汗，眼带狡黠，“有劳少将军。”
“惯会使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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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月照但笑应之。
右首女史将包好的酸枣仁置于药盘内，眉微颦，压声接口：“真当咱们司药司是她主子宫里小灶不成？催得甚急，不过是个传话的，倒在这儿狐假虎威。”
御药库柜前正中的内使这才缓缓开口：“罢了，计较这些作甚，且办正事。”
遂持方唱名，小火者取药入盒，左首女史领盒转呈。
闻月照立于案前，取一两片黄苓，细观色泽，近鼻嗅之，细捻质地，辨其新陈，颔首道：“可用。”
她复转眸看右首女史，温言：“汀兰宫的事，按规办便是。”
“是。”右首女史回，爽利称量包药。
依序而行，循环无差，待全数配妥，闻月照总核无讹，属印领出。
巳正一刻，她于御药房监制合药、恭制药膳。午正，奉至慈寿宫，先行尝膳，待太后用毕方退。
申时初刻，两位司药携簿册循例巡行各宫。闻月照掌西六宫诊视，次第问安。
她抵至汀兰宫宫门，守门内侍躬身相迎，甫一入内，东苑廊下便传来侍女怨声。
“真是晦气！西边那位病秧子味还没散，又打发个犯官之女司药来问安，不来便是给咱娘娘问安了！”
闻月照脚步未停，身边女史面露难色，低声一语：“闻司药，今日事殊，西苑淳妃娘娘玉体违和，不若先往问安，再行东苑之差。”
闻月照却一抬手，示意无妨，仍依礼制，往东去。
她于侍女身前驻足，微偏首，疑道：“姑娘这般擅察晦厄，不若去钦天监当差？”
侍女脸上一阵红，话声急促，“奴婢心直口快，不过忧心主子，与钦天监何干？”
“原是我会错意，姑娘擅断人事吉凶，”闻月照似笑非笑，淡然补道：“我此官身，因亲治太后痼疾得愈，由太后亲荐，皇上朱批，内阁用印，进退任免，自有上裁，不劳姑娘挂心。”
侍女僵立原地，面色煞白，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知罪！是奴婢糊涂，胡言乱语，奴婢绝无窥测之心，更不敢妄言上意，求司药大人海量，饶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正当其时，庭中一众偷觑之目，尽数收去。
她止住侍女的告饶，知晓敲打已足，步向正殿。
东苑早有伶俐侍女入内通禀，殿内飘出一句传唤，闻月照略整衣襟，缓步而入。
殿中熏香正浓，地铺垂丝海棠裁绒花毯，暖榻上怡妃半倚着，把玩一把金嵌粉宝靶镜，未加刁难，却亦不予正眼。
纵怡妃有意冷待，闻月照仍守礼如常，恪遵其职，始敛衽告退。
西苑殿前，已有侍女侯于阶上，脸上带笑，侧身相请，“闻司药来了，快快请进，娘娘正问起您呢。”
殿中药香萦绕，青灰方砖墁地，榻上铺设厚锦褥，淳妃端坐其上，她一袭玉色素缎长袄，外罩淡藕灰鼠褙子，发间仅欹一支素玉簪。
闻月照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垂首：“臣参见淳妃娘娘。”
“免礼。”淳妃温和一笑，语声轻细。
闻月照转向一侧并肩而坐的少年妻夫，低福一礼：“见过五皇子殿下、五皇子妃。”
闻镜漪回以小妹一笑，她身侧男子玄衣冷面，眸色沉黑，唇色浅淡，只微一颔首。
闻月照递与她一眼，闻镜漪方释忧怀。
今儿虽是她头次当值，然一应诊视程式，已熟习通透，再前番所侍娘娘多有不协，她亦办妥，及此见淳妃颇知大体，心中稍松，方可抽一缕神思，略作他想。
她唯见过五皇子寥寥数面，姐姐与他于去岁之秋，奉旨成婚，今已一载。
她于此人所知，多出至亲之口。父亲言他命带杀伐，皇上不喜。母亲道他生母失宠，用度检薄。兄长言其有城府。未偶之时，姐姐谓他貌冷言稀，既偶之后，姐姐称他心热腼腆。
而她眼见，只觉他故作老成，分明与她同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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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并非故作。”
“为何？”闻月照自医卷中抬首。
案头油灯煌煌，裴应隔案对坐，合上兵书，复道：“我幼时入宫谒见皇姑祖母，闻宫里嬷嬷言，五皇子殿下是个可怜的，不为生母爱重。境遇所逼，不得不尔，早慧老成。”
“竟是如此，自成婚以来，姐姐待之若弟，我原以为他只是不欲显其稚拙。”闻月照低眉微讪。
尔后她若有凝思，“然姐姐合卺之日，我见五皇子与淳妃亲睦，如今淳妃疾非深重，他犹自入宫省视。”
“婚宴上方闻，母子近年间始合，人言五皇子既长，淳妃不复相争，终究骨肉，利害相系。”
裴应提壶，为她添了盏温汤，“许是五皇子妃之意，关切你入宫首日当差，分派西六宫，本在意中，淳妃适居于此，自是顺理成章。”
“或当如是，姐姐素来疼我，”闻月照含笑颔首，慢啜一口，“不往东六宫倒好，皇后所居，太子今时这般，难免迁怒于我。”
裴应何等机敏，察言观色，眉峰蹙起，“今儿遭刁难了？”
“不过是不与我协，”闻月照摇首，“你可晓得怡妃？”
裴应点首，自斟一杯温汤，“若你再当值一日，便远超我所知了。她家世显赫，廪储丰足，其父居正二品都察院左都御史，其母受诰封二品夫人。”
他饮罢此杯，“至于桃李年华，无子封妃，恃宠而骄，想来你已然见识了。”
灯花将阑，更漏已沉，闻月照合书置妥，心头细细盘算，喃喃重申：“权财两盛，左都御史主纠劾百司，辩明冤枉，那我父亲之案……”
裴应徐徐整案，听此一言，长眉斜挑，“这是起了借重之心？”
“纵她不喜我，”闻月照目光迥然，浅笑道：“却不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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