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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嫁衣不是她的 下 女人看了他 ...

  •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他的身份。
      从短褐的款式和颜色,她认出了他是个仵作。
      “不是报案,”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是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女人把手里的簿册递给沈墨。
      沈墨翻开一看——
      云锦坊账目。
      云锦坊?
      顺德府最大的绣坊,专做高端绸缎和嫁衣。
      王家的红嫁衣,就是从云锦坊订的。
      沈墨抬头看女人:“你是?”
      “云锦坊,苏婉。”
      苏婉。
      沈墨在脑子里搜索原主的记忆。
      没有。
      但这个名字他今天上午在库房里见过——绣坊联名呈报女工失踪的时候,呈报人一栏,第一个名字就是苏婉。
      “你想送什么?”沈墨问。
      苏婉看了一眼门口的差役,又看了一眼沈墨。
      “我听说衙门在查红嫁衣案,所以把云锦坊和王家近几年所有的交易记录都带来了。如果衙门需要,可以随时查阅。”
      沈墨心里一动。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主动送过来?衙门又没有去找你。”
      苏婉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也想查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王家的红嫁衣,到底有没有问题。”
      沈墨看着苏婉的眼睛。
      苏婉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沈墨从苏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好奇,是执念。
      这个女人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在找什么人。
      “苏姑娘,”沈墨把簿册递还给她,“我暂时还不能代表衙门收这些东西。但你可以在衙门等我一会儿,我回去禀报一声,再回来找你。”
      苏婉接过簿册,点了点头。
      沈墨转身进了衙门,小赵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小赵小声说:“沈哥,那女的长得挺好看。”
      “嗯。”
      “而且主动送东西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赵一眼。
      “小赵。”
      “嗯?”
      “你以后少看点话本子。”
      小赵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沈墨走回停尸房,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放在停尸台上。
      素云房间里的红线、青布衫、平安结(他后来偷偷拿的,没让小赵看见)。
      红嫁衣袖口取下的线头。
      指甲缝里刮下来的暗红色物质。
      验尸记录。
      库房里抄来的案卷摘要。
      临州赵氏案的简要记录。
      绣坊女工失踪案的呈报记录。
      还有那本户籍册上关于沈怀义的记录——这个他暂时不打算深究,但记在心里。
      沈墨看着这一堆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世查案,有档案袋,有标签,有编号,有物证袋,有冰箱,有显微镜。
      现在查案,往怀里塞。
      “这要是搁前世,我早被停职了。”他自言自语。
      “沈哥你说什么?”小赵在门口问。
      “没什么。”
      沈墨把所有东西按类别整理好,然后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今天的进展报告。
      第一,素云房间发现大量与王婉清相关的物品,证实王婉清三年前逃婚,素云一直在等她。
      第二,红嫁衣袖口的红线与素云衣柜里的红线一致,说明红嫁衣可能和素云有关联。
      第三,素云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物质,和红嫁衣的颜色不一致,来源不明,需要进一步检测。
      第四,王婉清可能去了临州,和赵鹤亭案有时间关联。
      第五,云锦坊苏婉主动提供账目,说明红嫁衣可能有问题。
      写完之后,沈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怀里。
      小赵看着他把所有东西都往怀里塞,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哥,你怀里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沈墨想了想,说:“比你想象的多。”
      小赵:“……”
      他决定以后不叫沈哥了,叫沈怀。
      沈怀,胸怀的怀。
      沈墨走出停尸房,准备去找苏婉。
      走到半路,他又被拦住了。
      这回不是小赵,不是刘彪,不是方师爷。
      是沈青禾。
      他妹妹。
      沈青禾十七岁,梳着双环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站在衙门后院的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看到沈墨走出来,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哥!”
      “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给你送饭。说你昨晚没回家,怕你饿死在衙门里。”
      沈墨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两块咸鱼,还有一碗蛋花汤。
      虽然简单,但在沈墨现在的标准里,这已经是豪华套餐了。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好吃。”
      沈青禾看着他,皱了皱眉。
      “哥,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停尸房。”
      “停尸房?!”
      “小声点,”沈墨看了一眼四周,“别让刘彪听见。”
      沈青禾压低声音,但语气还是很急:“你在停尸房睡了一夜?和死人一起?”
      “嗯。”
      “你疯了吧?”
      “没疯,是在工作。”
      “工作需要在停尸房过夜?”
      沈墨想了想,说了句实话:“工作需要,有时候是这样的。”
      沈青禾看着沈墨,忽然觉得她哥变了。
      以前她哥不爱说话,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回家就往床上一躺,像条死狗。
      现在她哥话多了,而且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换了个人。
      “哥,”沈青禾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沈墨嚼着咸鱼,含混不清地说:“受了。受了很大的刺激。”
      “什么刺激?”
      “差点被人当替罪羊的刺激。”
      沈青禾没听懂,但她看到她哥吃饭的样子,觉得至少身体没问题。
      “哥,你慢点吃,别噎着。”
      沈墨喝了一口蛋花汤,然后问了一句:“青禾,你在药铺干活,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比如,有人买了很多同一种药材,或者有人半夜来取药,或者有人在药铺里鬼鬼祟祟的。”
      沈青禾想了想,说:“有。”
      “什么?”
      “前几天,阿豆跟我说,他看见有人半夜搬药。我问他是谁搬的,他说不认识,只看到一个人从药铺后门搬了好几包东西出去,装在一辆板车上。”
      沈墨放下筷子。
      “阿豆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几包药味道很冲,不像普通药材。他还想追出去看看,但掌柜的把他叫回去了。”
      “阿豆现在在哪儿?”
      “在药铺啊。怎么了?”
      沈墨站起来,把食盒盖上,塞给沈青禾。
      “青禾,你先回家。我去趟药铺。”
      “你不吃饭了?”
      “吃完了。”
      “你才吃了几口——”
      沈墨已经走了。
      他走得很急,小赵扛着木棍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
      “沈……沈哥……你慢点……我……我腿短……”
      沈墨没理他。
      他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阿豆。
      半夜。
      搬药。
      味道冲。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让他想起了素云红嫁衣袖口的那股酸涩味。
      那是一种植物的味道。
      某种可以制作毒药的植物。
      如果有人在半夜偷偷搬运这种药材,说明——
      有人在制作毒药。
      而且量不小。
      沈墨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了。
      小赵在后面喊:“沈哥!沈哥!你等等我!我的鞋要掉了!”
      沈墨头也不回:“鞋掉了就光脚跑!”
      小赵:“……”
      他觉得沈墨今天真的疯了。
      不。
      是从昨晚开始就疯了。
      从在停尸房过了一夜开始,沈墨就彻底疯了。
      小赵叹了口气,把木棍夹在腋下,蹲下来系好鞋带,然后撒开腿往前跑。
      一边跑一边喊:“沈哥!等等我!我系好鞋带了!”
      沈墨已经拐进了药铺所在的那条巷子。
      他跑得太快,差点撞上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头。
      老头吓了一跳,骂了一句:“赶着投胎啊?”
      沈墨没空理他。
      他跑到药铺门口,门开着。
      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墨喘着气,走进药铺。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算盘。
      这就是药铺掌柜,姓孙。
      “孙掌柜,”沈墨说,“阿豆在吗?”
      孙掌柜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
      “沈仵作?阿豆今天没来。”
      “没来?”
      “对。昨天干完活就走了,今天没来上工。”
      沈墨的心沉了一下。
      “他住在哪儿?”
      “城东破庙附近,和几个乞丐住一起。”
      沈墨转身就走。
      小赵刚好跑到药铺门口,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沈……沈哥……又……又去哪儿?”
      “城东破庙。”
      “去那儿干嘛?”
      “找人。”
      “找谁?”
      “阿豆。”
      小赵愣了一下。
      “阿豆?药铺那个小伙计?你找他干嘛?”
      沈墨没回答。
      他已经跑出去了。
      小赵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后面跑。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
      反正今天沈墨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沈墨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沈墨让他跑他就跑。
      当工具人,不配有脑子。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城东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破庙在一条死巷子的尽头,周围全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
      空气里飘着一股酸臭味,像是泔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沈墨推开破庙的门。
      门板“嘎吱”一声响,差点掉下来。
      庙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像豆子一样小。
      地上铺着干草和破布,几个乞丐缩在墙角,看到沈墨进来,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警惕和恐惧。
      沈墨的目光扫过整个破庙。
      没有阿豆。
      “阿豆呢?”他问。
      乞丐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沈墨走到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乞丐面前,蹲下来。
      “阿豆昨晚回来过吗?”
      老乞丐摇了摇头。
      “他昨晚没回来?”
      老乞丐又摇了摇头。
      “今天白天也没回来?”
      还是摇头。
      沈墨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破庙,心里的不好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转身走出破庙,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小赵跟出来,小声问:“沈哥,阿豆会不会出事了?”
      沈墨没说话。
      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我要找到他。”
      “怎么找?”
      沈墨想了想,说:“先回衙门,明天一早去城门口问,看有没有人见过阿豆出城。”
      “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沈墨顿了顿,“那就说明他还在城里。”
      “在城里哪里?”
      沈墨没回答。
      他不想说那个答案。
      在城里,不一定在活人该在的地方。
      小赵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白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衙门。
      沈墨回到停尸房,把今天查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然后他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素云房间里的平安结和纸条。
      红嫁衣袖口的酸涩味。
      阿豆。
      半夜搬药。
      味道冲。
      “不该穿这身……”
      银色面具。
      红色。
      这些碎片在沈墨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需要更多信息,”沈墨对自己说,“更多证据,更多时间。”
      时间。
      三天。
      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
      还剩两天。
      沈墨睁开眼,看着停尸台上的红嫁衣女尸。
      素云安静地躺在那里,红嫁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素云,”沈墨低声说,“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月光照进停尸房,照在女尸的脸上,照在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上。
      沈墨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
      她在看他。
      不是真的在看。
      是那种“我有话想说但说不出来”的感觉。
      沈墨见过太多次这种感觉。
      在前世的解剖台上,在那些死不瞑目的死者脸上。
      他们有话想说。
      但他们说不出来。
      所以沈墨替他们说。
      “我会找到的,”沈墨站起来,走到女尸旁边,低头看着她,“我会找到你留下的所有东西。然后我会让活着的人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伸出手,轻轻盖住女尸的眼睛。
      “睡吧。”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一个活人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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