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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定之契(3) 罪印 ...

  •   云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延伸出去的锁链,混沌的光流淌不息,另一头消失在庙宇深处的阴影里。

      那位。

      阿羡。

      他叫阿羡。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飞快地把它压回心底——别想,别念,别让他知道你在想他。

      阿渡说了,别烦他。

      连在心里烦都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

      腿是软的。

      她扶着石壁,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伤虽然被金泥治好了,但失血和惊吓留下的虚弱还在,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

      她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

      就在这时——

      “好点了?”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云织猛地回头。

      阿紫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枯黄色的狗尾草,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件刚拆封的货物。

      她身侧的穷奇趴在地上,小山似的身躯堵住了半个甬道,猩红的兽瞳半睁半闭,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阿渡那小子又偷懒,该说的话没说完就跑了。”阿紫吐掉嘴里的草梗,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你叫——”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云织还没说过自己叫什么。

      “随便吧。”她摆摆手,“反正归墟里名字也没什么用。”

      她在云织面前站定,比她高半个头,瘦得像竹竿,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

      “阿渡跟你说了规矩?”

      云织点头。

      “说了活着,说了三别,说了别惹阿羡?”

      云织又点头。

      “那他知道跟你说这个?”阿紫嗤了一声,“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起云织的右手,翻过来,露出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阿紫皱眉,然后在她掌心一划,一个暗红色的符文印记一闪即逝,烙进了灵魂里。

      “罪印。”阿紫说,指尖按在她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归墟临时居民的标记。凭这个,你能在这里自由活动,不受某些禁制攻击。也能让你稍微‘看见’一点东西。”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云织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罪印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开始一明一灭地跳动。

      “但你要记住,”阿紫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冷下来,“罪印只是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好过。归墟不养闲人。你的第一个任务——”

      她忽然停住了。

      目光落在云织胸口的锁链上。

      “啧。”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嫌弃,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忌惮的东西?

      “你运气不错。”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链子那头拴的是他。换个人,你可能已经死八百回了。”

      云织没听懂:“什么意思?”

      阿紫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根锁链看了几息,然后忽然开口:

      “你知道你身上这东西是什么吗?”

      云织摇头。

      “契约之链。”阿紫说,“契灵师和灵之间的契约。你是契灵师,他成了你的灵。”

      她顿了顿,补充道:“在你们人间,契灵师是主,灵是从。灵不能反抗契灵师,这是规则。”

      云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主?从?

      她——是主?

      那个让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血液冻结的阿羡——是从?

      那她是不是可以——

      “别高兴太早。”

      阿紫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冷冷的,带着点讽刺。

      “规则是规则,他是他。一般的灵确实不能反抗契灵师,但阿羡——”她往庙宇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是一般的灵,他是时空本身。”

      “是神。”

      云织的脑子嗡了一下。

      时空本身?

      神!

      那个黑衣少年?

      “所以,”阿紫转过身,面对面盯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别拿契灵师的身份压他。别想着‘我是主你是从你得听我的’。你那点强制力,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她的声音更冷了:“他随时可以单方面终结契约。代价是有一点,但对他来说也就——”她抬手比了个小指甲盖的大小,“这么点麻烦。你死了,他最多头疼两天。”

      云织的脸白了。

      “还有,”阿紫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不是害怕,是一种想起来都觉得晦气的表情,“很久很久以前,你们契灵师最强家族,云氏家族出过一个人。”

      云家。

      云织的心猛地揪紧。

      “云家的天骄,绝世妖孽,还是个大美人。”阿紫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契了阿羡之后,大概觉得‘我是主你是从,你得听我的’,想用强,想镇压他——”

      她停住了。

      云织等了很久。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点干。

      阿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冷漠、警告、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怜悯?

      “从契成到死亡,不到半柱香。”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云织心上。

      “死得那个惨啊……”

      阿紫没再往下说。

      她打了个寒颤——这个骑在穷奇背上、在归墟里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存在,居然打了个寒颤。

      “所以,”她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语气,“记住三件事:别找死,别烦他,别蠢。”

      “找死就是别主动去惹事让他救你。他救你一次,你的命就薄一分。”

      “烦他就是别在他面前晃,别问问题,别搭话,别让他注意到你。”

      “蠢就是别犯低级错误,别做明显会死的事,别让他觉得你连呼吸都在浪费空气。”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你的第一个任务:在这里活过三天。适应罪印,习惯归墟的气息,别让自己发疯或者被罪念吃掉。”

      “至于那根链子——”

      她顿了顿。

      “自己想办法。别来问我,也别去问阿渡。归墟里没有人欠你的。”

      “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云织差点没听见。

      “你姓云么?”

      顿了顿,“最好别是,那个天骄姓云。太巧合死得快。”

      她翻身上了穷奇。

      “姓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走她的老路。”

      暗红色的流光一闪,阿紫和穷奇消失在甬道尽头。

      ---

      云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掌心的罪印还在跳,一明一灭,像另一个心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云家。

      天骄。

      不到半柱香。

      阿紫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但她打寒颤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可怕。

      一个在归墟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提起那件事还会打寒颤。

      那得是多惨的死法?

      云织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破庙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不是天黑,是那种灰蒙蒙的光变得更沉了,像有一层雾从地底渗上来。

      她靠着石壁坐下,把阿紫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契约之链。

      她是契灵师,他是灵。

      但他是时空本身。

      是神。

      那个天骄想镇压他,不到半柱香就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弱。

      太弱了。

      弱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弱到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

      但弱不是错。

      蠢才是。

      那个天骄以为自己很强,所以敢去镇压阿羡。

      她知道自己很弱,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她只能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瑟瑟发抖,祈求那个能随时碾死她的人大发慈悲?

      不。

      活着不是等死。

      活着是——

      她抬起头,看向锁链延伸的方向。

      那片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链子在那里,混沌的光流淌不息,告诉她另一端有一个人。

      那个人能杀她。

      但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就有机会。

      不是去命令他,不是去镇压他,不是去烦他——

      是让自己变强。

      强到不需要他保护,强到不会成为他的累赘,强到——有一天,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而不是缩在角落里发抖。

      强到可以支起一片天,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强到找到失踪的养父,强到灭掉所有将刀指向自己的人。

      为翠姨报仇。

      也为所有瞧不起自己的人一个狠狠的耳光!

      证明自己——

      不是废物!

      那需要多久?

      一年?十年?一百年?

      她不知道。

      但她有时间。

      只要活着,就有时间。

      云织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罪印在掌心缓缓跳动,像另一个心跳。她已经渐渐习惯了那种灼热,不再觉得是折磨,反而像一种……提醒。

      提醒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像一瞬间,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

      刺痛。

      黑暗。

      “嗡。”

      锁链忽然轻颤。

      不是她在动,是链子另一端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正顺着契约连接爬过来。

      云织猛地睁眼!

      庙宇深处,她看不见的地方。

      阿羡依旧站在原处,侧脸隐在昏暗中,连衣角都没动。

      可那根链子……在抖。

      她掌心罪印骤然灼烧!

      暗红纹路浮出皮肤,疯狂闪烁。

      而更诡异的是,透过这灼痛,她“看”见了——

      阿羡周身,缠绕着无数半透明的、嘶嚎的灰色影子。

      它们没有脸,只有不断裂开的嘴,正死死咬在他身上、手臂上、脖颈上。

      像一群饿疯了的蛆虫,在撕咬一尊早已习惯被啃食的沉默石像——

      而石像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这还没完。

      锁链猛地颤抖,那些影子正试图顺着契约的连接,朝她蔓延。

      云织心一紧,脸上血色尽褪。

      “别看。”

      阿羡的声音冷得像冰锥扎进耳膜。

      幻象消失。

      云织松了一口气,恢复了一丝血色。

      再看锁链时,锁链已经停止颤抖,罪印的灼热缓缓褪去。

      彼时,破庙死寂如坟。

      只有远处磨盘缓慢转动的嘎吱声。

      阿羡依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那些是什么?”她的声音发干。

      “罪念残留。”阿羡的声音从深处传来,没有情绪,“归墟里到处都是。我身上……比较多。”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我被你的链子拴着,它们偶尔会想尝尝鲜。从我这爬过去,你的罪印能挡大部分,但挡不住‘馋疯了’的。”

      云织背脊发凉:“那……怎么办?”

      “忍着。”

      “……”

      “或者,”阿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你试试现在就把链子弄断?”

      云织噎住。

      她低头看着胸口延伸出去的锁链——它安静得像条死蛇,可刚才那一瞬间涌来的、几乎要冻僵灵魂的恶意,是真的。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夜还长。

      长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锁链另一端那个人压抑的呼吸,听见庙外灰雾里游荡的、永不满足的咀嚼声。

      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剩下……

      云织。

      以及,锁链另一端,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与周遭“神像化”环境格格不入的、真实的黑衣少年——阿羡。

      还有两人之间,那根无论如何也忽视不了的、粗得扎眼的契约之链。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压抑。

      云织看着阿羡。

      阿羡却望着庙外某个虚无的方向,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漠疏离。

      “那个……”云织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阿羡……前辈?”

      阿羡没反应。

      “我……我不是故意的。”云织试图解释,“我说……这个链子……坠崖的时候,我只想活下来,然后……然后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

      阿羡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渊般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契约已成,因果已定。”他的声音平淡无波,“解释无用。”

      云织哑然。

      “你的‘罪印’,能让你在此生存。”阿羡继续道,像是完成某种告知义务,“三日内,学会用意识感受它。它能帮你屏蔽大部分低等罪念侵蚀,也能……让你稍微控制这根链子,减少对我的‘干扰’。”

      他特意加重了“干扰”二字。

      云织脸一红,连忙点头:“我、我会努力!”

      阿羡不再言语,重新看向虚空。

      似乎打算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云织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眼皮开始打架……

      ---

      云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或者说,又昏过去的。

      罪印的灼热在深夜达到了巅峰,像有烙铁在掌心反复碾压。

      她疼得蜷成一团,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

      恍惚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冰冷的。

      没有温度的。

      像一片深冬的雪落在额头。

      疼痛忽然减轻了一些。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只隐约看见一抹黑色的衣角,和一截从袖口露出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

      那手指悬在她额头上方,没有触碰。

      但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正从指尖缓缓渗出,将她周身肆虐的罪印灼热一点点拂开。

      像在赶蚊子。

      手法生疏,动作僵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

      云织想说谢谢,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那手指顿了顿。

      然后收回。

      脚步声远去,锁链在地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织没有睁眼。

      但锁链上残留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要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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