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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定之契(2) 活着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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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羡走后,归墟者们像潮水一样褪去色彩,一尊接一尊地归于沉寂。
破庙恢复了初见的模样——残垣断壁,蛛网密布,只有那些姿态各异的神像沉默地立在尘埃里,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鹤儿缩在角落里,浑身疼得像被碾过一遍。
连呼吸都像刀片切割着喉管,那渗出的血液,夹杂着铁锈的腥臭味直灌五脏六腑。
她想动。
无法动。
本来就断了几根骨头。
这一摔,她伤上加伤。
她不知道,最后是如何爬过来的。
或许是求生本能,还有那来自他身上比痛更可怕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就是特别的怕。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疼得要命!
还有那根链子。
之前的那一拽、一扑、一滚,她已经把那个叫“阿羡”的少年惹毛了。
虽然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那双眼睛……鹤儿打了个寒颤。
也记得他说过,要她把链子想办法弄掉。
所以,不能再拽链子了。不能再碰他了。最好连呼吸都轻一点。
不对,我为什么这么窝囊?
呸,姑奶奶为什么这么窝囊!
是为了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那就忍,卧薪尝胆。
她逼着自己不做那个窝囊人,只把自己缩得更小,额头抵着膝盖,试图用意志力压过身上的疼。
翠姨说过,鹤儿最能忍了,小时候摔破膝盖都不哭的。
翠姨。
鹤儿闭上眼。
翠姨已经不在了。
那些血溅在脸上的温度,被狂风刮走的触感,还有最后那声爆响——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别想了。活着就行。
翠姨说了,归墟有奇迹。
就算没有,又何妨?还活着,本身就是奇迹。
虽然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奇迹——浑身是伤,被一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神像”围观,还被一根破链子拴在了一个看起来很危险的人身上——但至少,她还活着。
活着,可以报仇,可以找养父,可以证明那些骂她废物的人都是错的。
还可以——
“哎哟喂。”
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在她头顶炸开,吓得鹤儿猛地一颤,牵动了断骨。
“嘶~”痛彻心扉的剧痛,终止了所有思绪。
她咬着牙,抬头,看见一张脸。
眼前却一阵发黑,差点栽倒。
有人扶住了她。
她心一动,安静下来,坐好。
小胖和尚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面前,那张脸是他,说话的是他,扶她的还是他。
此时,他正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天真无邪——但鹤儿刚才见过他笑眯眯地把一个“光人”弄没的样子,这会儿怎么都觉着这笑容瘆得慌。
“还没死呢?”小胖和尚歪着头,“骨头断了不疼吗?你怎么不叫唤?”
鹤儿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个破风箱似的“嗬”。
“哦对,疼得说不出话了。”小胖和尚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然后从宽大的袈裟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泥盂。
鹤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是这个东西。对准了那个不断挣扎的光影眉心。然后那光影就没了。
所以,要死了吗?不是怕死,是不甘。
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断骨错位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小胖和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一张五六岁孩童的脸上绽开,本该是无邪的,但他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让这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怕这个?”他晃了晃指尖沾着的金泥,“放心吧,你还没到被净化的份儿上。那个是罪念残留,你是活人——虽然也快死了。”
他往前凑了凑,肥嘟嘟的手指几乎贴上鹤儿的肩膀。
“别动。疼一下就好。”
鹤儿想躲,但浑身疼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沾着金泥的手指落在自己肩上。
金色的。璀璨的。像要把她融化。
她闭上眼。
然后——
温的。
不是灼烧,不是腐蚀,是一种温热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暖意,从肩膀蔓延开去,沿着骨骼缓缓流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断掉的肋骨在“咔、咔”地复位,撕裂的肌肉在重新黏合,内脏的钝痛一丝一丝消退。
像春天化冻。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小胖和尚收回手,看了看指尖少了一圈的金泥,又看了看鹤儿,嘴里嘟囔:“亏了亏了,你这小身板比看起来还能吃。早知道让阿紫先给你喂点东西再治。”
鹤儿愣愣地看着自己刚才还疼得不敢动的手臂,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完全不疼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谢。”小胖和尚抢先一步,把金泥盂收回袈裟,拍拍手站起来,“救你是流程,不是好心。归墟不养死人,但也别让刚进来的第一天就死,晦气。”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一脸嫌弃:“能动了就起来,坐好了,我跟你讲规矩。”
鹤儿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小胖和尚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行了行了,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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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儿挪了挪位置,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坐下来。
身上的伤虽然好了,但衣服上还全是血,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不过比起刚才那种每呼吸一次都像刀片切割着喉管的感觉,这点不舒服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红一阵一阵的。
刚才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被净化,像那个光影一样消失。
结果人家只是要救她。
而且救得那么随便。
像修一件坏了的家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的手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想谢,人家不让谢。
想道歉,不知道道什么歉。
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小胖和尚盘腿坐在她对面,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又挂起了笑眯眯的表情。
但鹤儿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是清醒的——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笑,是那种“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我叫阿渡,你呢?”
“我叫——”鹤儿的话戛然而止。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真正名字。
只有一个小名——鹤儿。
可她记得自己有名字,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感觉像是被剥夺,像是被封印了一样。
“忘了?没事,想起来了再说。”阿渡摆摆手,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以后总得有个称呼……”
然后他直接跳过这个话题,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归墟必记三条。记好。记不好会死,记错了也会死,忘了——连死都省了。”
鹤儿认真听着。
阿渡满意点头,他收回两根手指,独留一根竖到鹤儿面前。
“第一条,规矩。”
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也沉下来。
“归墟的规矩就一个,那就是——活着。”
鹤儿一愣。
就这?
阿渡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嗤笑一声:“觉得简单?”
他往破庙外的灰雾里瞟了一眼,“在归墟里,活着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这一条,你很快就会明白。”
鹤儿心一紧,她清晰地感觉到阿渡发现了什么,但来不及细想,阿渡已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三别。”
话音刚落——
远处灰雾边缘,一只拳头大小、浑身灰扑扑的小兽正在疯狂逃窜。它长着兔子一样的长耳,却生了一嘴细密的獠牙,嘴里叼着一只发着微光的飞虫。
飞虫拼命挣扎,薄翅扇出细碎的光粉。
灰雾深处,一团暗红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追了出来。
那影子没有固定形状,像一滩会流动的血,贴着地面滑行。所过之处,碎石发出“嗞嗞”的腐蚀声,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灰毛小兽察觉到危险,扔掉飞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狂奔。
飞虫脱困,慌不择路地朝鹤儿这边飞过来。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飞虫掠过一块倾倒的石碑时——
暗红色的影子猛地加速,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网,无声无息地罩住了飞虫。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火星掉进水里。
飞虫消失了。
暗红色的影子收缩成一团,蠕动着,像是在咀嚼。
灰毛小兽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以为逃过一劫,放缓了脚步。
它喘着粗气,后腿一蹬,想跳上一块石台——前爪刚刚搭上石台边缘,石台缝隙里忽然探出一根细长的、半透明的触须,闪电般卷住了它的后腿。
小兽发出刺耳的尖叫,拼命蹬腿。
触须收紧,将它拖向石台下方。
石台下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阵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传来。
几息之后,一根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小腿骨被吐了出来,“啪嗒”落在鹤儿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鹤儿的呼吸停滞了。
她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
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吞完飞虫,似乎闻到了什么,缓缓朝她这边“看”过来——虽然它没有眼睛,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比任何目光都让人脊背发寒。
它开始移动。一寸,一寸,朝鹤儿的方向蠕动。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咆哮从灰雾深处炸开。
一头浑身漆黑、形似豺狼的野兽冲了出来。它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想捡个便宜。它龇着满嘴利齿,朝那团暗红色影子扑去——
暗红色的影子骤然膨胀,像一朵盛开的血肉之花,将黑豺整个吞了进去。
黑豺甚至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影子收缩,打了个饱嗝似的颤了颤,然后继续朝鹤儿的方向蠕动。
鹤儿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想后退,但身体像被钉在地上,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阿渡蹲在她旁边,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仿佛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
暗红色的影子又靠近了几尺。
然后——
“咔。”
极轻的一声。
像骨头断裂,又像什么机关被触发。
暗红色的影子忽然停住了。
它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它缓缓转过身——或者说,把自己翻了个面——朝着灰雾深处的某个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比墨还浓的黑暗。
暗红色的影子猛地收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往反方向逃窜。
它跑得那么快,那么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一尊半埋在碎石里的石像。
那石像只有半人高,雕的是个闭目垂首的老者,布满裂痕,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破败的神像没什么区别。
暗红色的影子撞上去的瞬间——
石像睁开了眼。
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张开嘴——那张嘴大到不合常理,几乎占据了整张脸的一半——无声无息地将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吸了进去。
然后闭上嘴。
砸了砸。
石像恢复了闭目垂首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一点。
鹤儿正盯着那尊石像。
谁料,
那石像突然望了过来,鹤儿吓了一跳,急忙屏住呼吸,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丝。
然后那石像的目光,开始从她脸上迅速下移,盯上了那条连接着阿羡的锁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立即兴奋起来。
然而,
它的目光刚触及到锁链,兴奋就被定格。
再然后,
远处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化着了齑粉。
被盯的感觉诡异消失了。
鹤儿本能地望向远处,才发现原本石像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只有肉眼可见的细尘飘散在空中。
这是……
脑子一片空白。
鹤儿甚至忘记了呼吸,直到胸腔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才猛地吸进一口气。
阿渡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头看着鹤儿,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谱:
“所以——刚才那条‘活着’,现在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鹤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渡也不等她回答,重新竖起两根手指。
“第二条,三别。”
“一别,别乱跑——你刚才亲眼看见了。归墟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你这种细皮嫩肉的活人,在它们眼里就是一顿会走路的饭。乱跑的话,等你被吃得只剩骨头架子,我会帮你收尸的——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他朝那根小腿骨努了努嘴。
“二别,别乱碰。”他朝那堆粉末努了努嘴,“归墟里有些东西看着像石头,其实是活的;有些看着像死的,其实是你惹不起的。碰错了,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你刚才看见那个被吸进去的玩意儿了吧?比那个严重一百倍。”
鹤儿机械地点了点头。
“三别,别乱看。”阿渡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有些东西看了会发疯,有些‘人’不喜欢被盯着看。归墟里的老家伙们脾气都不太好,你多看一眼,他们可能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
他忽然顿住了。
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笑眯眯的随意,也不是讲三别时的正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忌惮。
他往庙宇深处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别惹那位。”
鹤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锁链延伸的方向,庙宇最深处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
“那位?”
“就是……”阿渡砸了咂嘴,像是在斟酌措辞,“你链子那头那位。别惹他。别烦他。别在他面前作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以前有个新来的,不知道什么来头,反正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见了他就走不动道,天天往他跟前凑,一会儿送花一会儿唱歌,跟个花痴似的……”
他没说下去。
鹤儿等了几息,忍不住问:“然后呢?”
阿渡没回答。
他只是缩了缩脖子,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后怕”的表情。
“反正,”他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灰,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你就记住,别惹他。他让你往东你往东,他让你消失你就……哦他没让你消失,你就别让他有机会让你消失。”
他蹦蹦跳跳地往磨盘方向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古怪梵音,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链子的事自己想办法。阿羡脾气不好,但一般不杀小孩——只要你别再拽链子。”
“再拽一次,我可不敢保证他还站得住。”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阿渡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