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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道心乱,一念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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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沈忆刻意没有再去刻意寻觅苏忘晚的身影。
不是听从了她的警告,而是怕自己贸然靠近,真的会加重她的痛楚,也怕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心意,乱了她本就艰难的道心。
可他过目不忘。
越是刻意不去想,那张苍白清冷的面容,便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她咳嗽时微颤的肩,转身时决绝的背影,雨中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都刻得太深。
忘忧宗的修行,依旧在继续。
授课长老在台上讲忆道根本,声如洪钟:“记忆者,修为之本。记天地灵气之轨迹,记大道运转之法则,记万物生灭之规律。记之越深,道之越固——”
长老话音一顿,目光落在沈忆身上,满是期许:“沈忆,你乃天生忆根,当摒除杂念,一心向道,莫要被凡尘俗念干扰。”
沈忆端坐席上,垂眸应道:“弟子明白。”
明白,却做不到。
长老口中的“杂念”,他一清二楚。
一闭上眼,就是苏忘晚。
一静下心运转灵气,心神便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后山、廊下、雨雾之中。
他的记忆依旧牢固,功法口诀丝毫不漏,修行速度依旧快得惊人,短短几日便已在引气境中稳步攀升。
可他的道心,乱了。
这日深夜,月色稀薄,雾气弥漫。
沈忆盘膝坐于院中,试图静心吐纳。
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温顺而平和,一切都极为顺畅。可就在灵气汇入丹田的刹那,他脑中忽然又是一刺。
一丝极其微弱的记忆,悄然消散。
不是功法,不是旧事,而是……白日里见过的一朵云的形状。
微不足道。
可沈忆猛地睁开眼,心口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是散忆体的影响,依旧在无声蔓延。即便没有靠近,她的存在,依旧在一点点侵蚀他牢不可破的记忆。
若是寻常弟子,这般细微遗忘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是沈忆,是一丝一缕都清清楚楚的过目不忘。
少了一毫,便如同心口缺了一块。
他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迈步向外走去。
没有目的,只是凭着心底那点莫名的牵引,一路向后山行去。
夜色深沉,虫鸣都稀。
转过几道弯,前方那片熟悉的竹林,竟真的亮着一点微弱的灯火。
竹林间搭着一座小小的竹棚,棚下坐着那道他日夜不忘的身影。
苏忘晚独自一人,坐在灯下。
桌上摆着几株干枯的草药,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散发着苦涩气息。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浅影,脸色依旧苍白,不见半分血色。
她一手握着一支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认真。
沈忆停在竹林外,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得清楚,纸上只写了三个字,一遍又一遍,重复书写。
——苏忘晚。
她在写自己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字迹从工整,到微微发颤,再到有一瞬的凝滞。
沈忆的心,骤然一紧。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练字,她是在怕。
怕自己某一天,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
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散忆体不只侵蚀旁人,连她自己,也在不断遗忘。
她活得有多清醒,就有多绝望。
苏忘晚似是有所察觉,猛地抬头,望向竹林外。
四目相对。
月色与灯火交织,落在两人之间。
她眼中先是一惊,随即化为冰冷的戒备,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你怎么来了?”
沈忆从竹林中走出,停在竹棚外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路过。”
这个借口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
苏忘晚沉默片刻,放下笔,将那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纸折起,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至宝。
“你不该来。”她轻声道,“夜深了,回去修行吧。”
“你每晚都在这里?”沈忆反问。
“与你无关。”
“你在忘记。”沈忆的声音很轻,却直接戳破了那层薄薄的伪装,“你不只乱我的记忆,你也在忘你自己。”
苏忘晚身子猛地一僵。
棚下灯火跳动,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她没有否认,只是自嘲地笑了笑,笑意里全是苦涩:“是又如何?这是我的命。”
“命可以改。”
“修仙者都改不了命,何况是我。”她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清明,也一片荒芜,“沈忆,你天赋绝世,本该顺顺利利筑基、金丹、元婴,一路飞升。”
“不要因为我,毁了自己。”
“我没有毁自己。”沈忆望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遇见你之前,我只想遗忘一切。遇见你之后,我只想记住一件事。”
苏忘晚喉间一紧:“……什么事?”
月色无声洒落。
少年站在雾色之中,白衣被夜风吹得微扬,眉目清隽,语气轻却重如千钧。
“记住你。”
一字一顿,砸在苏忘晚心上。
她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心口翻涌的情绪又一次化作喉间的痒意,她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身子微微颤抖。
沈忆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想起她的警告,硬生生顿住脚步。
“你回去吧。”苏忘晚咳了许久,才勉强平复,声音沙哑,“以后别再来了。再靠近,我怕……”
怕什么,她没有说下去。
怕他忘记她。
更怕他记得她,最后却因她,落得一身残破。
沈忆看着她强装冷漠的模样,心底疼得发闷。
他缓缓点头:“好,我走。”
他转身,一步步离开竹林。
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纠缠。
苏忘晚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棚下的药汤渐渐凉透,和她的心一样。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沈忆。
你明明什么都懂,明明可以拥有一条坦荡仙途。
为什么偏偏要撞进这一场,注定以遗忘收场的劫里。
而沈忆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指尖微微攥紧。
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夜起,他的道,已经彻底偏了。
正统忆道,记天地,记大道,记长生。
他的道,只记一人。
道心乱,一念生。
这一念,是情,是劫,是往后千万年,都渡不过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