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仙门》夕年流芳

3、近之则忆乱

　　自竹林那一面之后，沈忆总能在不经意间，遇见那个白衣少女。

　　听道台之上，她总坐在最偏最角落的位置，腰背挺直，一言不发；
　　练气场上，她招式清冷利落，却气息浮虚，每每练到半途便要停下调息；
　　甚至在后山采药、灵泉边汲水，他都能遥遥看见那道单薄身影。

　　他渐渐从旁门弟子口中，听来了她的名字。

　　苏忘晚。

　　内门弟子，入宗门三年，修为不算顶尖，却极守规矩，极少与人来往，孤僻得像是山间一缕雾。

　　有人说她根骨普通，修行艰难；
　　有人说她体质特殊，不宜与人亲近；
　　更有人私下议论，说她身上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心慌的气息，靠近久了，脑子都会发空。

　　沈忆一概没放在心上。

　　他只是每次看见她苍白的脸、压抑的咳嗽，心口那一点细微的悸动，便会清晰地浮现一次。

　　他过目不忘，连她每一次蹙眉的弧度、每一次按住心口的指尖动作，都牢牢刻在脑海里。

　　这日午后，灵雾山落了一场细雨。

　　雾气更重，湿冷入骨。

　　沈忆途经一处偏殿转角，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咳嗽声。比往日更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脚步一顿，径直走了过去。

　　苏忘晚靠在廊柱下，浑身被细雨打湿了些许，长发黏在颈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一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泛青，另一手捂着嘴，指缝间隐约透出一点猩红。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警惕与疏离。

　　“你又想做什么？”

　　声音微哑，带着病气，却依旧冷硬。

　　沈忆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他看得很清楚，她此刻的痛苦，并非外伤，也非走火入魔，更像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溃散。

　　“你每次咳嗽，都会忘记些什么，对不对？”

　　沈忆忽然开口。

　　苏忘晚浑身一僵，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随即又被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冰冷：“一派胡言，你走。”

　　“我没有胡言。”
　　沈忆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看见过你对着熟悉的景物发呆，看见过你忘记刚刚放下的东西在哪里，看见过你……在努力回想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过目不忘，便能清晰捕捉到别人遗忘的痕迹。

　　苏忘晚身子微微颤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寂般的淡漠：“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是宗门奇才，好好修你的忆道，别来管我这种人。”

　　“为什么不能管？”

　　“因为你靠近我，会倒霉。”她一字一顿，像在警告，也像在自嘲，“离我远一点，对你有好处。”

　　沈忆却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苏忘晚脸色骤然剧变，猛地后退，像是在躲避什么毒物。

　　“别过来！”

　　她话音刚落，沈忆脑中忽然一阵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一丝。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回想——方才明明还清晰记得的、某句功法口诀的细枝末节，忽然模糊了一瞬。

　　极其短暂，微不可察。

　　换做旁人，或许根本不会察觉。

　　可沈忆是过目不忘的体质。

　　一丝一毫的遗忘，都清晰得如同剜心。

　　他怔住了。

　　苏忘晚看着他神色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极苦极涩的笑：“现在知道了？我天生散忆体，周身灵气会搅乱旁人记忆。你越是天赋高，记得越牢，被我影响便越深。”

　　“他们疏远我，不是讨厌我，是怕我。”
　　“怕被我忘了前尘，忘了大道，忘了自己是谁。”

　　雨丝落在屋檐，滴答作响。

　　沈忆站在原地，脑中那一点刺痛渐渐散去，可心底，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总是孤身一人。
　　为何总是冷漠疏离。
　　为何明明痛苦，却不肯让人靠近。

　　她不是不想，是不能。

　　沈忆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轻声道：“不过是忘记一点无关紧要的口诀，没什么。”

　　苏忘晚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眶都微微发红。

　　“无关紧要？”
　　“沈忆，你是圆满忆根，你的记忆就是你的道。今日乱一丝，明日乱一段，久而久之，你道心崩碎，修为尽废，连你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到那时，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她越说越急，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身子摇摇欲坠。

　　沈忆下意识上前，伸手想去扶她。

　　指尖即将碰到她衣袖的刹那，苏忘晚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异常。

　　“别碰我！”

　　她后退几步，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息，眼中满是绝望与抗拒。

　　“你再靠近，我会让你忘记今天的一切，忘记我的样子，忘记你见过我。”

　　沈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泛起清晰的波澜。

　　他不怕修为受损，不怕道心动荡。
　　他怕的是——忘记她。

　　忘记这张苍白却好看的脸，忘记这清冷又倔强的声音，忘记这一场细雨中，她眼底的红与心口的疼。

　　沈忆缓缓收回手，声音轻得像雨雾，却带着不容动摇的认真。

　　“我不会忘记你。”
　　“永远不会。”

　　苏忘晚一怔。

　　雨水顺着檐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水花。

　　她望着眼前这个眉目清隽、眼神无比认真的少年，心口某处，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痛，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

　　她活了十几年，听过最多的话，便是——
　　离她远点，别被她拖累，别让她乱了记忆。

　　从来没有人，对着她说。

　　我不会忘记你。

　　永远不会。

　　苏忘晚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傻子。”

　　“修仙路上，最不能信的，就是永远。”

　　她转身，一步步走入雨雾之中，白衣单薄，背影决绝。

　　沈忆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只是他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的忆道，他的修行，他的长生大道，全都乱了。

　　不为天地，不为大道。

　　只为一个，注定要他远离，却偏偏住进他心底的人。

　　而他还不知道，这份不肯遗忘的执念，终将在往后岁月里，把他们两个人，一同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