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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橘色身影 流浪猫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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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水事件过去几天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照常上班,加班,在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楼上也恢复了那种有规律的安静——偶尔在深夜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或者挪动物体的闷响,但再也没有跳绳声,也没有任何能称得上“噪音”的动静。那片湿漉漉的天花板慢慢干透,留下了比周围墙体颜色略深的一块印记,像一块褪不去的胎记。我把那包干燥剂一直放在下面,每天出门前摸一下,感受那粗糙的颗粒逐渐变得有些潮软。
江余没有立刻找人来补墙,我也没催。这事好像就这么悬在那儿,成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未完成的事项。我们没再打过照面,也没有任何联系——如果那张写着“江海寄余生”的便利贴不算的话。我把它从牛仔裤口袋拿出来,对折,夹在了一本很少翻的旧杂志里。
真正让那点微妙的联结延续下来的,是那只猫。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一个加完班的深夜,大概快十二点。我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看见垃圾桶旁边的阴影里,蹲着一团小小的、橘色的影子。路灯昏黄,它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两点幽幽的光。
是只橘猫。很瘦,肋骨在稀疏的毛皮下隐约可见。毛色暗淡,沾着些灰尘和草屑。最显眼的是它的左前腿,似乎有点使不上劲,走路时微微蜷着,点地很轻。
它看见我,立刻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的“哈”声,然后迅速转身,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地跳上旁边的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城市里的流浪猫太多了,这只是其中之一。我转身上楼。
过了两天,我因为一个紧急修改熬到凌晨三点。脑袋发木,胃里空空如也,想着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点吃的。下到一楼时,意外地看到楼道门口有个人影。
是江余。
他穿着那件常见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看起来有点乱。他背对着我,蹲在单元门外的台阶旁边,离那只橘猫大概两三米远。他没看猫,而是侧着头,看着旁边花坛里一丛半枯的月季,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那只橘猫就在他对面,没有逃,但也没有靠近。它保持着一种警惕的、随时准备撤退的姿势,埋头快速吃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借着楼道里透出的光,我能看到那是些深褐色的小颗粒。
猫粮。
江余就那样安静地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他既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去逗引,只是沉默地等待。夜风有点大,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吹得那丛月季叶子簌簌作响。他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或者,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控制自己的“存在感”上,好让那只敏感的动物安心吃完这顿饭。
我没有出声,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猫很快吃完了,抬起头,舔了舔嘴巴,然后看了江余一眼。江余依旧没动。猫这才转身,灵活地(虽然腿脚不便)跳上矮墙,消失在同一个方向。
直到猫完全看不见了,江余才慢慢站起来,可能是蹲久了,他起身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墙壁。他拍了拍手上可能沾到的灰,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更彻底地藏进阴影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打照面,好像会打扰到什么。
他推门进来,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我,径直上了楼。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楼梯上方。空气里留下一丝很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夜晚的凉气。
我这才走出去,买了面包和牛奶。回来时,特意看了看刚才猫吃东西的地方。地面很干净,连一颗猫粮的残渣都没有。江余收拾过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自家门外的地垫边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大概半杯量的猫粮,深褐色的小鱼形状。袋子下面,压着半张便利贴,是从之前那种黄色便利贴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躁躁。上面只有一个字,还是那个有点飞的字迹:
【喂。】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解释。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无需多言的事情。
我捏着那个小袋子,在原地站了几秒。这是他“赔罪”的延续,还是别的什么?或者是觉得我一个人住,也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无用的东西”?
我把猫粮放进了背包侧袋。
那天晚上我回来得早,七点多天刚擦黑。我走到单元楼旁的垃圾桶附近,果然,那团橘色的影子又蜷在熟悉的角落。看见我,它还是立刻警觉起来,但没有立刻跑,只是弓起背,死死盯着我。
我学着江余的样子,在离它三四步远的地方蹲下,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袋子,撕开口,把里面的猫粮倒在旁边一块干净的水泥地上,然后慢慢后退,退到单元门的台阶上坐下。
猫紧张地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食物,犹豫不决。我们僵持了大概两三分钟,夜晚的风吹得我脖子发凉。终于,饥饿战胜了恐惧,它一点点挪过来,先快速叼起一颗,退回去嚼了,然后又过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它吃得很急,但耳朵一直竖着,时刻留意着我的动静。
我坐在台阶上,没玩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它吃。它的毛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枯槁了,但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偶尔会发出满足的、极轻微的呼噜声。左前腿在吃东西时不太受力,微微悬着。
那一刻,加班改图的烦躁、组长催命的微信、还有这个月可能又不太好看的绩效,好像都被这只小兽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暂时隔绝了。世界变得很小,很具体,只剩下这片昏暗的角落,一个疲惫的人,和一只饥饿的猫。
它吃完了,又舔了舔嘴巴和爪子,然后抬头看向我。这次,它眼神里的警惕似乎少了一点点,多了一丝探究。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它转身,再次跳上矮墙,走了。
我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经过四楼时,那扇门依然紧闭。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空气里,那丝松节油的味道,好像比以前更容易捕捉到了。
从那以后,喂猫成了我下班后一个不太固定的习惯。有时我回来得早,有时晚。猫粮是江余隔三差五放在我门口的,每次都是那样一个小小的自封袋,量不多,大概刚好够那只猫吃一顿。他好像能精准地算准我什么时候会用完。我们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交流过,没有“该你了”或者“我喂过了”的纸条,就像两个接力赛的选手,凭着一种模糊的默契传递着那袋小小的猫粮。
我也开始留意更多关于江余的细节,不带什么目的,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好奇。
比如,我发现他每周四晚上,大概八九点的样子,会下楼一趟。我碰到过两次。他总是穿着颜色暗沉的衣服,背着个很大的、看起来空瘪瘪的帆布包,往小区西门走。那边出去,过两个路口,有一家营业到很晚的大型超市。他应该是去采购。
比如,他丢垃圾的时间非常固定,每天早上七点到七点十分之间。无论我前一天晚上听见他多晚还有动静,早上这个时间,总能听到楼上开关门、然后下楼的脚步声。他装垃圾的,永远是那种最厚的、纯黑色的垃圾袋,系得很紧,从不散发异味。
比如,有几次我深夜在阳台晾衣服,抬头时,能看到四楼窗户亮着灯。不是客厅的大灯,是那种偏黄的、局部照明的光线,从拉着帘子的窗户里透出来,暖暖的一团。有时那光会亮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熄灭。我猜,那可能是他画画的灯。
我们依旧很少碰面。偶尔在楼梯上遇到,也只是点个头,侧身让过,最多说一句“回来了”或者“出去啊”,便再无他言。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那种因为凌晨跳绳和漏水事件产生的、略带火药味的尴尬和抵触,在一次次无声的“喂猫接力”和日常的细微观察中,被一种更复杂的、缓慢流动的东西取代了。像是隔着一段距离,观察另一个与自己节奏截然不同、但似乎同样在认真生活的人。
那只猫,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黄”。没什么创意,但它毛色确实偏黄。我不知道江余叫它什么,或者有没有名字。大黄对我们俩的态度也开始有了细微差别。对我,它依然警惕,但不再一见就跑,允许我待在更近一点的地方看它吃饭。对江余……有一次我回来得晚,远远看见江余蹲在老地方,大黄这次没有在几步之外,而是就蹲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慢条斯理地吃着。江余的手虚虚地放在膝盖上,没有试图摸它,但那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安全范畴。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另一个单元门绕了进去。
那袋猫粮快见底的时候,我没有等到新的出现在门口。我犹豫了一下,下班后特意去了趟便利店,在宠物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包和之前那个自封袋里形状、颜色最接近的猫粮。价格不贵,但也不是最便宜的。
倒出一些在熟悉的水泥地上时,我心想,江余大概是忘了,或者有事。明天应该就会有新的袋子出现。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门口依旧空空如也。
第四天晚上,我照常下楼,大黄已经在了,看到我,小声地“喵”了一下,像是在催促。我倒出猫粮,看着它吃。它似乎瘦了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楼上异常安静。一连几天,那种深夜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也消失了。他出门了?还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我和江余的对话窗口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只有系统自带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的提示。我犹豫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我只是在起身去喝水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那盏灯,今晚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