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此系许愿

4、小路 我做小鱼左

　　叶汀洲闭上眼睛，回忆汹涌袭来。

　　八岁的小路正蹲在保良福利院——由政府资助新修的小花园里。拿着他刚捡到的小铲子，搭建魔法城堡。
　　“小路。”是切芮缇修女温柔慈祥的声音。
　　小路放下铲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眼望去。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琥珀色的浅眸愈发透亮。
　　“这个是福利院来的新朋友，我在维亚公园发现了他。”切芮缇修女右手牵着林聿，把林聿的手放在了小路略带沙土的小手上。“不过，他现在情绪不太好，不太愿意说话。你愿意成为他第一个好朋友吗？”
　　小路用力地点点头，“小路愿意！”
　　“好，那我先把他交给你了哦，我现在还有事要处理，你帮我照顾好他。”
　　“好！”
　　两人望着切芮缇修女胖墩墩的黑色背影直至不见。
　　“你好呀，我叫小路。大小的大，哦不，大小的小，马路的路，你叫什么呀？”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任何回应。他抬头望向眼前这个高他半个头的漂亮男生——面无表情，闷闷不乐。
　　他是怎么了呢？
　　“嗯，不会说话也没关系，你可以跟我比手势的，我会一点点手语呢。”
　　林聿看他叽叽喳喳，自顾自说个不停，冷漠开口：“我只是不想说话。”
　　“哇，原来你不是哑巴啊，那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呀。”
　　“我叫……”林聿停顿了一下。
　　“叫什么呀？你快说呀！”
　　“我叫小鱼。”
　　“小鱼？是海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吗？”
　　“是，自由的小鱼。”
　　“那你是不是游泳很厉害？”
　　“我五岁就学会游泳了。”
　　小路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我不会游泳。那你现在几岁了呢？我八岁了，我可以做哥哥吗？”
　　“我才是哥哥，我九岁。”林聿冷漠说出客观事实。
　　“好吧，我又不是哥哥了，为什么我那么小呢？”小路有点难过地蹲下，两只手无意识地扑倒了他下午好不容易搭的魔法城堡。
　　林聿看他那个样子，想了一下，也蹲了下来，好奇地问：“为什么不是哥哥就难过？”
　　小路水汪汪的眼睛红通通的，他小声说：“哥哥才能保护自己……嗯还可以保护朋友，太小了就会被欺负。”
　　好久都没有声音。
　　耳边充斥的是风声夹杂着福利院的打闹声。
　　“那你保护我吧，你也很厉害。”林聿认真地说。
　　小路难过地瘪瘪嘴，蜷缩着身子：“可是你今天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很厉害呢？昨天上午有人打了我，到现在我都不敢告状呢。”
　　“谁打你？”
　　“一个坏小孩，不过没事了，我以后会更小心躲开他。”
　　林聿拉着他站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身上的沙。
　　“以后你保护我，你就知道你很厉害了。”
　　“好！小鱼，以后我保护你！”
　　小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只能最喜欢我，这是约定。”
　　林聿没接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的脸脏脏的。”林聿不好意思地找话题，小路说的话太肉麻啦。
　　“那你给我擦擦。”小路乖乖地把脸伸到林聿面前。
　　林聿伸出手，小路调皮地歪了歪头。
　　从那时起，小路琥珀色的明亮双眸里，满是另一个男孩的小小身影。

　　林聿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下来。他告诉小路，自己之所以选择留下，只是因为不想回到那个痛苦的家里。
　　林聿宁愿在这里做一条无名无姓的普通小鱼。
　　游啊游，
　　游到了小路身边。
　　切芮缇修女看两人相处得那么好，很是欣慰，直接把他们俩的床铺安排到了一起。福利院虽有政府拨款，社会帮助。但条件依然有限，一间房间住着十几二十个男生。
　　以前小路很孤单很害怕，不过现在有小鱼了，再也不怕了。
　　有小鱼，就不怕。
　　在保良福利院的第一个夜晚，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小孩，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睡。
　　晨间，小路津津有味地吃着三明治，还不忘把自己最爱的巧克力牛奶推到林聿面前。
　　林聿不解地看着他。
　　“我怕你饿肚子，你应该吃不惯这里的三明治。这个牛奶可好喝了，可不是每天都有呢。”小路毫不吝啬地分享，因为小鱼是他最宝贵的好朋友。
　　“你喝。”林聿推了回去，努力吃手上实在口感欠佳的三明治，一口不剩。
　　小路开心接过，咕噜咕噜地把牛奶喝了。嘴唇周围粘满了一圈巧克力牛奶，他更像一条小鱼了。
　　每一天和小鱼在一起的日子，比以往的人生都要幸福，真的好幸福。

　　夜色已深，小路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环顾了一圈周围都在熟睡着的孩子们。他摸索到林聿旁边，钻进他的被子，用最小的声音对着他的左耳说着悄悄话。林聿被左耳的热气呼醒，睁开眼睛就只看到小路仓惶离去的背影。
　　林聿的左耳听不见任何声音。
　　林聿也根本无法入睡，就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小路终于回来了。
　　只是小路不再看他，自顾自爬上了小床，盖上了被子。看不到的被子下，是一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一张涕泪纵横的小花脸。
　　林聿就这样看着小路一耸一耸的被子一整晚。
　　直到晨光熹微的时候，
　　他下定了决心。
　　白天，小路还是没有理林聿。独自生闷气的他选择气鼓鼓地一个人走。
　　林聿忍无可忍他这样无视自己。于是，在大家午睡的时候，把小路拉到了小花园。
　　“我道歉行吗？不要生气。”林聿诚恳地说。
　　小路既不说话，也不看他。
　　林聿放弃负隅顽抗。
　　他拉着小路的手，颤抖地放在了自己的左耳上。
　　“我……我的左耳，是先天性单侧听力丧失，听不见任何声音。”林聿直视着小路的眼睛说。很奇怪的是，他说完之后没有自己之前设想的羞耻丢脸，反而有种释怀放松。
　　“你的……耳朵？”小路瞳孔地震，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对林聿做了什么，无理取闹地发了这么久的脾气。
　　小路紧紧地抱住林聿哭，小脸贴着林聿的右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了好多个对不起，无数个对不起，比无数个还要再多一个。
　　“小路，你别急，我没有生你的气。是我不好，我听不到你昨晚说了什么。”林聿回抱着他。
　　“小鱼，今天是我生日，我被捡到的那天就是我的生日。我昨晚是想让你陪我出来看星星许愿，这里的孩子是没有生日蛋糕的，所以我们只能对着天上的星星许愿。可是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有来。我当时在想，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不愿意出来陪我呢？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小路哽咽着说完，断断续续。
　　他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止不住，停不下。
　　林聿拼命地抱紧他，两人像是要比谁的力气更大，谁可以抱得更紧。
　　“对不起。”
　　“没，没有对不起。你比巧克力牛奶还要好，我比喜欢巧克力牛奶还要喜欢你。”
　　林聿表情微妙，耳朵发烫。他擦了擦小路湿漉漉的脸：“你重新许愿，我陪你。”
　　小路抬头看了看天，艳阳高照，摇摇头。
　　倏然间，林聿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衣服里拿出藏在脖子里的项链。
　　一颗雨滴形状的海蓝宝石。
　　是很漂亮很漂亮大海的颜色，天空的颜色。
　　像小路一样清澈，干净。
　　这是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在拍卖会拍下送给自己的。被绑架的时候他偷偷藏在帽子拉链里，这才没被绑匪发现拿走。
　　林聿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郑重地戴在了小路的脖子上，说：“我的星星送你，许愿吧。”
　　小路摸了摸脖子上冰冷的宝石，点点头，闭上眼睛许愿。
　　他只有一个愿望，再往后的很多很多年都是。
　　“我的耳朵是我唯一的秘密，除了我父母，没有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
　　“一开始没检查出来，到我两岁学说话的时候，他们才察觉出有问题。我爸爸因为这个每天跟我妈妈吵架，我妈妈有时候喜欢我，有时候又讨厌我的耳朵。”
　　说完林聿突然仰起头，小路只见他的眼眶在太阳下愈发的亮晶晶，像他脖子上那颗星星那样。
　　小路下意识摸了摸那颗宝石。
　　没有人再说话，两人只是手拉着手一起看完了一个粉紫色的黄昏。
　　小路转过头，小心翼翼地凑近亲了亲小鱼的左耳。
　　耳边路过的风，是两人心跳的回声。

　　幸福终止于那一天。
　　在小花园玩耍的两人，发现一个陌生的漂亮阿姨和切芮缇修女站在一起，正看着他们。
　　“妈妈……”林聿叫出声。
　　林聿的母亲——庄韵雯，把手里的包扔在地上，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
　　“小聿，你是不是要吓死妈妈？你怎么可以躲在这里？你不要妈妈了吗？”庄韵雯失态地哭了，前所未有。
　　“我、我没有。”
　　旁边的小路愣住了，不知所措。
　　切芮缇修女走了过来，带走了小路。
　　“小鱼是要回家了吗？”小路拉了拉切芮缇修女的袖口问。
　　“是的，他妈妈找回了他。他妈妈看到你们的照片了。”切芮缇修女看了眼小路，又把视线移到远处的树上。
　　“那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
　　“如果以后我想他该怎么办呢？”
　　小路没听到切芮缇修女的声音，好奇地转过头——她浅蓝色的眼睛红红的，润润的。
　　彼时的小路还没意识到，林聿在福利院存在过的一切都会被无情地抹去，就像他根本没有来过那样。
　　就像一滴寻常的雨落在W港的大海上，了无痕迹。
　　“妈妈，走之前我可以不可以跟我朋友告别？”林聿近乎祈求地对着庄韵雯说。
　　“我只给你五分钟。”这已经是她的忍耐极限。
　　林聿跑去找小路，但是游乐场没有，教室没有，休息区、图书馆没有……他又躲起来了，连告别都不愿意，已经没有时间了。
　　趴在楼顶窗户的小路目睹了林聿寻找自己的样子，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小鱼说再见，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他的存在被完完全全抹去。
　　再见了，小鱼，游回家吧。
　　游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回到更广阔的世界。
　　以后还可以游啊游，游回小路身边吗？
　　小路此时没有答案。 ……
　　除了林聿耳朵的部分，叶汀洲都告诉了阮南歆。
　　“汀洲哥，小鱼……林聿在这里待了多久？”
　　叶汀洲脱口而出：“七十九天。”
　　“三个月都没有……”阮南歆语气遗憾。
　　“没关系。”叶汀洲的解题答案是这个。
　　没关系，因为又会再见。
　　所以没关系。
　　空气静谧，叶汀洲的心被回忆填满，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
　　“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叶汀洲看到阮南歆的手攥紧了她的裙摆，缎面礼服长裙上的褶皱很明显。
　　“小鱼和小路都不存在了。我们是唯一可以证明彼此存在的证据。但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忘记，就不成立了。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告诉我这个秘密。”
　　“谁知道呢，可能我疯了？不过真的谢谢你今晚陪我，还听我讲这个不怎么样的小故事。”
　　“我会保守好你的秘密。”
　　“好。不早了，回家吧，我给你叫司机。”
　　叶汀洲送阮南歆上车后，又折回福利院的小花园。他在一棵洋紫荆下挖了很久，终于挖到了他和林聿小时候写下的时光胶囊。跟他八岁时差不多高的树如今已经窜得很高，枝繁叶茂，被滋养得很好。他擦了擦，放进口袋，打算带回家再打开。
　　叶汀洲看了一眼手机，都快十二点了，他赶忙打开手机打了一辆车。
　　回到曦峦，叶汀洲还是穿着那套林聿高中时期的睡衣，熟练地给自己煮热红酒。然后坐在阳台的沙发上，打开了那个时光胶囊。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其实小时候写的东西，叶汀洲早就忘了，十六年了。
　　只见自己的那张纸上赫然写着：“我做小鱼左边的耳朵。”耳朵这两个字还不会写，是画的，后面还画了一只可爱小鱼。马克笔的颜色随着时间微微褪色，淡了一点。
　　到了林聿那张，其实叶汀洲有点害怕打开。当时写的时候，林聿就用手遮着，说什么也不给自己看。他说以后等他们长大了再一起打开，这样才有意义。
　　叶汀洲怕跟自己有关，更怕跟自己无关。
　　一口气喝完那杯红酒，头顶是皎洁的月光，依稀透过去还看到寥寥星点。
　　过了好一会儿，叶汀洲才小心翼翼地打了开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稚嫩。
　　“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