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 不是瑕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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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终究是取消了。
在场众人震惊、疑惑，亦或是幸灾乐祸地陆续离场，只留几名工作人员沉默地收拾残局。
邹侗被随后赶来的警察带走时仍在嘶吼，那些恶毒的诅咒有如毒刺般，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而一旁，临时赶来的裴叙白正向宋希夷汇报着什么，男人冷峻地点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站在窗边的纤细身影。
卢筱嘉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草坪上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婚礼拱门。阳光下，装饰用的白色绸缎和鲜花依旧美好，就像一小时前他期待着未来的心情。
“筱嘉。”宋希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罕见的疲惫。
卢筱嘉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转身，就会忍不住质问，或者哭泣。而此刻，无论是哪种行为都让他感到羞耻。
“我们先回家。”宋希夷走近，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这一次，卢筱嘉没有躲开，唯有身体的僵硬暴露内心的阴霾。
——
回去的车里，沉默像一块厚重的布，堵住了所有声音。
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将隔板升了起来。
卢筱嘉望向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礼服的下摆，定制的的白色西装精致异常，只是袖口处绣着的他们名字的缩写，竟成了拙劣的笑话。
“邹侗说的……”卢筱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假的，对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宋希夷没有立刻回答，短暂的停顿如一把钝刀，在卢筱嘉心上慢慢割开一道口子。
“大部分是假的，但有一件事……他说得对。”
卢筱嘉猛地转头看他。
“邹娆确实还活着。”宋希夷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植物人状态，在城郊的疗养院躺了五年。”
霎时，车厢里的空气似被抽干了，卢筱嘉感到了一阵晕眩，他扶着车门把手，指甲抠进了真皮包裹下的缝隙。
“所以，我们的婚姻……”他几乎说不下去。
“在法律上，”宋希夷睁开眼，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我们的婚姻，可能……存在瑕疵。”
“瑕疵？”卢筱嘉重复这个词，突然想笑，“宋叔，重婚不是瑕疵，是犯罪。”
“我没有重婚！”宋希夷突然拔高音量，又立刻压抑下来，“当年邹家签了协议，对外称邹娆死了，所有法律程序走完，我就以为这件事彻底结束了。”
“以为？”卢筱嘉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在我们结婚之前，在我爱上你之后，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
宋希夷难受极了，想伸手抱他，却被卢筱嘉硬生生地躲开了。
“我害怕。”男人坦白道，面容上有着卢筱嘉从未见过的脆弱，“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些，你根本就不可能嫁给我，再后来……我怕你知道后，就不会选择我了。”
这样的坦白，比任何辩解都更具杀伤力。
卢筱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爱这个男人，愿意在两人有着巨大差距的情况下与他携手一生。可眼下，这份爱正被其他同样强烈的情感撕扯着——被欺骗的愤怒，对道德底线的坚守，还有对自己沦为“第三者”可能性的恐惧。
“停车。”卢筱嘉突然道，“停车！”
“直接回家。”宋希夷对隔板另一侧吩咐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掌控感，转头看向卢筱嘉时，男人的眼神十分复杂，“筱嘉，我们需要谈谈，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没什么好谈的了，”卢筱嘉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骗了我，你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沦为一个重婚者名誉上的伴侣……”
“我没有重婚！”宋希夷再次强调，紧抓着卢筱嘉的手腕，“法律上，邹娆已经死了，所有文件都是真实的！邹侗来闹，肯定是有人指使，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我们的婚姻，破坏我们两家的合作……”
“对，两家的……合作。”一瞬间，卢筱嘉像是明白了什么。
宋希夷愣住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松开了手，疲惫地揉着眉心：“你该知道，我们的感情，与合作没有关系……筱嘉，这件事很复杂，给我一点时间处理好吗？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然后向你解释清楚。”
卢筱嘉不再说话。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于暮色中染上了万家灯火，那些温暖的光斑曾代表着家与归属感，可现在的他，只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
到家时，已是深夜。
房子里空荡荡的，张阿姨该是提前得了信儿，把一干新婚用的喜庆装饰收了回去，唯有玄关处还摆着两人昨天一起插的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宋先生，需要准备晚餐吗？”张阿姨迎上来，小心地观察着两人的脸色。
“不用了。”宋希夷脱下外套，“您先休息吧。”
张阿姨识趣地退下，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一室令人窒息的寂寞。
“我出去一趟。”低头，宋希夷看了眼手机上新收到的消息，“有些事，还需要处理下。”
“是去处理邹侗的事吗？”卢筱嘉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问。
宋希夷沉默了片刻：“这件事，我要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这话说得含糊，但卢筱嘉却听懂了背后的意思，“你要对他做什么？”他突然转过身，眼神里有宋希夷看不懂的情绪。
“做该做的事。”宋希夷走近，想碰碰他的脸，但卢筱嘉下意识地后退，令男人的手悬在半空，最后不得不苦涩地笑了笑，“等我回来，我们把一切说清楚。”
卢筱嘉没说话，看着宋希夷转身离开。
……
接下来的几小时，卢筱嘉不停地在屋子各处游荡。
走进新婚用的卧室，床上铺着的大红色的被褥格外刺眼，转头再看，床头柜上还放着他们一起选的首饰盒。
打开盒子，两枚男戒正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内圈刻着彼此的名字。
突然像被什么烫到，卢筱嘉把盒子推回原处，再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直至许久，才又盯着卧室上方的空白墙面发呆——那里今早还挂着他们的结婚照。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再次传来响动。
卢筱嘉看了眼手机，已是凌晨两点。
宋希夷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看到沙发上的身影时，明显一愣：“还没睡？”
“等你。”卢筱嘉的声音很轻。
宋希夷的表情瞬间软了下来，他快步走过来，在卢筱嘉面前蹲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卢筱嘉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事情处理好了吗？”
“嗯，邹侗不会来骚扰我们了。”宋希夷避重就轻，“他没说是谁指使的……不过没关系，我会查出来的。”
“然后呢？”卢筱嘉问，“查出来之后呢？”
宋希夷的眉头微蹙：“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那邹娆呢？”卢筱嘉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的妻子，她……真像邹侗说的，是因为你才变成那样的吗？”
宋希夷面露疲惫，他松开卢筱嘉的手，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然后一饮而尽。
酒精使他的脸色稍缓，却也让眼神里的痛苦更加清晰。
“不是我。”他背对着卢筱嘉说，“但确实，那场车祸发生时，我在车上。”
卢筱嘉的心沉了下去。
宋希夷转过身，眼眶泛红：“你真想听吗？完整的、丑陋的真相。”
卢筱嘉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坐垫。
“我和邹娆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提及旧事，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很快再婚，有了希文。在宋家，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价值在于为家族争取利益。才二十二岁，父亲让我和邹家联姻，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望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邹娆那时候很漂亮，也很会讨人喜欢。我年少无知，以为这就是爱情，在所有人的怂恿下匆匆结了婚，但婚后不到半年，我们就发现彼此完全不合适。她喜欢热闹，我喜欢安静，她挥霍无度，我觉得那是肤浅，我想要的是相濡以沫的伴侣，她要的是光鲜亮丽的宋太太头衔。”
宋希夷苦笑着摇头：“我们的婚姻很快名存实亡，直到有一天，我提前结束出差回家，发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我们的卧室里。”
卢筱嘉屏住了呼吸。
“她很平静，甚至没有试图掩饰。她说她受够了这种虚伪的婚姻生活，要离婚。我同意了。”宋希夷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天晚上，我们离开了那幢山顶别墅，打算第二天就去办手续。路上，我们发生了争执，她情绪很激动，伸手来抢方向盘……”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卢筱嘉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车子冲出了护栏。”宋希夷闭上眼睛，“我醒来时人已在医院，三根肋骨骨折，右腿断了，而她……颅内严重出血，再也没有醒过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邹家来闹过几次，每次都被父亲压了下去，最后我们达成协议，对外就说邹娆伤重不治，而我们宋家则让渡一部分利益作为补偿，所有法律文件都签了，死亡证明也开了，我以为……我真的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宋希夷转过身，眼里蓄满了泪水：“在那之后，我对自己的感情生活彻底绝望了，直到我遇见了你……一开始，我确实只是想找一段合适的婚姻，为家族谋利，并巩固自身的位置。但我没想到……我会真的爱上你。”
他走过来，跪在卢筱嘉面前，像个虔诚的信徒：“筱嘉，我知道错了，我应该一开始就把这一切告诉你的，但我太害怕了，害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恶心，害怕你会离开我。我时常挣扎，又心存侥幸，我完全没想到邹侗会突然出现……”
看着眼前这个脆弱的男人，卢筱嘉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他在痛苦，他在忏悔，他是真的爱你；另一半在尖叫，他骗了你，他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插足者，哪怕只是法律意义上的。
“如果邹娆死了，”卢筱嘉艰难地问，“我们的婚姻就是合法的，对吗？”
“在法律上，她已经死了！”宋希夷急切地说，“所有文件都是有效的，我们的婚姻是合法的！”
“但事实上她还活着！”卢筱嘉提高了音量，“她躺在某个疗养院里，还有呼吸和心跳！宋叔，你让我怎么接受这个？在我们的婚礼上，你的合法妻子正躺在病床上，而我差点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成为你们婚姻的插足者！”
“不，你不是！”宋希夷抓住他的肩膀，“我和邹娆的婚姻早就结束了，在她出轨的那一刻就结束了！那场车祸只是让一切变得更复杂，我从没想过要欺骗你，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烂摊子。”
“十四年，还不够吗？”卢筱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十四年了，你都没有处理好这件事，反而选择用一个谎言来开始我们的关系？”
宋希夷哑口无言。
“你说你爱我，”卢筱嘉推开他的手，站起身，“可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应该尊重我，给我选择的权利，而不是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所有人的祝福中走向一段本就非法的婚姻。”
“我们的婚姻是合法的！”宋希夷也站起来，语气变得激烈，“筱嘉，你为什么要纠结于这个？邹娆撑不了多久了，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几个月，到时候这一切都会过去，我们可以重新举行婚礼，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所以，你要我等？”卢筱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等你妻子去世，然后我们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恩爱夫妻？宋叔叔，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希夷烦躁地扒了扒头发，“我只是想解决问题！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邹侗闭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等邹娆……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可以回到正轨。”
“回不去的。”卢筱嘉摇着头后退，“就算法律承认我们的婚姻，我也做不到……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还有一个女人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每次你碰我，我都会想，我是不是伤害了她，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宋希夷吼道，“她昏迷五年了！筱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道德洁癖？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但婚姻是！”卢筱嘉也激动起来，“爱是！信任是！宋叔，我要的婚姻不是这样的……我要的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感情，不是在谎言和另一个人的悲剧上建立起来的空中楼阁！”
两人对峙着，激烈的喘息在客厅里久久回荡。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尖锐地争吵，第一次将彼此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对方面前。
宋希夷突然上前，将卢筱嘉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别离开我。”男人的声音在颤抖，“筱嘉，求你了，别离开我。我知道错了，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但你不要离开我。”
卢筱嘉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他，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宋希夷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今天看到邹侗闯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捡那些照片的时候，我害怕极了……不只是怕婚礼被破坏，我还怕你对我失望，害怕你会用现在这种眼神看我。”
卢筱嘉闭上眼睛，他能感受到宋希夷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道，甚至能感受到这个拥抱里近乎绝望的眷恋，这一切都曾经是他安全感的来源，现在却成了痛苦的深渊。
“我需要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宋希夷的身体僵住了，双手捧着卢筱嘉的脸，眼神里满是恐慌：“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卢筱嘉诚实地回答，“也许回母亲那儿住几天，也许去酒店。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把这一切想明白。”
“不行。”宋希夷立刻拒绝，语气强硬得不留余地，“你不能走，外面现在很乱，邹侗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可能有记者，或是其他想看咱们笑话的人。你留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保护我？”卢筱嘉苦涩地笑了，“现在伤害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一句话，如一记重锤砸在了宋希夷心上，他面容凄惨，眼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
“所以，你要离开我。”仅陈述事实，已让他眼神空洞。
“我不知道。”卢筱嘉重复，“我真的不知道，但如果我们继续这样相处，我只会更痛苦，你也会……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段关系到底该怎么继续，或者……要不要继续。”
“要，”宋希夷立刻道，“我要继续！筱嘉，你是我妻子，是我法律上承认的唯一配偶。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你明白吗？”
他话里透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让卢筱嘉不寒而栗，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今晚我睡客房。”卢筱嘉终于道，试图避开眼前的危险话题。
宋希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卢筱嘉以为他会再次反对。但最终，男人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好。但只是今晚。明天我们再谈。”
卢筱嘉没承诺什么，转身上楼时，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受到宋希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那目光里有爱，有愧疚，有哀求，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偏执。
客房门关上的瞬间，卢筱嘉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终于放任自己无声地哭了起来。
而门外，宋希夷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望着楼梯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这时，有电话打了进来。
“是我。”对着手机，男人语调冰冷，“一定要他吐出幕后指使者是谁，不管用什么方法……还有，加强这里的安保，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挂断电话，走到酒柜前，男人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绝不能让筱嘉离开。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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