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其二 无归 窗外的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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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过去，我已经近乎遗忘殆尽了。所余不过零光片羽。
1
一切发生之前，我还仅是一名普通的地球人类男性。说普通，也是针对现在而言。
那时候，人类尚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我反而常常自命不凡。因为我的职业身份，在人类中已经算是顶顶特殊了——我从事着关于宇宙奥秘探索的一线工作。并且作业小组在我领导下，同僚是两位各有千秋的美丽女性：一位稍年长于我，颇有知性风韵；另一位二十出头，洋溢青春活力。姐姐和妹妹都很好，我对此颇为享受。虽然上面有明确的保密要求，令我辈不足将实情为普通人道，连父母亲朋问起，我也只微笑着说，是特种部队管理下的某一尖端小队。
这种生活被打破，始于我们与其他小组的一次协同秘密行动。
我与两位同事做好了准备，身着上面统一发放、为我们量身定制的工作制服，材质特殊、兼具美感，可以适应太空中绝大多数情况的外部作业环境。分工与惯常一样，年长那位先锋，年轻那位殿后，而我负责控制和监控飞行器、指引并辅助她们收集情报、联络和协调与其他小组的对接等，以及在情况有变时，作为后备力量和救援人员行动。
按照计划和演习，这将是又一次的连续性跃迁。这类实验我们已经联合实现过多次，这次也只是比之前的实验跨度更大，评估中认为危险性和失控风险极小。正式进入倒计时前，邻组的操作员还在和我言笑，而我亦颇为轻松，欣赏着姐妹花的眼波潋滟。
行动开始，姐姐当先不见，妹妹随后跟进。
我依例透过数据监控，确保着她们第一段传送的平安。谁知陡生变故，妹妹进入之后立时与我断了联系，我联络姐姐不得接通，向上面紧急汇报亦无响应。将这一情况以备用信息流传回总部，准备按照预案采取紧急处理，亲自进去救援她们。
结果，我刚到传送处的空间裂缝，就见到先行进去的姐姐掉了出来！
她身无寸缕，双目紧闭，平和如睡眠。我慌忙接住了她的玉体，却隔着工作服都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冰冷，像刚从冻箱拿出来。
她已全然没了生息。
2
我踩着虚浮的空间，将她抱回飞行器。
还来不及惊惧，炽白的光亮一瞬间填满了我的视界，伴随着刺穿精神般的尖鸣。
……我失去了意识。
我恢复清醒时，工作服里的供氧设备已在告急警报上闪烁。
……她的尸身不见了。
我找遍了飞行器的每一个角落，也猜想了无数个可能。但无论如何，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我联系不上总部，也联系不上共同作业的其他几个小组。
焦急、悲伤、彷徨、绝望，充斥着我混乱的脑子，体征监控也在向我报告着自己每况愈下的糟糕生命状态。
唯一的好消息是我毕竟还活着，而且，万幸的是飞行器也还能用。
我驾着飞行器，回到项目组设立在太空的中枢工作站，发现一切都像凭空消失了。
我强烈怀疑是飞行器自带的导航系统信息也出了问题，这不是我的目标坐标，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不愿相信其他可能。
我设定好回地球的路线，得到了飞行器“安全”的评估。但我现在疑神疑鬼，对这份安全评估都难以尽信。
但飞行器需要得到补给了。我也必须回到大地上。
我必须要脚踩在坚实的土壤，狠狠吸上一口城市里那被污染了的、冲满了“人气”的空气。
再这样下去，我知道，我已经离疯不远了。
3
回到地球却更令我震惊和混乱。
我的身份证明是不合法的，我的亲朋们没有留下一丝活过的痕迹，就连机关里我工作过的部门也从未成立。我的过去烟消云散，关于“我”的一切都失去了依凭。
一切都不对劲。
或者说，除了我的部分，世界才像是完整和合理的。这太荒谬了。
要不是也同样失去了合法身份的飞行器还停在我身边，我简直要相信，我真的疯了。
太阳沉入了海平线，我钻进飞行器。
……好温暖。
失去了国籍、身份和历史，我流浪各地，作为一个独立佣兵，过上了刀尖舔血的生活。
但关于过去的疑问从未在我心头消失。
两位同伴一死一失踪，而其他所有人、事、物，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说实话，我如今已经记不得她们二人分别姓甚名谁、面容具体如何了。可偶然一刻回忆起，短暂和她们共事的时光、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在飞行器里三人一起面对着外部空间长久的死寂和黑暗、偶尔划过的生机和璀璨，我心仍升腾起一丝陌生而亲切的柔情。
4
变化发生在时光润物无声之间。
我逐渐觉得，周围一切变得越发缓慢而清晰。
分析情况、闪躲伤害，对我来说成为再简单不过的事。如果我愿意，所有的情况我似乎尽可以掌握。
这种得心应手的感觉并不如想象中令人高兴。我甚至觉得无味和一丝恐惧。
我真正开始正视这份怪异，也是得益于偶然的一个契机。
沙漠国度，主顾的委托是击杀一个目标。这家伙恶贯满盈、富可敌国，又权倾当地。要不是没钱没能力，人人得而诛之。
不巧的是，我要动手那个节点，发现一个臭名昭著的顶级狙击手居然也在旁边的土楼上，和我的计划如出一辙，同样看准了这个时机。这家伙是有名的疯，要不是后台硬、自己又谨慎，估计早就让人做了。
要争夺同一个目标啊，棘手。我皱眉。
一来，如果被他得手了，主顾目标是完成了，但事不是我做的，钱我就没道理拿了，这样的情况我是不愿意的。二来，即便我得手了，现在我离他颇近，与他几乎只相隔两道毫不结实的破败墙板，他被我坏了事，也很可能与我结怨。被他的人追着搞，我当然嫌麻烦。
我匍匐在楼顶，他架着枪猫在不远处。
常年的警觉使他仿佛也嗅到了我而看过来。
我本来也看着他，心道坏了，这一眼是避无可避了。但我心里苦中作乐想着，他最好是突然瞎了别看到我，我不是很想完事了之后还要灭口他再离开，也不安全。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眼神突然失去了焦距，充满惊怒和恐惧，不是那种发现了我的惊怒，而是怀疑自己似的努力睁大了眼睛。他真的失明了，就在这一刻。
我目睹和品鉴了全程，连望远镜都不用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早就不需要这些辅助工具了——细微之处都看得分明。
真好，省得我出手灭口了。顺利射杀了目标，我无声地纵身下楼，离开了现场。
幸灾乐祸之余，我悚然一惊，一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出现：
难道是因为我想了他最好瞎了别看到我，他才瞎了么？
……若果真如此，我还是个“人”么？
5
完成任务后，我与往常不同，买了拥挤破败的难民车票，准备回到城里去。混杂的难忍味道、潮湿燥热的空气，夹杂着司机和乘客的嘈杂脏话，像极了地狱。
我与一个带着孩子的黑皮肤妇女坐在一起。她看我的目光有些赧然，我并未在意。她的孩子饿了，不断地发出令人厌烦的尖锐啼哭。前排裹着白头巾的男性记者给了她一些吃的，并口称愿他们的神明保佑她和孩子。她接受了这份好意，给孩子喂了这干瘪的面包，但她自己的肚子发出了令人脸红的肠鸣。
我掏出自己的水壶，倒了一些西米露给这怜人的母亲。就倒在她变了形的金属饭盒里。露出自以为友善的微笑，我示意她可以吃，便靠在椅背准备小憩一番。
她大概是吃了吧，我不知道。
但环境陡然变得安静，我觉得不对，于是猛然睁眼坐直。
她的饭盒里，赫然蠕动着诸多活虫子。而周围的人都惊恐地看着我。
我一边震惊，一边也突然想到一直以来被我忽略的又一个问题——我在这边辗转多日，哪里来的西米露？
我拧开水壶，闻了一口里面椰汁西米露的香气——啊，绝没有错，我仰头把这甘甜的冰饮吸入喉咙里。
有人试图攻击我，也不知是火器还是刀兵。我没正眼看，反正丝毫不会奏效。
所有人都尖叫着弃车而逃了。
我坐在路边，伸出手，对着滚烫的阳光，看自己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红粉色的筋肉纹路，充满了生命的美好。
……我看起来仍旧是个人类啊。
6
这件事后，我不再随意出现在人类密集的地方了。飞行器成了我最安全的巢穴。
通过实验，我逐渐确信了，我可以通过意念改变事物：
当我希望ta是什么，ta就会变成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超越自然了。
在灯红酒绿的城市，在繁星漫天的夜里，我在无风的密闭飞行器里。
看窗外的人间景色疾驰而退。
我对人类的身份认同意与日去。
但身处地球，脚踩土地，这种温情的怀恋让我总觉得自己还活着。
7
现代小规模的星际战争爆发往往没有什么前兆，生命还不如尘埃。
邻星系的战场波及到此。
我不愿地球毁于一旦，便干预其间弥战火于无形。
已经接到消息但没有能力逃出地球的人类们，在经受了即将面临末日的巨大伤痛之后，重拾生活的希望。他们抱紧彼此的亲爱，流泪感恩阳光和黎明的再临。
但迎接我的是畏惧与嫌恶的眼光。
甚至有人向我开枪。
我并不难过，只是疑惑——
为何如此？
我看了这人一眼，子弹和开枪者都灰飞烟灭，分解无踪。
人们惊愕，颤抖，还有我熟悉的恐惧。
终于，我从人类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形象。
有的狰狞如海怪，有的丑恶如虫兽，还有的邪恶如鬼祟。
——啊，原来如此。人心如何，我便如何吗。
实际上，事到如今我早已经熟练地习惯了自己了。如果我想，移山跨海，倾天折地，弹指之间便可成事。
你看，我甚至懒得故意隐瞒自己的能力。只觉得有那么一点可笑。
天灾灭世，但能够灭天的向来是人祸吧。
8
人类害怕我，排斥我，剿杀我。
可莫说是伤害到我本身了，即便是我的飞行器，在我意念的保护下都岿然不动。人类如蝼蚁蚍蜉，无法撼动我一丝一毫。
我从开始的愤怒和残忍，到后来的冷漠和无感。
我失去了情绪。
在我的意念中，一个美丽新世界逐渐成型。
人类耕战劳作，逐城而居，奉“我”为他们的唯一的主。
即使他们从没见过我的神迹，但他们的信仰坚定不移。
我即主宰。
……了无生趣。
9
茕茕孑立，我又是孤独一神了。
我到底是什么？
我曾是个“人”么？
还是“过去”皆为虚假？
会有这样一个我，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么？
我的“新世界”是不是也终将被这样一个“人”颠覆？
我是否还应该，或者还可以继续存在？
我是造物者难辞其咎的败笔，还是造物者本身？
我失去了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FIN.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二 无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