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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天晚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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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做了。
秦亦铭不想回忆过程。他只记得事后陆翊川蜷在他身边,银丝边眼镜被压歪了,镜腿卡在耳廓上。他伸手把眼镜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摆在水杯旁边。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陆翊川的呼吸声。
两个人都没睡。空调开着,风声嗡嗡的。秦亦铭盯着天花板,陆翊川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霓虹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红。
“昨天为什么留下来。”秦亦铭问。
陆翊川沉默了几秒。“你给了我钱。”
“一万块不是理由。”秦亦铭的手指在被子上敲了两下。“是借口。”
陆翊川没说话。秦亦铭偏头看他。陆翊川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很安静,银丝边眼镜被取走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秦亦铭知道他没睡。
“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陆翊川忽然说。
秦亦铭愣了一下。“我没那么想。”
“你就是那么想的。”陆翊川的声音很轻,不是指责,是陈述。“你花钱,买酒,买药,买人。你以为买够了就不用面对自己。”
秦亦铭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盯着天花板,灯管是关的,只有窗外的光。那些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水面上破碎的倒影。
“你懂什么。”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冷。
陆翊川不说话了。秦亦铭翻过身,面朝他,伸出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
“看着我。”
陆翊川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那种空的、平静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神,让秦亦铭更烦躁。
“你放纵,你沉迷,你堕落,”陆翊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你用这些掩盖你是病人。”
秦亦铭的手指收紧了。陆翊川的下巴被掐出一道红印,他没有挣扎。
“说够没有。”秦亦铭说。
“你被你的假面困住了。”陆翊川没有停。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快了一点,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你狂妄,你自大,你以为你掌控一切。但你连自己都掌控不了。”
秦亦铭翻身压住他,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还掐着他的下巴。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陆翊川被他压着,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某种更硬的、更锋利的东西。
“那你呢。”秦亦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什么。”
“你连病都不敢生。”秦亦铭松开他的下巴,手指移到他的颈侧,按在脉搏上。那颗心跳得很快,但陆翊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优等生,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陆翊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一个人。”秦亦铭的声音忽然轻了。不是温柔,是某种更疲惫的、更真实的东西。“你一个人活了十七年。没有人管你,没有人问你吃了没,没有人给你开家长会。你他妈连生病都不敢,因为没人带你看病。”
陆翊川的眼睛红了。秦亦铭看见了。他看见了那双杏眼里开始有水光,看见了陆翊川的嘴唇在发抖,看见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秦亦铭问。
陆翊川没回答。
“说。”
“……吃饭的钱,大概三百。”陆翊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打工呢。”
“便利店夜班。一晚上一百五到两百。一周三四天。”
“那一个月有两三千。”
陆翊川没说话。
“钱呢。”秦亦铭问。
沉默了几秒。“要寄回去。”陆翊川说。“福利院。小时候的学费生活费,算借的。”
秦亦铭盯着他的脸。那张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完了的事。
“剩下的大概六七百。”陆翊川继续说。“交水电物业,吃饭。有时候不够。”
“不够怎么办。”
“馒头。挂面。”陆翊川停了一下。“学校的饭太贵了。吃不起。”
秦亦铭想起学校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一荤一素加米饭,十二块。陆翊川一天吃不起一顿食堂。他只能吃更便宜的——馒头,五毛一个;挂面,论斤称的那种,一扎能吃好几顿。他想起陆翊川在巷子里拎着的那个塑料袋。几个白馒头,一扎挂面。加起来不到五块钱。够他吃两天。
“奖学金呢。”秦亦铭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紧。
“一百来块。”
“够干什么。”
“够交一科教材费。”
秦亦铭闭上眼睛。一百块。他买包烟都不止这个数。
“学费呢。”
“攒。”
“攒多少了。”
陆翊川没回答。秦亦铭睁开眼,低头看他。陆翊川偏过头,面朝窗户的方向,银丝边眼镜被取走了,他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很脆弱。
“……快够了。”过了很久,他才说。
秦亦铭听出来了。“快够了”的意思是,攒了很久,还差一点。而那“一点”,可能就是他给的那一万块。不是一万块。是一万块里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在交了学费、还了福利院、付了水电之后,终于可以用来吃饭的那一小部分。
他想起陆翊川说“一万块钱够我一年多饭钱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如果省着花,一万块真的够他吃一年多。因为他一天吃饭花不到二十块。
“你以为你很能忍。”秦亦铭说。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是愤怒了。“你以为你忍得住。你忍了十七年,然后呢。你还在啃馒头,你还在断水断电的房子里过冬,你还在便利店值夜班。”
“够了。”陆翊川的声音是哑的。
“不够。”秦亦铭低下头,额头抵着陆翊川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陆翊川一个人听。“你忍了这么久,不就是等着有人来吗。”
陆翊川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眼泪在流,像一堵墙在漏水,外面还是完整的,里面已经全湿了。
秦亦铭看着那些眼泪,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脸埋进陆翊川的颈窝里,手臂收紧,把整个人箍进怀里。
“别哭了。”他的声音闷在陆翊川的皮肤里。
“没哭。”陆翊川的声音是哑的,但很平。
“你他妈眼泪都流到我脖子上了。”
陆翊川没说话。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秦亦铭的后背上,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抓住了他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吃不饱。”陆翊川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在抖。“学校的饭太贵了。我一天只吃一顿。馒头,挂面,有时候加个鸡蛋。”
秦亦铭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上个月电被掐了。我在便利店充电。后来店长不让了。”陆翊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冬天没有热水。在家洗,冷水。洗快了,就不冷了。”
秦亦铭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陆翊川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表情是空的。
“我第一次吃奶黄包。”陆翊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像冰面被踩了一脚,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对不起。”
秦亦铭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紧到陆翊川的肋骨都在疼。他把脸埋进陆翊川的头发里,闻到了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廉价的。
“别道歉。”秦亦铭说。他的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不是你的错。”
陆翊川的手指抓着秦亦铭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哭出声,但秦亦铭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秦亦铭闭上眼睛。他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以后别吃馒头了。”他说。声音闷在陆翊川的头发里。“跟我吃。跟我住。水电物业我出。福利院那边我帮你还。”
“不用。”
“没跟你商量。”
陆翊川没再说话。他的手指从秦亦铭的衣服上慢慢松开,搭在他的腰侧。秦亦铭感觉到那只手还在发抖。
他从床头柜上摸到钱包,扔到陆翊川手边。
“钱拿去。别跟我说不用。你需要。”
陆翊川没有拿。他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脸埋在秦亦铭的胸口,手指蜷着,搭在他的腰侧。秦亦铭没有再说话。他把下巴抵在陆翊川的发顶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暗了。
陆翊川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手从秦亦铭的衣服上滑下来,手指蜷着,搭在他的腰侧。秦亦铭没有动。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听着陆翊川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浅的,慢的,像潮水。
他想,他愿意花所有的钱买这个人不再挨饿。愿意花所有的钱买这个人不再说“对不起”。愿意花所有的钱买这个人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说“我想要”,而不是小心翼翼地说“奶黄包”。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抱着陆翊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到他彻底睡着。
然后他轻轻地把陆翊川从怀里放下来,把被子拉到他下巴。陆翊川没醒,睫毛垂着,呼吸很浅,眉心那道竖纹消失了。
秦亦铭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陆翊川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银丝边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摆在水杯旁边。
秦亦铭走过去,把眼镜拿起来,架在自己鼻梁上。
镜片有度数。世界在他眼前扭曲了一瞬,然后变清晰了。不,不是变清晰。是变得不一样。床头柜上的水杯旁边多了一个纸盒——奶黄包的盒子,空了的,里面还粘着一点黄色的馅料。
他把眼镜取下来,放回去。然后关了灯,躺回床上。
陆翊川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碰到他的手指,然后扣住了。十指相扣。
秦亦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握着那只手,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声。他把手收紧了一点。
至少现在,他还不用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