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一
...
-
一
天亮的时候，秦亦铭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皱了下眉，下意识往旁边翻了个身，手臂搭过去——
搭到了一个人。
温热的，真实的，有呼吸的。他睁开一只眼。
陆翊川躺在他旁边，面朝天花板，银丝边眼镜已经戴好了。他没看书，没看手机，什么都没做。就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
“你没睡。”秦亦铭说。声音是刚醒的那种沙哑。
“睡不着。”
秦亦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臂搭在额头上。酒店的房间在白天显得很普通，没有晚上那种暧昧的、可以藏住一切的安全感。窗帘是米色的，地毯上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喝过的水杯。
“几点了。”秦亦铭问。
“快八点。”
周六。秦亦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课，没有安排，没有必须见的人。他把手臂从额头上放下来，侧过身，手搭在陆翊川的腰上。陆翊川还穿着那件浴袍，带子被扯松了，胸口露出一片。
“再睡会儿。”
“你睡。”陆翊川说。他没有推开秦亦铭的手，也没有靠过来。就那样躺着，让那只手搭在他腰上，像搭在一截栏杆上。
秦亦铭没睡。他把手从陆翊川的腰上移到他的手腕上，握住。陆翊川的手很凉，骨节硌着他的掌心。他把陆翊川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陆翊川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又抬起头。
“你手好凉。”秦亦铭说。
“嗯。”
“别走。”
“不走。”
秦亦铭把陆翊川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块冰放进了温水里。陆翊川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心跳好快。”陆翊川说。
“被你冰的。”
陆翊川没说话。但他偏过头，看着秦亦铭。那双杏眼里有一点秦亦铭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困惑，是某种更柔软的、更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东西。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去，只是那么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秦亦铭没看懂。但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优等生。”
“嗯。”
“你放松点。你整个人都是硬的。”
陆翊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肩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塌下去了。像一堵墙在缓慢地倾斜，不是倒塌，是终于允许自己靠向某个方向。他的身体靠过来，额头抵在秦亦铭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秦亦铭没有动。他感觉到陆翊川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浅的，慢的，一下一下的。感觉到陆翊川的身体从僵硬变成柔软，像一块冰终于开始融化。
陆翊川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他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很浅很均匀。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舒展开了，像一个一直皱着眉的人在梦里终于忘记了为什么要皱眉。
秦亦铭没有动。他就那样侧躺着，让陆翊川靠在他肩膀上，让那只冰凉的手贴在他胸口。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模糊的影子。
他的手臂麻了。他没动。
后来他也睡着了。
二
再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
秦亦铭猛地坐起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一点光，把一切染成暧昧的红色。他下意识往旁边看——
陆翊川还躺在那里。姿势没怎么变，只是眼镜被蹭歪了，镜腿卡在耳廓上，勒出一道红印。他的手还搭在秦亦铭的胸口上，手指蜷着，像一个孩子在睡梦中抓住了什么就不肯松开。
秦亦铭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不整齐，边缘有咬过的痕迹。这只手拎过馒头和挂面，写过无数张卷子，在酒店窗台上攥成拳头又松开。现在它搭在他的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陆翊川的脸颊。凉的，滑的，像瓷器。陆翊川动了一下，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他没醒。
秦亦铭的手停在他脸上。指腹下面是温热的皮肤，颧骨的弧度，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指尖。
“陆翊川。”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陆翊川没反应。
“陆翊川。”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用力了一点，手指推了推他的肩膀。
陆翊川皱了下眉。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然后他睁开了眼睛。那双杏眼里全是迷茫，没有焦距，没有表情，像一个还没加载完全的页面。他看着秦亦铭，像不认识他一样。
秦亦铭被他这个眼神看得胸口一紧。
“醒了没。”秦亦铭说。
陆翊川眨了眨眼。焦距慢慢回来了。他看着秦亦铭，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窗外是黑的，霓虹灯的光在玻璃上跳。
“几点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晚上。七点。”
陆翊川沉默了几秒。他慢慢坐起来，眼镜滑到鼻尖，他伸手推回去。头发乱得不像话，有几缕翘在头顶。他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色，但比早上浅了一些。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一棵还没从土里完全长出来的植物。秦亦铭靠在床头，看着他。霓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
秦亦铭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陆翊川偏头看了他一眼。秦亦铭面无表情，好像那个声音不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但陆翊川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饿了。”陆翊川说。不是问句。
“嗯。”秦亦铭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想吃什么。”
陆翊川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在他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秦亦铭等着。他不催。
过了大概十几秒，陆翊川开口了。
“奶黄包。”
秦亦铭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陆翊川。陆翊川没有看他，还在看窗外。他的侧脸在霓虹灯的光里显得不太真实，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等一个回答。
“什么。”秦亦铭说。
“奶黄包。”陆翊川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不是理直气壮的那种大，是那种“我好不容易说出口你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的那种大。
秦亦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他点了一笼奶黄包。又点了一笼。又点了一笼。还点了白粥，点了蒸排骨，点了虾饺，点了烧麦。他点了一堆，像一个从来没吃过饭的人在给自己摆宴席。
陆翊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了，看着他一个一个地点，没有阻止。
“点那么多干嘛。”陆翊川说。
“想吃。”
“你一个人吃不了。”
“你帮我吃。”
陆翊川没说话了。
外卖到了之后，秦亦铭把餐盒一个一个拆开，摆满了茶几。白粥冒着热气，奶黄包的笼盖一掀开，甜味就散出来了，整个房间都是那种金黄色的、甜腻的、让人想家的味道。
陆翊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笼奶黄包，没动。
秦亦铭拿起一个，掰开。金黄色的馅料从裂口处流出来，黏稠的，甜味一下子浓了。他把掰开的奶黄包递到陆翊川面前。
“没吃过？”
陆翊川看着那个被掰开的奶黄包，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更慢了，像是在认真分辨那个味道。秦亦铭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他。陆翊川吃相很安静，不发出声音，嘴唇上沾了一点金色的馅料，他没有察觉。
“好吃吗。”秦亦铭问。
陆翊川点了点头。
他把整个奶黄包吃完了，然后把手指上沾的馅料舔掉。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眼睛已经盯着笼屉里剩下的了。
秦亦铭把整笼推过去。“都你的。”
陆翊川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有一点秦亦铭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小心的、更警惕的情绪。像一只流浪猫第一次被人喂食，想吃，但不确定这顿饭吃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慢点吃。”秦亦铭说，“没人和你抢。”
陆翊川低下头，拿起第二个奶黄包。这次他没有掰开，直接咬了一口。馅料流出来，烫的，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停下来。
秦亦铭把牛奶推过去。“配这个。”
陆翊川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又继续吃包子。他吃了一个又一个，秦亦铭没数。他只是看着。看着陆翊川的腮帮子鼓起来，看着他嘴角沾着金色的馅料，看着他偶尔停下来舔一下手指，然后又去拿下一个。
“优等生。”
“嗯。”
“你喜欢吃这个？”
陆翊川嘴里还嚼着，点了点头。
“那以后天天给你买。”
陆翊川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秦亦铭。那双杏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警惕了，是另一种。像冰面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春水在下面涌。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吃。
秦亦铭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陆翊川把那三笼奶黄包吃得差不多了，看着他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看着他拿起纸巾擦嘴，动作很轻，怕弄疼自己似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声音，嗡嗡的，低沉的，像一只在远处打呼噜的猫。
陆翊川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秦亦铭。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放松——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的放松，是那种在某个地方终于可以不设防的放松。像一只流浪猫终于走进了一间开着暖气的屋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趴下来了。
“秦亦铭。”陆翊川叫他。
“嗯。”
“你吃了吗。”
秦亦铭愣了一下。他看着陆翊川，陆翊川也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好奇，没有试探，什么都没有。就是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你吃了吗。
秦亦铭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堵。不是难受的那种堵，是另一种。他说不清楚。
“还没。”秦亦铭说。
陆翊川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从笼屉里找出最后一个奶黄包——被压扁了的，馅料都挤出来了，卖相不太好。他拿起来，掰开，金黄色的馅料从裂口处流出来。
他把它递到秦亦铭面前。
“张嘴，啊。”
秦亦铭看着他举着奶黄包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不整齐。这只手拎过馒头和挂面，写过无数张卷子，在酒店窗台上攥成拳头又松开。现在它举着一个被压扁了的奶黄包，送到他嘴边。
银丝边眼镜滑到陆翊川的鼻尖，那双杏眼从镜框上方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手很稳。
秦亦铭咬了一口。烫的，甜味在舌尖炸开。
他盯着陆翊川的侧脸，忽然觉得什么东西不对劲——不是不好的那种不对劲，而是像一道做了无数遍的数学题突然有了新的解法，答案一样，但过程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把一切都给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