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ftBehind》Grey1tch

5、Chapter 5 “有栖加奈美的消失” 我知道

　　我知道的，小绫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带病也要勉强自己工作。从认识她起，我就明白她是个理性的人，总会仔细思考后再做事。

　　所以，一定是因为加奈美吧。一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给小绫带了巨大的创伤，而小绫强忍着悲伤一个人慢慢地在找回生活、通过拼命工作来转移对加奈美的注意力，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经常会看望她，也提议过让她搬过来住。

　　我的话，虽然不懂动画什么的，但我知道在日本，声优这个工作的竞争压力非常大。三里也这样说过，与小绫经常共事的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小绫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还好小绫从小就有着成为动画声优的梦想，在大学时也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没像大部分人一样，就算付出了极大努力也未能如愿正式成为声优。

　　不过拼命练习仍是事实，那么又是什么支撑着小绫努力下去呢？我想不只是梦想和热爱，还有她与加奈美的那个约定。

　　小绫吃完粥后我让她回房间继续休息了，她说睡了很久刚起床还不困，我便允许她看会台本。

　　明明生日那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一个晚上就发烧生病了呢？不，生日那天的小绫其实状态不太对劲，三里比我更先看出来这一点，所以比平常开了更多玩笑。不过关于小绫到底怎么了，三里并未和我谈起。

　　联想起那晚的细节，小绫切出第四份蛋糕的动作…她无法放下加奈美，这与崇尚理性的她背道而驰。

　　那时三里原来不是在疑惑地想问小绫为什么那样做，我居然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不过回想起来，三里一直都是这样，看起来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但其实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懂得读氛围、更在意他人的感受。

　　至于现在的小绫，暂时不好打扰她。她昨晚经历了什么也瞒着不和我说，我希望能知晓，不然哪怕发烧感冒治好了，可心事依然留存。不过，瞒着不说本身就是小绫的个性，她很坚强。但难过的事一直压抑在心，不找人倾诉发泄出来，总有一天心灵会四分五裂的。

　　小绫，我很担心你，真的。所以…

　　“哐。”钥匙扭动门把手的声音，三里推门进来。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原来已经这么晚，三里下班了。

　　“天绫怎么样了？”三里放下包，疲惫地往沙发一摊。

　　“她吃过粥然后继续在房间休息，一会我要冲药给她。”我带着歉意接着说：“抱歉，我忘了做晚饭。”

　　没想到我就坐在餐桌发呆了这么久，没注意时间。

　　“没事，点外卖吧？”

　　“好吧。”

　　随后三里抬手示意我过去她那，我便起身坐到她旁边。

　　“南空，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天绫说…动画的女主声优开始另外试音选人了，毕竟这个项目不能刚开始就在声优这里卡住。”三里刻意压低声音说。

　　我心里一沉，小绫知道了会怎么样呢，带着病的她无法正常发挥，但错过一个这样的机她肯定会不甘心。

　　“天绫从业声优将近一年，接的大多都是游戏或广播剧的配音。她运气不好，最近动画行业又不景气，这次能接到一个漫画原作销量高的改编动画的女主配音，真的非常难得。”三里脸色也显露出担忧。

　　“能争取下吗？”

　　“我找监督单独说过了，他说时间紧张，不能耽误住时间。”

　　该怎么办才好，对动画一窍不通的我，还能帮上小绫什么呢。

　　“南空…”三里抱住我，“没关系，我一定为天绫争取这个位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是她们之间的约定对吧？”

　　我回想起来，加奈美与小绫的约定，就是加奈美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看到为动画配音的小绫。可是没等到那一天，加奈美便过世了，直到临终前她都在喃喃这件事。

　　这次的机会对于小绫来说，一定意义重大。

　　我看向客房的门，差不多可以让小绫喝药了。

　　喝药时，进门看到小绫在床上坐着阅读台本，见我进来她又收回去。看着小绫小口喝药的样子、朋友如今的境地，令我内心五味杂陈。

　　小绫喝完药后，我给她换了个杯子，往里面倒满热水后放在床头柜上。

　　“好好休息。”我缓缓关上门，准备出去。

　　“小南。”小绫露出迟疑的眼神。

　　“嗯？”

　　“不，没什么…谢谢。”她又摇摇头。

　　将客厅的灯熄掉，回到我的房间。三里还在电脑前跟进工作的事。

　　“休息吗？”我轻声问。

　　“呃…”三里挠挠额头，“你先睡吧，我很快。”

　　“嗯。”

　　三里将台灯亮度关小了些。我躺到床上，闭起眼盖上被子。

　　半夜，不知为何醒了。想看看小绫的情况，我有些放心不下。

　　坐起身看了下三里，她侧躺背对着我，似乎睡的很熟。我悄悄下床，尽量没发出动静。

　　外面风刮得有点大，我没有确认现在的时间。取了条毛巾，小心翼翼推开客房的门。

　　小绫蜷缩在被子里，皱着眉，窗帘没拉紧，月光照在她身上，黑暗中显得形单影只。凑近一看头上还留着汗，我帮她稍微擦掉后，注意到她眼角的泪水，我的鼻息紊乱了下。

　　长风呼啸而过，我察觉到窗户留了条小缝，关紧后把窗帘也拉上。临走前摸了下小绫的额头，没有再发烧。

　　“加奈美…”小绫突然呓语。

　　顿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在小绫床上坐了两分钟才出去。

　　回房间后，长呼一口气。三里翻过身来，等我爬上床开口说：“怎么样？”

　　“她没事。”

　　三里闻言，似乎注意到我的表情，于是没再接着往下说，闭上眼睛。

　　“小绫以后想做的是什么？监督？原画？”加奈美坐在社团的长桌说。

　　“我想做声优，从小看动画的时候就决定了。”
　　“嗯，声优也很好。”加奈美竖起食指，笑道：“我可以和小绫做一个约定吗？”

　　“什么约定？”

　　“想在以后看到小绫配音的动画！”加奈美莫名气鼓鼓着脸，站起来叉着腰说。

　　“我要是没做到呢？”我憋住笑。

　　“那就罚你请我吃一个甜甜圈好了。”加奈美闭起一只眼，一只手指着我说。

　　“什么啊。”

　　“小绫。”加奈美突然凑近我。

　　“嗯？”我察觉到。

　　“我相信你能做到，别说什么如果没能做到哦。因为你是小绫嘛，无论发生什么，小绫最后都能拼尽全力做到最好，我是知道的。”

　　加奈美依然保持着笑容，直到最后，直到生命尽头。

　　缓缓睁开眼，房间还是昏暗的样子，不知道几点了，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久。

　　客厅静悄悄的，小南她们上班去了吗？

　　“哦，手机。”我伸手去找，手机应该有留信。

　　只有一条来自春阳的信息。

　　“苍井前辈，身体怎么样了？我想赶紧告诉你，动画女主的声优另外选人了，社村前辈一直在替你争取，所以…”

　　我直起身，没继续往下看。是啊，空席这么久的位置怎么可能一直为我留着，可是凭现在的我，能够胜任吗。

　　我打开门出去客厅，发现小南在餐桌坐着，看着手机屏幕。

　　“小绫，好些了吗？她注意到我。

　　“嗯，基本没事了。”

　　“那个…小绫，你现在好多了，所以我想应该跟你说，关于动画女主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

　　“嗯？这样啊。”小南低头思索了一会，随后开口，“我不知道小绫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会过问。也不知道能不能由我来说，但是加奈美她一定不希望曾经那个令人钦佩的小绫变得像现在这样踌躇不前。”

　　我抓住客厅的门把手。

　　小南站起身来，“所以去吧，去做你能做到的事。

　　“嗯，谢谢你。”我点点头。

　　我从未有过这么平静的心情，像是走在云上，阳光照耀着我。乘上电车，拿出台本继续复习，昨晚睡前就看了很久，应该没问题。

　　大家都在支持着我，为我着想着，我不是孤身一人。

　　“加奈美同学以后想做脚本家吗？”记忆中的餐馆里，小南问。

　　“对哦。”

　　“听起来好厉害。”

　　“对吧对吧。”

　　“看着不像呢。”三里说。

　　“什么意思啦！”

　　“加奈美想写什么故事？”我问。

　　“没想过。”加奈美泄了气。

　　“切～”

　　“哈哈。”小南一笑。

　　“不过呢不过呢，无论做什么动画什么剧情，我都希望能由小绫来配音。”加奈美用吸管喝着气泡水。

　　“天绫确实很厉害。不过你的脚本能衬得上天绫吗？”三里继续开玩笑。

　　“唔…笨蛋笨蛋笨蛋！”

　　“我会的哦。”

　　“诶？”

　　“我会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为你的剧本配音。”

　　到事务所楼下了，我深呼一口气，攥紧台本。往旁边一看，是加奈美曾出现过的街道，但现在已不再是往日的蓝调时刻，而是临近正午的冬日暖阳。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宽，像两个人重叠在一起。

　　“不行呢，怎么录都对不上那种感觉。”走上楼梯，我在门外听到声音监督的叹气声。

　　三里站在他旁边，“果然得是苍井小姐来吧。”

　　“可她不在啊，在这种时候。”

　　我走进去，遇见经纪人，他说：“没事了吗？苍井小姐，我们等你很久了，这个角色没有你不行啊。”

　　“嗯，我回来了，再让我试试吧，监督。”我看向监督。

　　“噢，你终于来了，苍井小姐。状态怎么样？”
　　“没问题。”

　　“那就赶紧准备一下，哦，录音室里的可以出来了。”

　　录音室正在试音的是其他声优，低着头从里面出来，看来没让监督满意。

　　我深呼吸，走到录音室门口，三里迟疑了一下，走向我说：“加油，我会在录制室看着你的。”

　　三里走后，我抓住门把手，这一刻，另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是加奈美，她说：“加油哦。”

　　“我是20番号苍井天绫，请多指教。”我鞠一躬。

　　“开始吧。”面前的屏幕开始播放动画第一话的分镜，只是监督画的一些粗略的线稿。

　　“我想见你。”

　　“我也好想见你，小绫。”加奈美在身旁对我说。

　　“我…我想像从前那样牵你的手。”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像那天一样。

　　“但是不行。”加奈美看向我，左右摇晃着食指。

　　“诶？”

　　“怎么了，果然还是不行吗？”监督从麦里说。

　　“小绫不能被我困住，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小绫还有现在和未来不是吗？还有小南和三里她们这么好的朋友。”

　　我注意到玻璃对面的三里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念，然后我看向台本，“可我希望你能留下。”

　　“小绫真是任性呢，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吧？”

　　“人是有了爱的事物才能活下去的，从遇到你时，我的世界就悄然发生了改变。而如今你要离开，我该怎么生存下去呢。”

　　“小绫是不同的，你跟别人不同。过去也是一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鼓励着我坚持下去，这才是我喜欢的小绫。所以，抬起头吧。”

　　不觉间，泪水流向脸颊。多久没有哭过了，从加奈美过世后我便压抑至今的情绪，终于没忍住流露出来。

　　真是无比漫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加奈美的日子，仿佛度日如年。脑海中回想起那些美好回忆，我该怎么去接受这些回忆无法再延续下去的事实。

　　加奈美的死，让我也曾失去了活着的念头。这一切实在是来的太快、太突然，像一把尖利的飞刀。

　　人到底该怎么面对巨大的悲痛，加奈美死前我在教堂向神祈祷，是的，就是这样一辈子崇尚理性的我。我曾认为宗教无意义，那时才发觉祈祷其实是一种宽慰自己的方式、希望他人能平安一生的方式。

　　可祈祷本质无用，改变不了造化弄人的命运，让它带走了加奈美的生命。让大学刚毕业的我，怀揣着悲伤走入动荡的社会。

　　南空、三里，我的朋友们和家人们安慰我，发自内心地希望我能走出伤痛，可这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黑影如影随行，时不时的幻觉、听觉潜入我的世界，经常夜不能寐，需要喝苦涩的咖啡才能维持第二天的精神。

　　我早就知道我的不对劲，可我却又想在生活中偶尔能看到你的笑颜，哪怕再苦再累想放弃，但能看到你的身影，哪怕只是我臆想出的幻觉也能让我打起精神。所以我没有吃下医生开的药，因为我害怕，害怕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我第一次牵你的手、给你送的第一份礼物、你第一次对我表白心意、为我做好吃的甜点。

　　是啊，你最爱的点心，真的好好吃，真想再尝一次啊。

　　我真的舍不得这一切，可是…可是啊，这样不对吧，就像你所说的我不能被你困住，我不想你看到我如今的模样，也不想成为家人与朋友的负担。

　　所以加奈美，为了你，我也许可以稍微努力一下。

　　这才是你的愿望，这才是我们最后的约定对吧？

　　“嗯…我将放下你，但永远不会忘记你。”我哽咽着，对加奈美挤出笑容。

　　“这样就好。”加奈美笑容满面，如释重负般，“马上就能看到小绫配音的动画了，我很期待哦。”

　　“嗯。我喜欢你。”我擦去泪水。

　　“我也是，最喜欢你了，小绫。”

　　随后加奈美便消失了，连同气味、声音、以及她的身影。像一阵季风吹来，又不留痕迹的离去。只是，她那如太阳花般的笑容，我一生也无法忘却。

　　谢谢你，加奈美。

　　再见了，加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