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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见沧海不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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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夕阳,晚霞,红叶,枯枝,无论怎样,都与寂寥和伤感纠缠不清。
逆水寒一案结,傅宗书死,黄金鳞逃。
顾惜朝所犯的逼宫大罪本应株连九族,而在六扇门的求情之下,朝廷最终网开一面,将顾惜朝发配边关充军,令其永世不得踏入中原。
如今,顾惜朝就在被押至边关的路上,靠着一棵老树坐着,身着白色囚衣,脖子上带着枷,半眯着眼看着西方。
六扇门替顾惜朝求情,一是铁手,因应晚晴之托。二是诸葛正我,说是因惜顾惜朝之才、傅晚晴之香消玉损。三,却是戚少商,因何故,不明。
戚少商的求情也算不得求情。他只是对诸葛正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真凶傅宗书已倒”,一句是——“顾惜朝是个人才”。
诸葛正我便懂了戚少商的意思:真凶是傅宗书,顾惜朝不过是个棋子。顾惜朝是个人才,他死了,可惜。
逆水寒案结后,戚少商对顾惜朝不提,不谈,不答,不见。若意外撞上他人谈论此事,他便不避,不言,不怒,不笑。
有人说,戚少商放了下仇恨。有人说,戚少商在等一个杀顾惜朝的机会。
顾惜朝也在猜。只不过,顾惜朝心中有另外一个答案,介于以上二者之间——戚少商没有放下,没有忘记,但是戚少商却不会杀他。
顾惜朝收回视线,转头看了一眼一路沉默无话的戚少商,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朝廷指定了仇人戚少商押送顾惜朝,摆明了当今皇上的意思是不留顾惜朝,他容不得这个逼宫造反,目无王法皇威的人活在世上。
戚少商若是想要报仇,在押送途中大可动手,最后顾惜朝死无对证,戚少商随便编个借口都能让此事就此了结。哪怕朝野中有人心存疑虑,而在一桩桩血案之下,大家对戚少商绝不对多加责备。
然而眼看路途将尽,戚少商依然没有动手。
顾惜朝敢打包票,戚少商临行之前必然得了那皇帝的话——“杀顾惜朝”。戚少商一直不见行动,若真将顾惜朝送至,那就必将受到朝廷的责难。
顾惜朝一笑,他自是知道戚少商为什么不会杀自己,正如自己同样杀不了戚少商。
有时候顾惜朝会自嘲,逆水寒一案,的确是牵涉了太多无辜。只要自己与戚少商其中一方能够干脆果决一点,那么那些血案根本就不会发生。
一路来,顾惜朝见到戚少商时心情总是好的,总忍不住叫他一声“大当家”。他虽不是真心入了连云寨,却是真心认了戚少商这个人。
或许从戚少商说当自己是知音的那刻起,或许是从戚少商补书、读懂自己的那刻起,或许更早,从第一次见面逆水寒剑鸣而作响那刻起,他们往后的事便已注定。
顾惜朝知道,戚少商内心的矛盾与纠葛或许过了三年九年依旧,因为那些鲜血却太刺目,让戚少商已经无法正视顾惜朝。
杀他,戚少商下不了手,而面对他,戚少商却做不到回头。
知音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顾惜朝总是在思考,和戚少商一样地在思考。千里追杀之中,那份知音之情混入了血泪,融进了仇恨,为什么却更加深沉,并且逐渐脱离轨道一般变得不再纯粹,近乎男女之情?
或者,是一开始便错了方向,是一开始便未在常轨?
没有人回答得了。
知音本就难求,万中能逢一便是上天莫大的恩赐。所以这知音,本就注定不普通。
顾惜朝望着戚少商看不出情绪的脸,心中一叹。事已至今,何必再想这些永远理不出头绪的东西。况且,聪明如顾惜朝从出发当天就知道,自己这条发配之路,是到不了头的。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在看自己,但是他却无法回头去看他。
看了会回想起满地鲜血,会让自己莫名地心痛,所以戚少商不看。爱恨交织的心情,在这千里追杀之中他已感受了太多次,多到他已经觉得有些无法承受。
杀,杀不得。
爱,爱不得。
戚少商本盼着顾惜朝悬崖勒马,而顾惜朝却一次又一次将无辜人的鲜血洒在戚少商眼前,两个人中间隔着的沟壑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戚少商不是圣人,不是慧僧,做不到放下前尘,做不到一切为空。他是个江湖人,他一直都是恩怨分明,有恩必还,有仇必抱。
然而面对着顾惜朝,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面对顾惜朝,他更加做不了圣人,做不了慧僧,甚至连曾经的江湖人都做不了了。
他当如何?
戚少商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口酒,不知道是酒苦还是心苦。——当如何,谁可告诉我,我当如何。
入夜。二人在破旧的客栈住下。
深夜,顾惜朝忽然睁开眼,用一根细木签打开了枷锁——这是困在鱼池子中时,英绿荷暗中教他的。
看了一眼下了迷药的油灯,顾惜朝叹了口气,却没有再看沉睡着的戚少商一眼。他若看,便会发现,戚少商绝不是普通迷药能够摆平的人。
顾惜朝循着记号来到一片树叶早已落光的林子,一眼就看到了黄金鳞。
顾惜朝冷冷一笑,道:“黄金鳞,你跑得倒是快。”
黄金鳞盯着顾惜朝,眼中寒光一闪:“你在狱中之时拖人带话给我,说晚晴留了信和一笔钱财与我,可否当真。”
顾惜朝挑眉道:“你认为呢?”
黄金鳞不做声。他本来怀疑顾惜朝是想借己之力逃跑,而如今看来,顾惜朝并不需要他的帮忙也可以逃脱。而顾惜朝对傅晚晴的感情他自是清楚,相信顾惜朝绝不会用晚晴来骗他。
顾惜朝见黄金鳞不说话,冷笑了声,然后说:“我自然是骗你的。”
“你……”黄金鳞大怒,而下一刻,他却已说不出话来。
一柄剑从黄金鳞的身后刺入,穿膛而过。
顾惜朝退了一步,暗中加强了戒备,嘴上却笑道:“冷四爷的剑法果然快、狠、准。”
冷血收了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惜朝道:“该你了。”
顾惜朝挑眉:“我就猜到诸葛正我保下我,只为引出黄金鳞,于是就卖你们个人情——哪知却是赔大了。”
冷血说:“只怪皇上不留你,你不死,死的就是戚少商。”
“哦?那皇帝老儿也太小气,竟然让戚少商以命相保取顾惜朝头颅。”顾惜朝冷笑,“我的这条命倒跟九现神龙戚少商一样的价了。”
冷血不语,但是他握剑的手加了力道。
“你分明心中不满这昏君,为何不说话?”顾惜朝神色悠然,毫不慌张。
“无可说。”冷血吐出这三个字之后,立刻出了手。
顾惜朝也出了手,但却不是对着冷血——他一招落凤掌,将赶来欲拦下冷血的戚少商逼退。下一刻,冷血的剑穿过顾惜朝的胸膛。
戚少商自逆水案结之后第一次直视顾惜朝,而此刻的他却是头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顾惜朝对着自己淡淡一笑。而后他没有看见鲜血,没有听见无辜亡魂的恸哭。他只看到了纱幔之后的那个弹琴的人,听见了与自己的剑招声声而合的琴声。
原来看过你的脸才知道,我即使再见你,想到的也只有你我的初识。我只记得那个一表人才、器宇不凡的书生,只记得你抱负不展的郁结,只记得你与我琴剑和鸣时的快乐,只记得你那声发自真心的“大当家的”。
戚少商接住了倒下的顾惜朝,看着那张脸,却说不出话。
冷血收了剑,说:“大师兄让你随我回京。”
戚少商感受着怀里的温度远去,一言不发。
冷血按照无情的吩咐,道:“他若不死,你则必有大难。”
良久,戚少商抬头,眼神冰冷:“官场之事,我也略懂一二。权臣之间绝对不会毫无瓜葛,坐到神侯今日位置,绝对无法干净。杀顾惜朝保我是次,保六扇门、保诸葛正我才是主!”
冷血无话,因为无情也这样说。
诸葛正我无可奈何——人在官场,身不由已,他与傅宗书的确有所来往。顾惜朝作为傅宗书女婿,自然耳闻目见一些不能为人所知之事,因此他非死不可。
为大宋江山,诸葛正我倒不得,他唯有牺牲顾惜朝。
“好一个惜顾惜朝是有才之人,请皇上网开一面!”戚少商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而双眼却是发红,“这一箭双雕的好计谋,戚某佩服之至!”
冷血不答。于官场混迹,他无话可应。江山正义,某些时候不得不承认,他们相对。
戚少商抱起顾惜朝的尸身,转身欲走。
冷血想到了无情的最后一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相逢却非同路人。”
戚少商的声音很轻:“还未开始,便已终结,何来沧海,何来水。”
冷血默默注视着戚少商的背影,突然觉得秋夜冷如寒冬。
十日后,冷血归,呈上消息:戚少商与顾惜朝押送途中遭黄金鳞暗算,最终同归于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