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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太液池底,尸骸伸出的手   正月初 ...

  •   正月初四,亥时三刻。太液池,沉香阁。

      我被反绑双手,堵住嘴,拖拽着穿过漫长曲折的水下密道。冰冷的池水透过石缝渗入,寒意刺骨,混合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左肩的伤口在粗麻绳的摩擦和阴冷潮湿的环境下,早已疼得麻木,只剩下一种灼烧般的钝痛,随着每一次踉跄的脚步蔓延至全身。

      押送我的是太后的心腹太监和那两个粗壮嬷嬷,林暮提着盏惨白的灯笼走在最前。灯笼光在狭窄潮湿的甬道石壁上跳跃,映出上面斑驳的、像是经年水渍又像是干涸血痕的诡异纹路。空气凝滞沉重,只有我们压抑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水流空洞的回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密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生满墨绿色铜锈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巨大的、扭曲的百鬼夜行图,在昏暗光线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出。

      林暮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把精巧的黄金钥匙——太后剪我头发时用过的那把,插入锁孔。沉重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青铜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阴冷、更陈腐、夹杂着奇异腥甜香气的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穴。洞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垂下的、钟乳石般的冰棱。洞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汉白玉祭坛。祭坛边缘刻满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与血玉蛊、锦囊、黄纸上的如出一辙。祭坛中心,是一块通体晶莹、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巨大冰玉,玉面光滑如镜,正对着洞顶一个碗口大的缺口——那里,一束惨淡的、经过水波折射而扭曲变形的月光,恰好投射在冰玉中心。

      祭坛周围,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池水,水色墨黑,波澜不兴,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黑曜石,倒映着祭坛和那束诡异的月光。水面上,漂浮着几十盏白色的莲花灯,灯焰是幽绿色的,静静燃烧,将整个洞穴映照得鬼气森森。

      这里就是沉香阁。太液池底,不见天日的祭祀之地。

      我被拖到祭坛边,绑在冰玉旁一根雕刻着狰狞鬼面的石柱上。粗粝的石面摩擦着我背上的伤,冰冷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裳,瞬间侵入骨髓,我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林暮走到祭坛中心,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放在冰玉上:一把银质小刀,一个漆黑的陶碗,几面画满符咒的小旗,还有…那个红色的锦囊。他动作熟练,眼神却有些空茫,嘴唇紧抿,额角在幽绿灯光下渗出细密的汗珠。

      “院判…”一个太监颤声问,“太后娘娘…何时到?”

      “快了。”林暮头也不抬,声音干涩,“子时月华最盛,是阴气极盛之时,也是…仪式最佳时刻。你们去洞口守着,没有太后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太监和嬷嬷如蒙大赦,慌忙退到青铜门边,离那幽深的池水和诡异的祭坛远远的。

      洞穴里只剩下我和林暮,以及那几十盏静静燃烧的幽绿莲花灯,映着墨黑的池水。死寂,像一张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只有水珠从洞顶滴落,砸在池面或冰玉上,发出空洞的“滴答”声,像是催命的更漏。

      我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尽力保存体力,目光扫过周围。洞顶那个透光的缺口,应该是连接太液池水面的通风口,也是月光通道。祭坛下的池水…深不见底,沈砚手札说“水底有真相”,这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萧怀瑾说下面是前朝修建的藏兵洞,可这阴森诡异的气息…

      “你很冷静。”林暮忽然开口,他没有看我,依旧在整理那些祭祀用具,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着回音,“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我嘴里塞着布,无法回答,只是盯着他。

      “有时候,知道得少,死得糊涂,反而是一种福气。”他拿起那把银质小刀,用一块白绢细细擦拭,刀身在幽绿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就会像我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终于转向我,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愧疚,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茫然。

      “太后对端妃,是愧疚,是执念,也是…一种扭曲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爱。”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夺走了端妃的孩子,用二十年时间,按照她想象中的、完美的‘孙儿’来养育怀瑾殿下。她给他最好的教导,最深的‘爱’,也给他最沉重的枷锁和最残忍的命运。她以为这是在补偿,是在赎罪…可她不知道,她只是在造一个更大的悲剧,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包括你自己?”我用眼神无声地问。

      他似乎读懂了,惨然一笑:“是,包括我。我是帮凶,是刽子手,也是…被这宫廷吞噬的可怜虫。我医术再高,救得了人,救不了心,更救不了这早就烂透了的、吃人的地方。”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我被绑住的手腕和苍白的脸上,低声道:“等会儿…会有点疼。那把刀,要取你心头三滴血,滴入陶碗,混合符水,喂给…池水下的东西。那是激活‘子玉’、引动‘母玉’、连接两个命格的关键。太后会亲自为怀瑾殿下换血易命…你若恨,就恨我吧。是我…当年亲手从端妃娘娘身边,抱走了刚出生的殿下,交给了太后。这一切的罪孽…始于我。”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理一下额前散乱的、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收了回去,仿佛我是沾不得的秽物。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后嘶哑疯狂、却带着亢奋的呼喊:

      “时辰到了!开门!快开门——!”

      青铜门再次被推开,太后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诡异的、暗红色绣满金色符文的宽大祭服,披头散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腮红,嘴唇却猩红如血,在幽绿灯光下,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艳鬼。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锦囊。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石柱上的我,和祭坛上准备就绪的林暮,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好!好!都准备好了!”她挣脱宫女的搀扶,踉跄着扑到祭坛边,近乎贪婪地抚摸着冰玉和那些祭祀法器,又猛地抬头看向洞顶那束月光,手舞足蹈,“月华!月华正盛!天时地利!林暮!还等什么?!开祭——!给哀家开祭——!”

      林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拿起那面画满符咒的黑旗,走到祭坛边缘,面朝墨黑的池水,开始用一种极其古怪、音调起伏的腔调,吟唱起晦涩难懂的咒文。同时,他将手中黑旗,猛地插入祭坛边缘一个特定的符文凹槽中。

      “嗡——!”

      整个洞穴,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祭坛上所有的符文,仿佛被无形的手点亮,依次泛起暗红色的、流水般的光芒,顺着刻痕蔓延,最终全部汇聚到中央的冰玉上。冰玉骤然亮起,内部仿佛有血丝在流动,将上方投下的月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血色。

      与此同时,墨黑平静的池水,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祭坛边缘向外扩散。水面上那些幽绿的莲花灯,火焰猛地蹿高,剧烈摇晃,将洞壁上映出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太后兴奋得浑身发抖,跪在冰玉旁,双手高举,对着那血色的月光嘶喊:“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信女萧氏,以血为媒,以命为祭,叩请幽冥开路,鬼神相助!今有沈氏女,八字至阴,身负凤格,愿以己身所有,献于吾孙怀瑾!助他脱胎换骨,重续天潢贵胄之命,承继大雍江山社稷——!”

      她喊完,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暮,尖叫道:“取血——!”

      林暮身体一颤,握紧了手中的银刀,转身,一步步朝我走来。刀尖在血色月光和幽绿灯火下,闪着冰冷致命的光。

      我背靠着石柱,浑身冰冷,看着他逼近,看着他眼中最后的挣扎湮灭,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完了吗?就要死在这里了吗?顾慎…你还在哪里?

      就在林暮举起银刀,刀尖对准我心口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然炸开!整个洞穴剧烈摇晃,碎石和尘土从洞顶簌簌落下。祭坛上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冰玉也发出“咔嚓”的轻响。

      “怎么回事?!”太后惊怒交加。

      不等任何人反应,祭坛周围那墨黑平静的池水,突然像烧开了一样,剧烈地翻腾、沸腾起来!巨大的水泡咕嘟咕嘟冒出,破裂,散发出浓烈到极致的、令人眩晕作呕的腐臭气息!

      紧接着,在太后、林暮和所有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一只只惨白浮肿、挂着破败水草和腐烂皮肉、指甲尖长漆黑的手臂,猛地从沸腾的池水中破出,死死抓住了汉白玉祭坛的边缘!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那些手臂扭曲着,挣扎着,仿佛水下有无数沉睡的亡灵,正被这邪恶的祭祀和翻腾的池水唤醒,要顺着祭坛爬上来!

      “啊——!鬼!有鬼——!”搀扶太后的宫女发出凄厉的尖叫,瘫软在地。

      太后也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差点跌入沸腾的池水中,怀里的锦囊都掉了。“这…这是什么?!林暮!这池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暮也惊呆了,握着银刀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看着那些不断从水中伸出、抓挠着祭坛边缘的惨白手臂,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不…不可能…这下面…这下面是前朝末代皇室…殉葬的…尸坑…为了镇压龙气,被咒术封在池底…几百年了…怎么会…怎么会醒…难道是…血玉蛊…和这祭祀…刺激了它们…”

      他的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祭坛另一侧,靠近水面的石壁,突然炸开一个窟窿!池水裹挟着碎石疯狂倒灌进来!

      一道浑身湿透、血迹斑斑、却挺拔如枪的身影,手提长剑,从那炸开的窟窿中,逆着汹涌的水流,悍然冲出!

      是顾慎!

      他脸色苍白如鬼,嘴唇是深紫色,眼底布满血丝和骇人的血色,身上官服破烂,多处伤口还在渗血,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搏杀才找到并炸开这水下密道。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祭坛上的太后、林暮,和被绑在石柱上的我。

      “顾慎?!”太后失声惊呼,又惊又怒。

      顾慎根本不理她,目光扫过那些从池水中不断伸出的、抓挠祭坛的惨白手臂,眼中血色更浓,他猛地转头,对还在震惊中的林暮厉声嘶吼,声音因伤势和急切而破碎:

      “林暮!你还要助纣为虐到什么时候?!看看这池水!看看这些手!太后疯了!她在用的不是什么换命长生之术!她在用的是前朝禁术‘万尸养魂’的变种!她要的不是萧怀瑾活!她要的是用整个太液池底的千年尸骸阴气,加上沈知微的凤格和心头血,养出一个受她绝对控制、没有神智、只知杀戮的‘尸傀’!一个能帮她扫清所有障碍、包括皇帝和太子、彻底掌控朝局的怪物!”

      他剑尖直指吓得魂不附体的太后,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洞穴:

      “萧怀瑾,不过是她选中的、承载这尸傀的‘容器’!等他被尸气彻底侵蚀,就会变成行尸走肉!而沈知微,就是激活这尸傀、并将尸气与‘容器’完美融合的最后一味‘药引’!这池子里的尸骸,就是这禁术的力量源泉!你们再不停下,等子时月华最盛,尸气被彻底引动喷发,这沉香阁,这太液池,甚至半个皇宫…都会被尸气笼罩,变成人间地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池水沸腾得更加剧烈,那些惨白的手臂抓挠得更加疯狂,甚至开始有肿胀腐烂、面目全非的头颅,挣扎着从水下冒出,张开黑洞洞的、没有牙齿的嘴,发出无声的嘶嚎!整个洞穴的温度骤降,阴风惨惨,鬼哭隐隐!

      太后瘫坐在冰冷的祭坛上,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听着顾慎的嘶吼,脸上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取代。她看看沸腾的池水和爬出的尸骸,又看看掉落在地的锦囊,再看看面目狰狞的顾慎和面如死灰的林暮…最后,目光落在被绑着、奄奄一息的我身上。

      “不…不是的…哀家只是要救孙儿…只是要…”她喃喃着,眼神涣散。

      “太后!”林暮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顾慎的话语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扔掉手中的银刀,扑到太后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喊,“他说的是真的!这池水…这尸骸…这阵法!我看过前朝残卷,这真是‘万尸养魂’的变阵!我们都被骗了!被那本邪书骗了!这根本不是换命长生!这是造孽!是灭世的邪法!停下!求您快停下!否则…否则我们所有人,包括怀瑾殿下…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这皇宫…都会给我们陪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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