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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子夜送行,他说这是最后的拥抱 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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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梆子声远远传来。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我正坐在窗边。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影子。左肩的伤口上了新药,重新包扎过,疼痛稍缓,但仍旧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
顾慎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换了身深色劲装,衣摆沾着暗沉的污渍——是血。诏狱的血,干了,就成了这种洗不掉的深褐色。他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嘴唇的紫色比白天更甚,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决绝。
“萧烬死了?”我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嗯。”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仿佛需要支撑,“子时初,用磨尖的筷子刺穿了自己的喉咙。狱卒发现时,血流了一地。”
“他死前说了什么?”
顾慎沉默片刻,走到我面前,在月光里抬起脸。他眼底的血色比白天更浓,像两潭将沸的血池,深处却压着巨大的痛苦。
“他说,”顾慎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厉害,“血咒的最后一道引子…是你。”
我指尖一紧,攥住了袖口。
“我的血?”
“不。”他摇头,眼底翻涌着更深沉的痛楚和自责,“是你的…情。”
“萧烬说,这咒最毒之处,在于‘以情为引,以血为媒’。”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我越在乎你,咒毒发作时就越痛苦。而若我…若我动了情,起了妄念,那情念便会成为最烈的毒引,让我…让我想饮你的血,想…吃了你。想将你…彻底融入骨血。”
我看着他发颤的手,想起白马寺里他血红的眼睛,和那句“我要你的血”。想起他每次靠近我时的挣扎,每次推开我时的痛苦。
“所以你推开我,让我走。”我轻声说,心口闷痛。
“是。”他闭上眼,肩头微微垮下,那是一个承受了太多重压后的疲惫姿态,“离你越远,我越能控制。可你偏要来,偏要…让我动心。偏要让我…舍不得。”
“顾慎,”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照亮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看着我。”
他睁开眼,血红的眸子在月光下妖异又脆弱,像易碎的琉璃,里面盛满了挣扎和绝望。
“你说你想吃了我。”我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和消瘦的颧骨,“那你现在,想吃吗?”
他浑身剧颤,猛地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他掌心的薄茧摩擦着我的皮肤,冰冷,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别碰我…”他牙关都在打颤,声音破碎,“走…趁我还能控制…趁我还没变成…怪物…”
“我不走。”我踮脚,忍着左肩的疼痛,轻轻吻了吻他颤抖的、冰凉的唇。唇上带着血腥味,还有苦涩的药味。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喘着粗气,眼底血色翻腾,像有野兽要破笼而出。
“沈知微!”他嘶吼,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拔剑,“你找死吗?!”
“是。”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混着肩伤疼痛带来的冷汗,“我找死。顾慎,从三年前在停尸房看见你第一眼,我就在找死。”
“我明知道你是什么人,明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明知道你身上背着血咒…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你说就一天,好,就一天。那这一天里,能不能…别说让我走的话?能不能…就只是顾慎和沈知微?”
他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血色和清明在疯狂拉锯。额角的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混入衣领。他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微微发抖。
“一天…”他哑声重复,忽然笑起来,笑得咳出血,暗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滑下,“一天…然后呢?看我变成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怪物?看我…咬断你的喉咙?”
“那就咬。”我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把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左肩的绷带下,血迹再次缓缓洇开,“往这儿咬。反正这条命是你从白马寺捡回来的,你想要,随时拿去。反正…心早就给你了,身子你要,也拿去。”
他盯着我的脖子,喉结滚动,呼吸越来越重,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不是情欲,是兽类对鲜血最原始的渴望,混合着深入骨髓的痛苦。
他的手抬起来,颤抖着,带着冰冷的杀意和灼热的渴望,慢慢贴上我的脖颈。
冰凉的手指,贴着我温热的脉搏。
只要一用力,就能拧断。
“杀了我,”我轻声说,闭上眼,泪水滑落,“或者,抱我。”
“选一个。”
他手指收紧了一瞬,冰冷的手指陷入皮肉,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和疼痛。
我闭上眼,等待最终的审判,或是…解脱。
然后,我落入一个冰冷颤抖的怀抱。
他紧紧抱着我,脸埋在我肩窝,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没有咬,没有伤害,只是抱着,用尽全身力气的、绝望的拥抱。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我几乎无法呼吸,左肩的伤口被挤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迅速浸透层层绷带和衣裳。但我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
“为什么…”他声音闷在我衣料里,带着哽咽,滚烫的液体浸湿我的肩头,“为什么不走…”
“因为喜欢你。”我低声说,脸埋在他染血的衣襟上,闻着血腥、药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顾慎,我喜欢你。喜欢到明知道是死路,是火坑,是万丈深渊…也想来走一遭。也舍不得…留你一个人。”
“蠢。”他骂,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嘶哑破碎。
“嗯,我蠢。”我把脸埋得更深,泪水无声流淌,“你也蠢。明明喜欢我,非要推开。明明想我留下,非要说让我走。”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耗尽心力的疲惫。
月光在移,从窗棂移到桌面,从桌面移到地面。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泪水的咸涩。
不知道抱了多久,他轻轻松开我,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我被他弄伤的左肩——那里,血色已经浸透了一大片。
“天快亮了。”他说,声音嘶哑。
“嗯。”
“我送你出城。”他转身,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和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伤后的虚弱。
“一瓶假死药,服下后十二时辰内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他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死寂,“一瓶化尸水。钥匙是东城‘平安棺材铺’的,铺子后院备了两口薄棺。”
“两口?”我一怔。
“双棺计。”他缓缓解释,声音没有波澜,“你我各躺一口。出城后,你的棺走水路,我的棺走陆路——等他们开棺查验时,我的棺里只有化尸水,你的棺已顺流而下,会有人在指定地点接应你,送你去蜀中。”
假死,埋了,偷梁换柱。用他的“尸体”吸引注意,掩护我真正离开。
“那你呢?”我问,心往下沉,“我‘死’了,你‘死’了,你怎么交代?”
“勾结妖女,私纵要犯,办事不力。”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结局,“革职,流放,或是…问斩。看圣上心情。或者…”他顿了顿,“血咒发作,暴毙而亡,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我心脏一缩。
“不行。”我把瓷瓶放回桌上,动作牵扯伤口,疼得我吸气,“我走了,你活不成。这假死药,你吃,我留下。”
“你留下,才是真的活不成。”他拿起瓷瓶,塞回我手里,指尖冰凉,“沈知微,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打算。听话,服了药,躺进棺材,忘了这一切。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包括你?”
“包括我。”
我盯着他,忽然问:“如果我偏不呢?”
他皱眉,眼底的血色又有翻涌的迹象。
“如果我偏要留下,偏要和你一起扛呢?”我往前走一步,忍着痛楚,“你说圣上想要长生,那些权贵想要江山——可如果他们知道,沈皇后转世的血,只有配上顾家嫡子的心头肉,才能炼出真正的长生药呢?如果我们‘死’在一起,他们是不是就会死心?是不是…就没人再能拿我们要挟彼此?”
顾慎瞳孔骤缩。
“萧烬说的。”我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他在白马寺地宫的石壁上刻了配方:‘沈氏女心血三钱,顾氏子心头肉一片,以符水炼之,可得长生’。所以顾慎,我们谁都跑不了。我死了,他们会来挖你的心。你死了,他们会来抽我的血。唯一的活路——”
我盯着他惊愕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是我们一起‘死’。让他们以为,我们和长生药的秘密,一起烂在了棺材里,烂在了地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要亮了。
顾慎站在渐渐稀薄的月光里,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场荒诞却诱人的梦。他眼底的血色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属于顾慎的锐利和决绝,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一起‘死’…”他重复,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把棺材铺的钥匙,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平安棺材铺的老板,是我顾家暗卫。铺子底下,有条密道,通城外乱葬岗。”
“乱葬岗有口枯井,井下是前朝修的藏兵洞,可容百人。里面有粮,有水,有药,够躲三个月。”
他抬眼看我,眼底是破釜沉舟后的平静:“敢不敢,和我一起‘死’?”
我接过钥匙,握紧,金属的冰凉刺入掌心。
“敢。”
“好。”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套粗布衣裳,扔给我一套,“换上,半刻钟后,从后门走。你的伤…能撑住吗?”
“能。”我点头,左肩的伤还在渗血,但比起绝望,疼痛可以忍受。
“我留在这儿,应付天亮后来‘提人’的官差。”他快速换上衣衫,动作因肩伤而有些滞涩,“拖他们一个时辰,再去棺材铺与你会合。”
“可你的伤…”
“死不了。”他系好衣带,走到我面前,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我完好的右脸颊,指尖带着眷恋的冰凉,“沈知微,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在棺材铺等我。若我午时未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自己走,别回头。去蜀中,找你爹娘。”
说完,他转身,推开房门。
晨光从门缝涌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了层金边,也照出他肩上、衣襟上斑驳的血迹。
“顾慎。”我叫住他。
他回头,晨光中,他的眼睛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带着疲惫的温柔。
“下辈子太远了。”我说,泪水模糊了视线,“这辈子,我要你活着娶我。就算在棺材里,在地下,也要娶。”
他怔了怔,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眼底有水光闪过。
“好。”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我换好衣裳,把瓷瓶和钥匙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将那半块玉佩用细绳穿好,挂在颈间,贴肉藏着。推开后窗。
天已蒙蒙亮,巷子里空无一人。
我翻出去,踩着晨露和未化的积雪,朝着东城的方向,忍着肩伤,头也不回地跑。
身后,顾府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
来“提人”的官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