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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姚渡浮尸 初遇 ...

  •   腊月二十,余姚渡的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浑汤。

      沈木鱼在船舱里蜷了一夜。

      船板漏风,腊月的寒气从每一条缝隙里渗进来,把她冻醒了好几回。天快亮时她索性不睡,摸出怀里那卷《论语》,就着舱口的微光翻看。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她两年来的批注,有释义,有质疑,有周先生讲了上半句她自己接的下半句。

      船老大的号子从船头传来,唱的是余姚渔歌调,词是现编的——
      "北风那个吹呀吹得老子脸皮裂喔,家中那个婆娘呀不知给谁暖被窝~"

      沈木鱼噗嗤笑出声,嘴里的炊饼差点喷出去,赶紧捂住嘴含含糊糊道:"船家,你婆娘听见了,怕不是给你暖被窝,是把你踹下床。"

      船老大回头瞪她:"小郎君年纪轻轻,懂什么婆娘不婆娘的。"

      "我不懂。我就是替你家婆娘打抱不平。"

      船老大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憋出一句:"你们读书人的嘴,比渔网还能捞。"

      沈木鱼笑得更欢。

      船老大也不恼,自顾自接着唱。

      突然——

      船身猛地一顿。

      号子戛然而止。

      沈木鱼探出头。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灰蒙蒙的,能见度不过两三丈。船老大蹲在船头,竹篙探进水里,往一个方向拨了拨。

      竹篙那头挂住了什么。

      他骂了一声,双手攥紧竹篙往回拽。竹篙弯成一张弓,水底下那东西才慢慢浮上来。

      先是一团黑乎乎的头发,水草似的散在水面。

      然后是一截白得发青的脖子,上面勒着一道紫黑色的绳痕。往下是一副肩膀,一只朝上翻着的手掌——五指攥紧,像是临死前抓住了什么,到死也没松开。

      是一具浮尸。

      船老大松了竹篙,尸体又沉下去半截。

      "晦气!"他往水里啐了一口,转头喊,"都别出来!大腊月撞见这个,开年要触霉头——"

      话没说完,一艘朱漆官船从雾里浮了出来。

      船头悬着一面被雾濡湿的旗,沉甸甸垂着,绣着一个"提"字。甲板上站着五六个皂衣差役,手按刀柄。

      船头正中立着个穿青色襕衫的年轻人,面容苍白,身形高大,正低头看着水面。

      他看见了那具浮尸。

      "捞上来。"

      声音不高,隔着雾气传过来,像蒙了一层薄冰。

      船老大哈着腰:"官爷,这是余姚渡的地界——"

      "捞上来。"

      第二遍。

      船老大不敢再言。两个差役探出长钩,钩住浮尸的衣裳,连拖带拽弄上了岸。

      沈木鱼从船舱里钻出来,踮起脚尖往岸上看。

      青衫年轻人蹲在尸体旁,袖口挽到手腕以上。

      他的手指按在死者脖子上,沿着那道紫黑色勒痕慢慢移动,从喉结两侧往上,在耳后停了停。然后翻开死者的眼皮,又掰开嘴凑近瞧了瞧。

      "不是溺死的。"

      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绢擦手。动作不快,一根手指一根手指,从指根擦到指尖。

      "勒死后立即抛尸入水。脖子上是三股左旋麻绳,码头挑夫常用的那种。今日流速我算过,从上游柳桥到余姚渡,顺流需一个时辰。脖颈勒痕淤血程度对应死亡时间大约一个时辰——杀人地点就在柳桥。"

      旁边的差役问道:"大人,要不要封渡?"

      "不必。"他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收回袖中。"死者是本地人。"

      他的手指点着死者的右手虎口:"这里有一道半圆形旧疤,是长期握刀柄磨出来的。不是武人,是杀鱼的——虎口磨痕比杀猪的浅,比杀羊的深。"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死者的指甲缝。

      "指甲缝里有半干的鱼鳞,说明他死前一天之内处理过鱼。查柳桥村,昨天有没有杀鱼的失踪。"

      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沈木鱼的脚不知不觉落了地,又往前走了两步。

      "敢问大人,怎么知道是立即抛尸的?"

      青衫年轻人转过头。

      隔着腊月的江雾和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水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眉骨如脊,眼窝微陷,瞳仁极黑。

      那一瞬间沈木鱼忽然想起周先生讲《世说新语》时念过的一句话——岩下电,眸子清朗。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蓝布封皮,边角磨白,书脊上写着"沈木槿"三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沈木槿。"她压着嗓子说,下意识地拢了拢脖子上深灰色的布巾——布巾边缘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半息,扫过书页间密密麻麻的小字,扫过她脚上沾着干鱼碎屑的旧布鞋,然后收了回去。

      沈木鱼不死心:"那大人,您是什么官?"

      旁边的随从面露不满,正要开口,他抬了抬手。随从立刻闭了嘴。

      "大理寺少卿,兆衍生。"

      沈木鱼心里一震。周先生说过,当今大理寺少卿兆衍生,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为冤民说话的官。

      一阵江风吹过来,她怀里的《论语》被吹开了一页。兆衍生伸手,按住了那页纸。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刚好落在她昨夜刚写的那行小字上——

      我不做器,我要做道。

      两人都顿了一下。

      兆衍生收回手,没说话。

      随从凑上前,压低声音:"大人,咱们这次是秘密查盐运的案子,不宜节外生枝。"

      兆衍生微微颔首,转身往官船走去。

      沈木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官船的船舷没入雾中,她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躺着半块沾着江水的玉佩。

      是刚才浮尸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从那只攥紧的手里掉下来,刚好落在她脚边的。

      玉佩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断口,上面刻着一个字。

      一个她刻了无数次、也恨了无数次的字。

      船老大从船头探出头,压低声音:"小郎君,你胆子也忒大了。那是大理寺的官,你跟他那样说话——"

      "船家。"

      沈木鱼打断他,把玉佩紧紧攥进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柳桥往北,是不是也通临安?"

      船老大愣了一下:"通是通,绕远路,要多走两天——"

      "我去柳桥。"

      "你方才不是说要往临安——"

      沈木鱼数出一百文铜钱,拍到他手里。铜钱被她捂了一夜,还带着体温。

      "我去柳桥。"

      她把《论语》重新揣回怀里。书脊硌得皮肉发疼。

      船老大的号子又响起来了。

      这一回唱的不是北风,也不是婆娘,是一首沈木鱼从没听过的调子。

      调子往北拐了个弯,顺着江水,追着那艘朱漆官船消失的方向去了。

      天光渐亮。

      腊月二十的太阳终于从江雾里挣了出来,像一枚苍白的铜钱,照在余姚渡的青石板路上。

      沈木鱼站在船头,江风把她的方巾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鬓角几根被濡湿的碎发。

      怀里那卷《论语》,好似一块滚烫的压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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