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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名 ...

  •   【序】
      腊月十九,明州港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到青石板路上便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码头上做苦力的挑夫们缩着脖子往手心哈气,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南边的雪不如北边的爽利,半下不下的,潮冷往骨头缝里钻。

      沈家院子里却热闹得很。

      邻舍的女人们挤在灶屋里剥桂圆花生,叽叽喳喳说着谁家闺女年前要出阁、谁家媳妇肚子里又有了动静。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上炖着一只老母鸡,汤色浓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勾得院子里那条黄狗坐立不安地转圈。

      沈阿娘拿围裙擦着手,进进出出地张罗,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今日是沈家嫁女的日子。

      不,说“嫁”字或许不那么贴切。

      明州港的渔户人家不兴那些三书六礼的繁琐规矩,一张婚书写明白,聘礼送到,日子定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家这回定的日子急,腊月里说定,正月里便要过门。邻舍们嘴上不说,心里都门儿清——这样急的,多半是男方那头催得紧。

      至于沈家那头催的是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猜测。

      有人说是沈家二郎在外头欠了债,有人说是男方王员外年纪大了急着续弦,也有人压低声音说,那王员外前头两房妾室都是怎么没的,细想不得。

      但这话也只能背着人嚼一嚼,王员外是什么人?镇上放印子钱的,手下养着十几个打手,连县衙的差役见了他都要矮三分。

      沈家一个打鱼的,拿什么跟人讲条件?

      好在沈家那闺女争气。

      这话倒不是客套。沈木鱼在明州港的渔户圈子里,是有些名气的。不是因为她生得多标致——渔家女儿日日海风吹着,能标致到哪里去——而是因为这丫头会读书。

      这在一字排开的渔村里是件稀罕事。

      旁人家的闺女十来岁便帮着补网晒鱼、带弟妹,沈木鱼却跟着她兄长一道上了学堂。

      沈家二郎那是个什么货色,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生得人高马大,脑子却像榆木疙瘩,先生叫他背书,他能把“子曰”念出渔歌号子的调调来。

      倒是他那个妹妹,安安静静地坐在学堂角落里,替兄长抄书、代笔、应付先生考校,一应功课都是她代劳的。

      起初还有人拿这事当笑话讲,说沈家养了个“女公子”。后来笑话讲多了便不新鲜了,再后来,竟生出几分隐约的惋惜来——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儿,以她的资质,考个秀才必然不在话下。

      可惜,到底是可惜了。

      午时刚过,媒人便领着王家的管事上门了。

      那管事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缎直裰,面白无须,脸上挂着一副让人说不上哪里不舒服的笑意。

      他往堂屋里一坐,不急着说正事,先慢条斯理地品了一盏茶,把沈家堂屋里的陈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估一堆咸鱼的价钱。

      沈老爹佝偻着背坐在对面,两只粗糙的手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木槿倒是躲出去了,说是去码头接一批货,天不亮就走了,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露。

      沈阿娘端着茶壶立在门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管事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铺在桌上。

      “这是婚书。”

      他的手指点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指尖白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和沈老爹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搁在一处,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令嫒的生辰八字,上月已经合过了,大吉。王员外的意思是,腊月二十八过门,正月里便算是王家人了。”

      沈老爹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沈阿娘在他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院子里那些剥花生的邻舍女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静了下来,竖着耳朵听堂屋里的动静。

      “聘礼……” 沈老爹终于挤出两个字。

      “聘礼好说。”管事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王员外体恤沈家,知道令郎在外头有些……周转不便。这些账,王员外已经替沈家抹平了。”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比婚书还要薄。

      沈老爹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那些数字他大半不认得,但他认得最后那个数目——那是他打一辈子鱼也还不上的债。

      管事的手指又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婚书末尾的空白处。

      “请沈老爹按个手印。”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灶屋里母鸡汤咕嘟咕嘟的声响。沈老爹的手抖了抖,慢慢地、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向桌上那盒印泥——

      “阿爹!”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里。沈木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槛外面,身上还穿着学堂里的那件半旧直裰,头发挽成男子的髻,方巾扎得紧紧的。

      她的脸颊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那卷从学堂借来的《论语》照例揣在怀里,书脊顶起衣襟,鼓起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凸起。

      她的目光越过媒人,越过管事,越过桌上那两张轻飘飘的纸,落在沈老爹脸上。

      “我不嫁!”

      沈老爹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阿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管事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下去。院子里剥花生的女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有热闹看了。

      “木鱼!”沈阿娘一把拽住女儿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快进屋去!”

      沈木鱼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沈老爹脸上移到那个管事脸上,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就像他方才打量沈家堂屋一样。

      “我兄长的债,让他自己去还。”她坚定道,“我替他抄了那么多年的书和文章,已经够了。我不替他嫁人。”

      管事的笑意终于收了。

      他上下打量着沈木鱼,目光在她的直裰和男子的发髻上停了停,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倒是个有脾气的。”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不紧不慢地说:“沈老爹,王员外是好意。这桩婚事,你们自己掂量。我只说一句——王员外在明州港这么多年,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他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偏过头看了沈木鱼一眼。

      “沈姑娘,你认得字,会读书。那书里有没有教过你一句话?”

      沈木鱼没有接话。

      管事笑了一声,自己接了下去:“识时务者为俊杰。”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剥花生的女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忙活。

      沈老爹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沈阿娘则是站在门边,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围裙上。

      沈木鱼没理他们。

      ————

      当夜,沈木鱼没有睡。

      她躺在铺上,听着隔壁沈木槿的鼾声——她的好兄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大约是听说王家的管事走了,便放心大胆地回了家,连问都没有问一句今日的事,倒头便睡得鼾声如雷。

      沈阿娘哭了半夜,沈老爹抽了半夜的旱烟,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沈木鱼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灶烟熏黑了的房梁,她想起今日在学堂里,周先生讲的那段《左传》。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

      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念到“不言禄”三个字时,手里的戒尺在桌上敲了三下。底下的学生昏昏欲睡,只有她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下一行批注。

      “不言,非不能言也,不屑言也。”

      介之推不屑言禄,便真的没有禄。他跟着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割股啖君,最后却落得个抱树焚死的下场。先生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说介之推是“高洁太过”。

      沈木鱼那时候想,高洁有什么错呢?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高洁没有错,只是高洁的人会死。

      而她,不打算死。

      寅时刚过,明州港还在沉睡。海潮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绵长,像这座港口城市匀长的呼吸。

      沈木鱼从铺上坐起来,换上了沈木槿的另一套旧衣裳——比学堂里穿的那件更旧些,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胜在厚实。

      她把头发重新挽紧,扎得比平日更利落,又从阿娘的针线盒里摸出半吊铜钱——那是阿娘藏在针线底下、连沈老爹都不知道的体己钱。

      她把铜钱揣进怀里,和那卷《论语》挨在一起。

      灶台上还剩着昨日待客的半只老母鸡,汤已经凝成了冻。沈木鱼拿油纸包了几块鸡肉,又摸了三块炊饼,一并揣好。

      推开后门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老爹靠在堂屋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杆旱烟。阿娘则歪在灶台边,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沈木鱼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腊月凌晨的浓雾里。

      码头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渔人。

      腊月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沈木鱼拢了拢衣襟,低着头穿过晨雾。

      那些修网的女人还没出来,码头上只有几个蹲在船头抽旱烟的船老大,和一群在桅杆上扑棱着翅膀的海鸥。

      码头最东头停着几艘往来南北的商船。

      其中一艘正要启程往北去,船老大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船头就着一碗热水啃炊饼。

      “船家,往北走吗?”

      船老大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木鱼穿着男子的直裰,头发扎得紧紧的,压低了声音说话,在腊月凌晨的浓雾里,倒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往明州北边的余姚去,小郎君要去哪里?”

      “临安。”

      船老大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临安可远着呢。我这船最远只到余姚,到了余姚你再换船。沿着运河往北,过绍兴,到临安,顺利的话要七八日。”

      “好。”

      沈木鱼掏出几文钱递过去。

      船老大接了钱,冲船舱努了努嘴:“进去坐着吧,外头风大。”

      沈木鱼踩上跳板。

      船身随着潮水微微起伏,她趔趄了一下,扶住船舷才站稳。

      船舱里黑黢黢的,堆着几捆布匹和几筐干鱼,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背靠着船舷,把那卷书从怀里掏出来。

      书页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她翻开第一页,借着舱口透进来的微光,看见扉页上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沈木槿。”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停,然后翻过去。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她翻到自己写满批注的那一页,在密密麻麻的小字最底下,找到那句昨日新添的批注。

      “介之推不言禄。不言,非不能言也,不屑言也。”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那是学堂里写字用的,她临走时顺手揣上了——在那行批注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我不做介之推。”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船身晃得厉害,她的手却稳得很。

      船老大的号子声从船头传来,船身一震,缓缓驶离了码头。沈木鱼把书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硌得肋骨微微发疼。

      她没有回头。

      船向北行去,明州港的海岸线渐渐模糊成一抹灰影。腊月的海风灌进船舱,冷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沈木鱼拢紧衣襟,缩在船舱角落里,把那包油纸裹着的鸡肉和炊饼抱在怀里。

      她的目光越过茫茫海面,投向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叫临安。

      船头劈开灰蒙蒙的海浪,惊起一群海鸥。沈木鱼望着那些越飞越远的鸟,忽然想起先生讲过的《逍遥游》。

      北冥有鱼。

      她叫木鱼。

      木头做的鱼,摆在案上,被人敲出沉闷的声响。

      可先生还说过一句话。

      君子不器。

      船向北。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腊月二十的天,快要亮了。

      同一条航道上,往北数十里,有一条官船正顺流而下。

      船不大,吃水却深,船身涂着官府专用的朱漆,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扎眼。

      船头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字——

      “提”。

      提点刑狱公事的“提”。

      船舱里,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年轻人正伏案翻阅卷宗。

      案上的烛火被船身的摇晃带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也跟着忽长忽短。

      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盏冷掉的茶,还有半块没动过的炊饼。

      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掀帘进来,垂手禀道:“兆大人,前方到余姚渡,换马还是换船?”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眉眼沉郁,面容苍白,像是许久不曾好好晒过太阳。

      他的手指还按在卷宗上,指尖压着一行字,那上面写着三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死者的名字。

      “换马。”他说,“余姚到明州,走陆路更快。”

      随从应了一声便要退下,又被他叫住。

      “等等。”

      他合上卷宗,目光越过船舱的窗口,望向雾气蒙蒙的江面。

      “余姚渡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随从想了想:“回大人,没听说什么。只是前几日有人在渡口看见一个少年郎,独自一人搭船往北去,说是要去临安。身量瘦小,穿得也单薄,这么冷的天,怪可怜的。”

      “少年郎?”

      “是。听船家说,怀里揣着一本书,上了船便缩在角落里翻,看得入了神,连船晃都不怕。”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

      随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说些旁的岔开,却听他忽然开口了。

      “那本书,”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江面上,“可看清是什么书了?”

      “这倒没看清。船家不识字,只说封皮是蓝布的,像是私塾里用的那种。”

      青衫年轻人没有再问。

      他垂下眼,重新翻开面前的卷宗。

      烛火跳了一跳,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船继续向南。

      天光渐亮,腊月的太阳像一枚苍白的铜钱,从海天交界处慢慢浮上来。

      江面上雾气渐散,露出两岸萧索的冬景。远处有渔人的号子声隐隐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两艘船,一南一北,在同一条航道上擦身而过。

      谁也没有看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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