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檀》旧臣

9、第 9 章 第九

　　天子见到一摞进上来的奏表最下是一个锦缎包袱，立时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内侍回答：“这些是中书省今日送来的军务、边关奏报，最下的据说是水大钧送来的。”
　　天子被逗笑：“这个水大钧，年纪不大记性却不好，那日与朕谈了半日，居然还有遗漏，递表就递表，拿个包袱包着是何意，中书省越来越省事了，连包袱都懒得拆，全由朕亲力亲劳。”
　　内侍陪笑道：“小邓大人亲口嘱咐，务必请陛下拆解包袱，陛下一见定然欢喜。”说着上前将上面的一摞表搬开，将锦缎包袱送到天子面前，当着天子的面解开子母扣，一层层翻转，直至彻底露出里面一摞纸。
　　天子这才发觉，包袱里居然藏着一沓画，画纸不大，素净白皙，边缘毛躁，就是日常随手写画用的，每张上面仅有一景，或是远山连绵，或是孤山高耸，或是瀚海无边，或是关墙望楼，乃至街巷庙宇、行人脚夫、枯树细花、狂风旌旗，张张不同，张张有趣。天子手抚下面跋文，轻声道：“应云手。原来是小小阿手，不必说画上自然是瞿关了。”
　　内侍看天子观画观得入神，也凑着脑袋往前看，指着其中一张道：“陛下请看，这门楼上写着呢，瞿关，果真是瞿关。”
　　天子轻颔首：“朕只知瞿关险峻，从不知那里如此雄丽，连树都与这边不同，甚是好看。小阿手知朕不能亲临，为朕眼，为朕手，替朕遍览并画下最西北的边疆模样，这画上的非是墨，笔笔皆是心中赤血啊。将这些画小心送去翰林书画院，让他们临摹下来，照着好好画一幅边关高山瀚海图，至于小阿手的原作，及时还给朕还回来，朕要细细揣摩。”内侍忙答应。天子拈着一摞画，正在欣慰间，余光瞥见底下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纸，纳罕道：“这又是什么？”
　　内侍逗趣道：“自古书画不分家，有了画自然还该有书。”
　　天子淡笑笑：“区区这两篇字，倒难为他偷懒。”说着打开字纸细细浏览，另一手犹不舍放下画，却面色骤变，笑意霎时凝固颊边，许久才缓缓道一声：“好，真好。”
　　内侍不知内情，试探道：“可是应大人的字又进步了？”
　　天子又看看手里的画：“致广大而尽精微，于细致处见真章，这个小阿手是拿画来提醒朕，这样险峻奇绝之地务必守好了。上面的日子不远，非是水大钧离任时带出来，而是应云手特地遣人从瞿关送出来交于水大钧，请水大钧代为签书，此事办得着实古怪。着门下省核实近二月来所有边关奏表，看其中可有与应云手所言贴合之语之事，把应云手这些账篇子给吏部拿去让他们逐一核实，考公司详查钱敦到任后一应作为，告诉他们，朕就在这里坐等结果。”
　　内侍不敢怠慢，低头匆匆欲走，却听见上面天子的话：“裁决上明令禁止应云手私自出瞿关，他也知此事不成，诸项大罪立时就能要了他的命，好容易托心腹至交将奏表送出来，却不去寻他的岳丈，反而找了已经离任的水大钧，究竟是为何？”内侍一下愣住。
　　天子笑笑：“去吧。”
　　各处官员听说天颜动怒，不动不食地等着结果，吓得将本处所有官吏不论在衙门的告假的全部集结，大家只为着这一件事鸡飞狗跳地忙碌半日，将结果报呈御览。天子低头看看桌案上的字，挑眼瞧瞧底下立着的几人，始终未言。
　　其中一位官员大胆开口：“应云手细致是真，只是过于较真，百姓手里那几亩田、几头猪羊其实换不来几两银子，想来这也是离任北疆官员不多过问的缘故。”
　　天子只说了一句：“这么说应云手所载每一笔俱属实？”
　　官员忙回答：“属实，只不过……”
　　天子当即打断：“属实就好。那他说的边境鬼市也属实？”
　　底下官员无一敢答。
　　天子更加坚定心中所想：“既是‘市’，不论神鬼，都该由各处长官负责，以‘鬼’之名概之，便是渎职懈怠。着北疆各边关，边关所属州府、怀远军，各处巡防营立时接手进出关的人员物品搜查，发现夹带者当即逮捕，以通敌罪论处。各路转运使、巡察使前往州府边关，严查各地账目。边关之内昼夜巡查，一旦有市之外私自交易的收缴赃银，双方皆交与本处巡检司处置。边关各处加强防守，连下五日布告，召集我国百姓入关，日夜提防对面来犯。”
　　其中一位官员大胆上奏：“如此一来岂非人心惶惶。”
　　天子提点道：“一处一处都找朝廷要钱，哭着说没钱，今日眼见着金银财货流往外邦，却置之不理了？况且此事若真预示战事祸端将至，更该防范。”

　　天威雷动，当下就有一队军士到了瞿关门下，立在行神庙前的桌下向着桌子后面的人问道：“可是参事应云手？”
　　那人抬头，满眼闯入一片甲胄，吓得立时站起来：“我非是应云手，乃是与他同为参事，应大人被钱大人派去文录院，换我接替他。”
　　兵士道：“无妨，接朝廷诏令，此刻起由巡防营接替关门进出检查记载，这位大人可以离开了。”
　　那位参事“哦”一声低头就要收拾纸笔，却被正中那个兵士一把按住：“凡此处所有，皆不得带走。”那人胆怯，指指桌角一本《南华经》：“此是我的，特地带来无事消遣用。”
　　兵士道：“朝廷严查就是夹带，尤其书籍、箱笼、衣物、布匹等，书籍首当其冲。”
　　那人没等兵士说完，吓得跌跌撞撞从桌子后面出来，一溜烟跑了。
　　文录院中，应云手埋头专注抄写“九经”，忽然外面一阵步履跑动并金石铿锵碰撞声，听上去少说也有十数人，紧接着就是一高声吆喝：“看住大门，谁也不许出去。”却是隔壁衙门。应云手不由得心底一惊，几乎握不住笔，下颌颤动不已，上一回听到如此动静就是来捉拿他的。他蜷缩在书桌后面不敢动，一丝声音不敢出，过了一时，听见一声恰好在文录院门外：“这里是文录院。”他的笔霎时掉在地上。应云手顾不得弯腰拾笔，起身的工夫已经有三人闯了进来。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一进小院子就看见窗下桌后的应云手，当即高唤：“可是应云手应大人？”
　　应云手战战兢兢出来：“瞿关参事应云手在此。”
　　那人忽而笑道：“可叫我们好找，哪里就看见这个小门，也亏得应大人身形消瘦，换做别个再进不来的。”
　　应云手听这番语气不似从前，心想着未必是坏事，略直一直腰身：“敢问这位大人？”
　　那人仍笑意盈面：“西北五路巡察司巡察副使徐茂。诏书有令，宣应大人即刻入京，圣上欲详问奏表上的事，大人不必耽搁着，赶紧回家收拾收拾，携带上家眷回京吧。”
　　应云手又惊又喜又悲又愁，面上神色难抑：“可内子临盆之期将近，如此长途奔波实在不宜。”
　　徐茂低声问道：“大人情愿尊夫人在这里生产，在繁华州府乃至京城中生产？有诏令在，下官遣人一路护送，沿途有官家大车快船，岂能委屈尊夫人？”
　　应云手又不放心：“那钱大人？”
　　徐茂告知：“整个衙门被严密看守，里面皆不能出，外面皆不能入。噢，对了，圣上听说应大人日日手抄‘九经’，命应大人务必带上，预备御览。除此之外应大人什么都不要带走，等应大人离开，这里也将封存。”
　　应云手回头看一看文录院，点头答应。

　　与此同时，京城的宋青台也得了消息，左思右想此事诸多不合理处，回到家质问妻子卫姚：“应云手那个小兄弟来京城，你必是知晓吧？”
　　卫姚咬紧牙关：“不知。”
　　宋青台吓唬道：“我随口一问，你不知就好，但愿他也没去找袤儿。你还不知晓，应云手又出事了。”
　　卫姚果然被惊唬住，神色都变了，颤抖问道：“那襄丫头怎么办？”
　　宋青台瞧出端倪，忍住笑继续言道：“还能怎样，她远在瞿关，咱们就是派人过去看上一看怕是都来不及，何况照应，何况接她回来。”说着瞥一眼卫姚欲哭神色，仍旧编谎，“应云手去了瞿关，本就憋一肚子气，又与新去的长官钱敦不和，暗中托他兄弟往京城递奏表，欲劾奏钱敦，到底年轻气盛，以为自己还是一州通判呢，诬陷长官的罪名岂是他能担的，果然出事了。他那兄弟想是得了哥哥的令，命他绕过咱家，寻了离任的水大钧，还以为人家跟他一条心，岂不知这官场上谁是谁的真心意。”
　　卫姚已经哭了出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宋青台道：“怎么不真，巡检司都去了，我替天子拟诏令时才知道诏令上说的是自家。”
　　卫姚号啕大哭：“巡检司去了，我儿的命怕也去了。挨千刀的应云手，派他兄弟来跟我说有一个立功回京的机会，但须瞒着你，我与袤儿信了他的胡话，还替他寻到水大钧的住处，令他以咱家姻亲名义拜访水大钧，岂非亲手将我儿送上绝路。”
　　宋青台只觉得好笑：“果然是你。”
　　卫姚仍旧哭泣不止：“我儿若去了，留着我这老脸干什么。”
　　宋青台制止道：“行啦，放心吧，我是做什么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被人拽下火坑？实话告诉你，巡检司的确去了瞿关，名义上是押解，实际上一路护送。你就在家好好等着，预备迎接女儿女婿吧。”
　　卫姚仰脸望着丈夫：“当真？”
　　宋青台笑道：“当真。还有，方才我跟袤儿说了这事，已经让他安排人去接了应云手的兄弟回咱家，不然等应云手回京，一见自家兄弟还住在客栈里，才真是将宋家的老脸抛了不要呢。”
　　卫姚忽而又欢天喜地起来，当下就唤人，指挥着下人收拾宋襄从前所居闺房，又想着女儿带着身孕，生产后小夫妻一时难同房，收拾出书房后面一处，预备应云手兄弟居住。刚将屋子收拾出来，外面报说应家小郎君来了。
　　自此，宋家日盼夜盼，终于盼来应云手夫妻的马车，宋袤携应云擎与管家立时迎了出去，才到大门口，就见应云手从马车上一跳下地，慌张朝这边喊着：“快来轿子，来人，襄卿受马车颠簸，要临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