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檀》旧臣

7、第 7 章 第七

　　第二日，应云手晃晃悠悠来至文录院，惊见钱敦矗立院门外，似是在等他。应云手快步走至钱敦跟前，才要拱手，钱敦当即扶住他，仍旧满面笑道：“怎这么早就来了？”
　　应云手抬头回望望天，看着高升的日头不说话。
　　钱敦仍道：“反正这里也没有要紧的事，回去养养伤或是保养精气，不急于一日半日。”
　　应云手会错意，忙解释：“昨日我在最里面写字，小吏经过门口不见灯影，怕是认定我回家忘记锁门，勤谨替我把门锁好，不期将我也锁在里面。我写得认真未听见院门动静，等我收拾好天也黑了，走到院门才知已经出不去，旁边衙门里的人也全都回去里面，我呼喊几声无人应，只得返回屋子里，幸好日常备着充饥的点心，其实不曾受伤受委屈。”
　　钱敦边听边宽慰：“本官明白，明白，无须解释。本官今日定查明昨晚是哪个勤谨太过的，务必责罚。”
　　应云手也不知他明白的什么。
　　钱敦又问道：“应大人当真进去过太清楼？”
　　“是。”
　　钱敦愈发来了兴致：“那里面比崇文院如何？”
　　应云手不便多言，搪塞道：“崇文院藏书多数来自民间，凡一部书少说也有十来种模样，不及太清楼预备天子御览，自然是剔除繁芜刊正谬误。那，宪书？”
　　钱敦听他说得吞吞吐吐，更坚定昨晚所听，当即道：“宪书谨慎收藏原本为着防备闲杂人等，不是防备的应大人，应大人想看随时可去。”
　　应云手淡淡道一声：“多谢。待我开了院门，大人随我进去，我替大人煮茶。”
　　钱敦当即谢绝：“我只是放心不下应大人，如今看应大人无事，我也该回去了。”说着离开。

　　是日傍晚，眼看着日朝西坠，一日衙门事又告终了，钱敦从椅子上起身来至庭院中舒活舒活筋骨，忽然见一个高瘦年轻身影匆匆而至，身影前面双手定定搂抱着一大摞书籍册子，脚步过快惹动衣摆似舞，整个人上半身一动不动，下半身乱动，面前暗黑身负夕阳而至，浑身说不清的诡异。钱敦定睛细看，又是应云手，当即心生无奈。
　　应云手喘息急促不待稳定，当即言道：“大人，下官察觉出一丝异象不敢隐瞒，特报大人知晓，请大人拿一个主意。”
　　钱敦望着应云手满面认真焦急，忽而又堆笑言道：“到底出了何事，且慢慢道来。”
　　应云手左右看看：“大人可否允许下官进去里面说？”
　　钱敦只道一句：“言简意赅，再迟些只怕尊夫人又寻来了。”
　　应云手并未朝下接话。
　　两人回去房间，应云手将怀中所抱一下全丢在桌上，请钱敦于桌后坐好，他将那些书册一一摊开，以手指点着向钱敦一项一项讲述起来。钱敦听了半日终于听出一丝眉目，蹙眉反问：“为何是《礼记》？”
　　应云手回答：“九经之中唯《礼记》最厚，最适合夹带。”
　　钱敦心底一颤：“夹带什么？”
　　应云手分析道：“轻而薄，又价值高，四海诸国皆能用，唯有金箔金页。”
　　钱敦身朝后仰，拈须长吟，末了将手指在纸上一点：“这个我知晓，是那一年血戮，丢了银泉关，战事时节有人图利，趁战火边关审查不能顾及，私藏金银出关，倒也说得通。在它之前间隔不远的这一笔又是什么，为何数目巨大远超它，那二年何曾有如此规模战事？”
　　应云手解释：“这正是下官想要翻阅宪书的缘故，欲从上面查证往年大事。这二年的不是咱们，是天狼侵吞西方三十九地，前后历时正好二年余。当时天狼国下诏允许天狼与咱们国中百姓自行前往开荒拓土，先到先得，北疆几处州府百姓得到消息，出关的不在少数。方才大人所言偏颇，夹带出关最盛非但是战时，反而在大战前。想必民间有消息灵通者提前探知，一传十十传百，百姓或为避祸，或为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纷纷夹带财货出关。”
　　钱敦仍旧疑惑：“百姓向何处将财货全部置换成金箔金页？”忽而又扶额叹道，“鬼市。”
　　应云手赶紧应承：“下官也是如此想。下官从二十年前直计算到今日，次次印证。”
　　钱敦只是叹息：“以史为鉴，不得不防啊。”
　　应云手见钱敦言辞印证心中所想，忙往下说：“下官正是为着这事来寻大人。下官计算这几月来的书目，发现携带书籍出关的又多了，如此密集绝非为着教化外邦。”
　　钱敦不免提防：“你的意思？”
　　应云手赶紧说：“下官担心天狼有动作，请大人奏表上书朝廷，及时防备。”
　　钱敦敲桌提点道：“你的心意是好的，可这话让我怎么说，告诉朝廷和天子，咱们这里多出去几部《礼记》？朝廷不论加派人手严防边关或是增兵，需有个由头，需有个实在证据，不能让朝廷师出无名。”
　　应云手道：“即刻严查鬼市，就从今晚起，官兵天降鬼市，势必能抓住一二。”
　　钱敦嗤笑：“严查鬼市？你可知阴阳各有其道，混淆则天下乱。”
　　应云手着急争辩：“大人自赴任不也是下令关停一应秦楼楚馆，不也是阴阳转换，这一回为着国家，怎么倒不行了？”
　　钱敦“嗯？”一声：“你教本官如何为官？”
　　应云手当即改口：“不敢。”
　　钱敦继续敲点桌上书纸：“东西且留下，等我思索一晚，再定夺。”
　　应云手犹豫，咬唇不敢应。
　　钱敦斜眼望着一旁弯腰俯身的应云手：“怎么，怕我抢了你的功劳？再说本官许你借宪书来看，可没说许宪书在外过夜不收，若失了岂不是本官的责任。”
　　应云手只得拱手退下。

　　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应云手迫不及待来找钱敦，一上来就询问道：“大人思虑得如何了？”
　　钱敦仍旧扔出一句：“此议没有实在证据。”
　　应云手抢道：“推测未必不真。”
　　钱敦忽而冷笑：“未必不真？我最怕就是‘未必不真’。可知我如何从岉州到这瞿关的，就是你的同年榜首奚世纶，他也存着同你一样的思虑，一句‘未必不真，不得不防’打动我。我也是怀着一颗赤诚心上表，结果呢，对面根本没动静，若非天子还算好性，念及我素日忠贞，只迁我来此，只怕我也要去那大狱关上三月了。昨晚我还想着，你与他一个第一，一个第三，同在贡院住了一月，你的年纪又轻，西南贫苦出身，诸事不通，势必事事受他教导，被他影响，果然两人行事都一样。”
　　应云手恍然大悟：“这才是大人让我离开关门的缘故。”
　　钱敦敲打道：“你的岳父难道没教你如何在朝中做人，莫要仗着天子或是哪位重臣喜爱为所欲为，觉得天下无有能约束者。”
　　应云手当即服软：“下官知过，请大人许我拿回我那几张账篇子。”
　　钱敦道：“你的神色可不像知过悔改，你的东西我不但留下，还要看牢了，免得你又胡思乱想，一旦惹下事来，不但宋大人、尊夫人，就是本官心底也难安。若无其他事，你回去文录院吧。”
　　应云手无奈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哎”一声，当即回转。
　　钱敦忽然想起来：“下月有个正经的大日子。我朝祖皇帝平定天下，恢复太学，召天下学子入京，第二年将因兵乱中断的科举复旧，重开天下贤才进举通路，到下月三十正好百二十年，到时百官势必要献贺礼。我想着身边现成的一位书法圣手，不可浪费，反正你日日在文录院清静悠闲正好练字写字。放心，我还是那句话，不抢你的功劳，况且你的字陛下定能认出，见字如面，陛下为着你的字也必调你离开瞿关，甚至回京。此举咱两个都受益，你说可好不好。”
　　应云手没说好不好，只道一声：“听凭大人吩咐。”

　　回到家，宋襄见应云手说话间兴致不高，打趣道：“可是又在钱敦那里受了挫折回来了？”
　　应云手将白日的事原原本本讲述出来，末了道：“还望襄卿公正断案。”
　　宋襄苦心替应云手开解心事：“钱敦的话不无道理。这些本就是你的揣测，且你从未协理过与外邦往来之事，钱敦信不过你也在情理之中。他才是一地长官，一旦朝廷怪罪难辞其咎，勿怪处处小心谨慎。”说完望望丈夫神色，“我的话你可是又没听进去？”
　　应云手执拗难转：“他有他的道理，我亦有我的道理。”
　　宋襄只觉无奈，一腔心气无处发泄：“上一回为着你的道理去了半条命，好容易到了这里，已经过去一年半，一切安稳，你只须再安稳一二年咱们就能回去。”
　　应云手满腔火气也不小：“襄卿嫁我为着才华作为，为着安稳？”
　　宋襄气恼不已：“你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一身还有什么能作保的。”
　　应云手当即接话：“还有一颗头颅。”
　　宋襄恨得几乎将牙咬碎：“很好。我追随你到瞿关，被你弃下不顾，我只当你舍生取义，腹中孩儿还有两月就要降生，你执意要他作墓生，将我母子的命抛在这里被风沙掩埋。我问你，哪一部圣贤书教你如此做人。”
　　夫妻间一时沉默。全家本来等着应云手同吃晚饭，此刻应云手与宋襄夫妻在外屋，应云擎、滔滔、沄沄并吴伯皆在门外，四人静静矗立望着屋里动静，也不敢出声。
　　应云手自知理亏，不敢看妻子，直到听见啜泣声才转头，宋襄面上早被眼泪打湿。应云手不禁垂头低了气势，幽幽言道：“九品参事也是朝廷任命的官员，非是因着我去了文录院，这官职就不作数了，既领朝廷俸禄，既受命守在关门处，就要守得住。非是我舍得下贤妻与未见面的孩儿，实在是我一味惜命，错过时机，一旦对面来攻，瞿关并整个北疆将白白送出去多少命，他们又是谁家丈夫。”
　　宋襄无言以对，缓缓止住眼泪，许久才又道出一句：“实在是，实在是这等捕风捉影的事，纵使递表上去，朝廷也无人信啊。”
　　应云手道：“今日之前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谁料钱敦提起他在岉州时，奚氏兄长也说过同样的话，害他担了一个谎报军情的罪谪来此地。我想着奚氏兄长的话未必有假，我两个不能全都猜错，可惜他是状元榜首，把守北疆，恐怕名声早传去天狼，天狼欲行动却防备他，可天狼人不知晓我。钱敦不信我，我也不求他，只找一个相信我的人，替我将表递上去。”
　　“谁？”
　　“水大钧。”
　　宋襄惊吓不已：“你别再闯祸了。”
　　应云手急忙安慰：“不是我。阿擎过来，可愿替我走一趟京城，寻找水大钧？”
　　应云擎听到唤他，赶紧到哥哥身边，高声道：“若去京城，为何不上嫂嫂家寻学士去？”
　　应云手望着妻子没说话。
　　宋襄代答道：“爹爹素来持重，见了这些话势必要多问多思，四处寻人反复求证，或许还要寻个恰当时机，一来二去只怕耽搁了。阿擎，你不是吹嘘在峡州时底下人奉承你，教你御马术，这一回正好验证，只是咱家如今财力有限，你哥须瞒着别人，不能大张旗鼓地出去借钱，路上定然辛苦。”
　　应云擎得意不已：“嫂嫂的话错了，没有我哥日日督促我读书的日子，怎么能算得上辛苦，简直就是神仙生活。”一句话逗笑全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