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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美人鱼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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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高中毕业后所有人东奔西走。
曾经挤在同一栋教学楼里的三个人,顺着截然不同的轨迹,一头扎进了各自的人生,看似彻底断了牵连。
顾忆念毫无意外地踏入了全国顶尖的学府,顺理成章地活成了旁人眼中最标准的优秀范本。
成绩稳居前列,社团活动风生水起,家庭条件优渥,长相气质出众,走到哪里都是被追捧的中心。他的人生像一条被铺好的坦途,鲜花与掌声一路相随,前途亮得晃眼,连一丝阴霾都看不见。
曾玥明则留在了离顾忆念学校不远的普通大学,依旧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低调、沉默、不争抢、不张扬,依旧习惯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依旧习惯独来独往,依旧把所有心思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他没有远大的抱负,没有耀眼的追求,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唯一贯穿始终的习惯,便是默默关注顾忆念的一切。
而卫妄寂,早早便彻底脱离了那个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暖的家庭,独自搬去城市边缘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靠着零散的打工维持生计。
他像一道真正活在黑暗里的影子,没有朋友,没有归属,没有未来,唯一的执念,便是守着他心底那束唯一的光——曾玥明。
他会悄悄绕到曾玥明的学校门口,在远处看一眼对方背着书包安静走过的身影;会默默记下曾玥明常走的路,确认没有危险才离开;会在曾玥明遇到小麻烦时,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决,不留一丝痕迹。
三人之间,隔着城市的距离,隔着身份的差距,隔着层层叠叠的伪装与沉默,看上去再无交集。
可只有卫妄寂心底清楚,曾玥明从来没有放下过顾忆念。
就像他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曾玥明。
一晃眼,时间便走到了大三。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席卷城市,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瞬间打破了顾家长久以来的光鲜与平静。
顾忆念在一次例行体检中被查出肾脏病变,此前长期的作息不规律与高强度压力,让一侧肾功能严重受损,保守治疗已经毫无意义,想要彻底恢复,唯一的出路只有——肾移植。
消息传回顾家,整个家庭瞬间陷入巨大的悲痛与恐慌。
顾忆念是顾家全部的骄傲与希望,是父母捧在手心几十年的宝贝,是注定要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存在。
他不能垮,更不能出事。顾母整日以泪洗面,抱着顾忆念泣不成声,顾父也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四处托人寻找合适的肾源,却一次次被现实泼下冷水。
配型成功的概率本就微乎其微,时间又刻不容缓。
就在顾家上下近乎绝望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早已被他们遗忘在角落的小儿子身上。
这个从出生起就被视作累赘、被嫌弃、被漠视的孩子,这个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家庭温暖、早早被赶出家门的儿子,在他们眼中,忽然就有了“价值”。
一个傍晚,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冷风拍打着出租屋破旧的窗户。卫妄寂刚打工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就被突然找上门的父母叫到了面前。
没有关心,没有问候,没有丝毫愧疚。
顾母坐在沙发上,眼眶红肿,语气里满是对顾忆念的心疼,看向卫妄寂的眼神却冰冷得像淬了霜。顾父站在一旁,面色沉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与压迫。
“你哥哥以后要接手公司,整个顾家的未来都压在他身上,他的身体绝对不能垮。”
“你反正整天在外边游手好闲,没什么出息,也没什么用处,少一个肾对你来说根本不会有多大影响。”
“养你这么多年,总算能派上一点用场了。”
他们一边理所当然地要求他牺牲,一边又毫不掩饰心底的遗憾与厌恶,仿佛在惋惜,为什么生病的不是卫妄寂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儿子,偏偏是他们宝贝至极的顾忆念。
话语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卫妄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没有反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难过。
他早就习惯了。
他的心,早就在十几年的冷漠与伤害里,磨得麻木而坚硬。
可这一次,面对这场注定要落在自己身上的牺牲,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无条件顺从。
他缓缓抬起眼,眼底一片沉寂,没有波澜,却异常坚定。
他提了一个要求。
一个在外人看来,荒唐到不可思议的要求。
“我可以捐肾给顾忆念。”
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顾父顾母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松口,甚至还主动提条件。
卫妄寂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看一场遥不可及的梦,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但你要答应我,让顾忆念以后多和曾玥明联系,不要忘了他。”
刚被家人接回来、面色尚且苍白的顾忆念,听到这个要求,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玩味与嘲讽,像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他太清楚卫妄寂的心思了。
真是愚蠢又可怜。
顾忆念靠在床头,笑容温和依旧,眼底却藏着冰冷的戏谑,爽快地一口应下,“好。我答应你。”
不过是随口联系几句,给一点虚无的希望,对他来说,举手之劳而已,却能换来一场救命的馈赠,何乐而不为。
没有人问过卫妄寂愿不愿意,关心他的身体会不会承受不住,失去一个肾对他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只在乎顾忆念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继续耀眼。
冰冷的手术台上,卫妄寂安静地躺着,看着头顶刺眼的灯光,脑海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道纤细安静的身影,在心底轻轻晃动。
手术进行得异常顺利。
顾忆念成功换上了健康的肾脏,身体恢复得很快,没过多久,便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光鲜世界,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被所有人偏爱的天之骄子。所有人都在夸赞他命好,夸赞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夸赞顾家有福气。
没有人知道,这份“福气”背后,是另一个少年被冷漠牺牲的健康。
卫妄寂则在破旧的出租屋里独自休养,身体虚弱得厉害,失去一个肾带来的疲惫与损伤,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不能再做重活,不能过度劳累,连走路久了都会发虚,原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彻底垮了大半。
窗外的风依旧冷冽,卫妄寂靠在冰冷的床头,轻轻闭上眼,在心底,对着那个遥远的身影,轻声呢喃。
“曾玥明,你的愿望,应该实现了吧。”
捐肾手术之后,顾忆念与卫妄寂的见面,莫名多了起来。
名义上是哥哥探望术后休养的弟弟,是顾家弥补一丝微不足道的亲情,可只有两人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顾忆念用来满足自己扭曲乐趣的消遣。
从前在众人面前,顾忆念永远戴着那层温和完美的面具,对所有人都体贴周到,挑不出一丝破绽。
可在只有他和卫妄寂两人相处时,那层精心伪装的温柔会彻底剥落,露出内里冰冷、自私、刻薄又恶毒的真面目。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鄙夷与嫌弃,不再假装半分兄弟情谊,毫不掩饰地享受着卫妄寂的牺牲,享受着对方默默付出的一切,享受着全世界的偏爱。
他看着卫妄寂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趣。
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像从前无数次对待旁人那样,语气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破天荒地,给卫妄寂讲了一个童话故事。
一个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海的女儿》。
他讲得很慢,很清晰。
小美人鱼在海底遇见王子,一见倾心。她为了靠近王子,甘愿用自己美妙的声音与女巫交换双腿。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钻心,却依旧心甘情愿。讲她最后为了成全王子的幸福,放弃了杀死他的机会,自己化为清晨的泡沫,消失在空气里。
一个凄美而卑微的爱情故事。
故事讲完,出租屋内陷入一片安静。
顾忆念靠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天真无邪、却恶毒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偏偏配上他眼底的冰冷与嘲讽,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着卫妄寂,语气轻快,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弟弟,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像我们吗?”
卫妄寂缓缓抬眼,沉默地看向他,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郁。
顾忆念嘴角的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嫌弃与居高临下的嘲弄,“可惜啊,你既不是小美人鱼,曾玥明也不是王子。”
“只有我,才是那个被所有人爱着、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王子。”
这个故事在七岁的时候顾忆念就已经给他讲过了。
在曾玥明给了自己一颗糖后自己就记住了他。当时看到他被曾运晨欺负,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冲过去,以一敌七,被揍得半死,求爸爸妈妈带曾玥明去医院。
到也多亏了顾忆念求情。
得知曾玥明醒来的消息时,卫妄寂刚要进去,顾忆念就拦住他,很为他着想的说,“弟弟,你这样会吓到人家的,还是我去吧。”
卫妄寂就这样透过门玻璃,看到曾玥明欣喜的脸。
顾忆念一直很讨人喜欢,如果进去的是自己,曾玥明还会这么高兴吗?
“是你救了我吗?”
“是,我叫顾忆念。”
那天回去之后,顾忆念就给他讲了这个故事。
从小到大,被顶替救人的功劳又怎么样?被抢走所有的关爱与目光又怎么样?被嘲讽、被嫌弃、被牺牲又怎么样?
这些,他都不在乎。
喜欢一个人,从来不需要邀功,不需要被知晓。
只要他快乐,就够了。
更何况,顾忆念为了继续刺激他、玩弄他,愿意遵守约定,继续和曾玥明保持联系,给曾玥明一点点他渴望的回应。
这就够了。
卫妄寂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周身归于一片死寂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更深,冷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像无声的呜咽。
顾忆念看着他这副毫无反应的模样,觉得无趣,嗤笑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毫无褶皱的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破旧冰冷的出租屋,重新回到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屋内只剩下卫妄寂一个人。
虚弱、孤寂、一无所有。
可他的心底,依旧藏着那道纤细温柔的身影,藏着唯一的光。
他轻轻闭上眼,心底再次轻声重复。
只要你开心,就够了。
我甘愿做你的影子,做你永远不会知晓的小美人鱼。